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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1章 你也很辛苦嗎?

  塞西莉亞推開蒼白修道院的大門時,裡面空無一人。

  

  這本不該發生。按照教廷的規制,聖女潛修的場所至少應有四名修女輪流值守,負責照料起居、傳遞文書,以及在必要時向大聖庭通報聖女的狀態。但此刻,走廊兩側的石門緊閉,連一盞常明的聖火燈都沒有點燃,只有盡頭處透出微弱的幽藍色光芒,像是從極深極遠的地方滲出來的。

  塞西莉亞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過長長的走廊,靴底與石板地面磨擦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單調而沉悶。兩側的牆壁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石灰岩本身粗糙的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冷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焚香味道,但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察覺不出,仿佛已經很久沒有人在這裡點燃過新的香爐。

  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的石門。門縫中透出的幽藍色光芒比外面更加明亮一些,但也有限。塞西莉亞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靜室不大,約莫只有普通祈禱室的一半。石制的祈禱台靠牆而設,台上燃著一盞聖火燈,火焰正無聲地搖曳著,映照出幽微的輪廓。祈禱台後方矗立著一尊真人大小的神像,通體由深黑色的石材雕成,線條冷硬而鋒利。

  那是北風之主的造像。

  祂被塑造成一位戰女神的模樣,身披華麗而威嚴的鎧甲,仿佛由雪鑄成,每一片甲葉都雕刻著細密的冰裂紋路;頭上戴著高聳的羽冠,冠上的翼羽取自大雪山中的獅鷲之王,在聖契隆的古老傳統中,只有最勇敢最無情的戰士才被允許佩戴;左手持一面等人高的塔盾,盾面上刻著雪落教團的聖徽,那朵被荊棘纏繞的雪花;右手則握著一柄長槍,槍尖朝下,抵在腳邊,仿佛隨時可以舉起迎敵。

  祂的面容肅穆而冷峻,眉弓高聳,顴骨突出,嘴唇緊抿成一條線。最令人不安的是那雙眼睛,它看起來有寶石的光澤與質地,實際上卻是以冷凝後的火山岩雕琢為珠,鑲嵌而成,在聖火的微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澤,無論站在哪個角度,都仿佛正被那道目光審視著,甚至讓人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這是一位嚴厲的神明,祂的眼中無需慈悲,無需寬恕,唯有審判。

  據說在很久以前,當祂還以另一個神聖的名字受人尊奉時,這尊造像也具有一種與當下截然相反的形態,但那確實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久到這片土地上最年邁的靈魂也沒有記憶,藏書室中的典籍早已遺失記錄,人們只被允許記住一個名字,作為見證那段歷史留存於世的證據。它被編入歌謠,傳唱至今,連白河喀山最年幼的孩童,都能跟著曲調哼上兩句,儘管不解其意。

  如今,塞西莉亞又聽到了那首歌。

  在神明造像的注視下,一個人正跪在祈禱台前。她背對著門口,因此塞西莉亞只能看見她的背影。雪白色的長髮從肩頭傾瀉而下,鋪散在背後的地面上,髮絲從腰部開始逐漸變得透明,越往下越淡,末端幾乎完全消失在空氣中。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袖袍,華麗的面料上繡著金色的聖徽紋路,但尺寸明顯過大,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更顯出她身形的單薄與瘦弱。


  歌聲正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聲音很低,猶似呢喃,但在安靜的石室內仍然清晰可辨——

  北風的造主立於山巔,

  祂看見審判的時刻就要到來;

  雪國的子民跪伏在山腳下,

  祈求那永遠不被寬恕的謊言。

  唯有白河的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西風的女兒啊,你將何時歸來?

  為我們流下淚水,直至晝夜消亡。

  聽到歌聲的瞬間,塞西莉亞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在她還是見習騎士的時候,第一次被允許進入蒼白修道院覲見聖女,引路的祭司就曾低聲告誡她:在聖女祈禱時不可驚擾,腳步要輕,呼吸要緩,連心跳都最好壓得低一些。之後許多年,她每一次踏入這間靜室,都會不自覺地放慢步伐,仿佛走得快了就是對這份神聖的褻瀆。即便她早已不再相信那些繁瑣的禮儀,即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跪在神像前的那個身影,於自己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說實話,聖女大人的歌聲並不動聽,嗓音甚至有些沙啞,猶如在暴風雪中悲鳴的白鴿,卻神奇地擁有一股令人想要靜下心來傾聽的魔力。是自己對她天然就有一種濾鏡嗎?還是說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原本就更鍾情於悲傷的情節,反倒對喜悅和歡樂敬而遠之呢?

  在歌聲中,塞西莉亞有些迷惘,宛若曾經失去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

  似乎,現在也還在消失。

  當唱到「晝夜消亡」四個字時,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最後一個音節在空中顫了顫,便消散在無邊的寂靜中。

  歌謠中斷了。

  既無餘音,也無迴響。

  塞西莉亞悵然若失,漸漸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之處。她正要單膝跪地,向聖女大人懺悔自己的不敬,眼中卻倒映出令人揪心的一幕:背對著她的聖女垂下腦袋,雙手緩緩從胸前滑落,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撐的骨架,緩緩地向一側傾倒。那頭雪白色的長髮從祈禱台的邊緣垂落,發梢在空氣中無聲地晃動,透明得像是正在消融的冰棱。

  這一瞬間,敬畏與克制都被拋之腦後,唯有胸中燃燒著激烈的情感火焰,對於聖契隆人來說,那是相當危險的信號,塞西莉亞卻不管不顧,下意識衝上前去,三步並作兩步,鎧甲與衣袍摩擦發出急促的聲響。她沒有來得及跪穩,幾乎是撲過去的,一隻手托住聖女大人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則攬住她細瘦的腰側,將她溫柔地擁入懷中。寬大的袖袍在臂彎中皺成一團,底下露出的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會斷,皮膚近乎透明,可以看見底下細密的青色血管,猶如葉脈般縱橫交叉,正預示著生命的坎坷歷程。


  塞西莉亞靜靜地凝視著懷中這張惹人憐愛的臉龐,她的眼睛閉著,眉間微微蹙起,呼吸淺而急促,仿佛正在經歷一個永無止境的噩夢,有時候會清醒過來,但也不過是極為短暫的時間,很快便會重新投身於這場噩夢中,就像歌謠中所唱,直至晝夜消亡。

  聖羽騎士團的團長,聖契隆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將領,同時也是珀藍修斯王族最純淨的血脈之一,她隱約感受到一陣悸動,卻說不清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自從她成為聖女以來,自己就很少這樣近距離地與她接觸了,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典禮的儀式上,恭敬地聆聽著那聖潔的禱詞。另一個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她對他所剩不多的印象是自己跪在陛階前,領受身為軍人的職責,卻已忘了有多久不曾撫摸他的臉頰,凝視那雙疲憊的眼眸……

  她知道就算自己想要那麼做,恐怕也已經失去資格了,畢竟,臨陣脫逃的人是沒有勇氣面對現實的。

  塞西莉亞仰起頭,努力克制眼瞼發澀的感覺,不讓過去的記憶影響到現在的自己。她就那樣半蹲著,保持著接住聖女的姿勢,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了大約半刻鐘,懷中少女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很美的眼睛,顏色是很淺很淺的灰藍色,像是喀山上空永遠陰沉沉的天空,又像是白河水中倒映出的月光,正茫然地望著上方,聚焦了幾次才終於看清了塞西莉亞的臉。聖女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也沒有試圖掙脫,她只是安靜地靠在塞西莉亞的臂彎中,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清的音節,就像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本能地呼喚父母的名字一樣。

  塞西莉亞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我在。」

  聖女沒有再說話。她又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不是昏迷,只是閉目休息。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停止了。良久後,她才再次開口,聲音仍舊沙啞:「關於客人們的事,我已經聽瑪莉亞嫲嫲匯報過了,人都帶到了嗎?」

  事關重大,早在一行人抵達白河喀山之前,塞西莉亞便已遣人將消息分別傳至尼夫海姆行宮與大聖庭,包括一行人在路上的言行舉止,比如,對神聖法規的質疑,對逃難者的同情與援助等。

  「恩,事發突然,我讓她們先到起居室休息了。」塞西莉亞回道:「她們自稱為神聖女神教的使者,欲借道聖契隆,前往拉格妮婭大森林,尋樹之民一族結盟,因有聖戰軍領袖的信物作為證明,我認為不似造假,便擅作主張,將她們帶回了白河喀山。陛下也對這些客人的來意很感興趣,但因十三隱士會的所羅門閣下來訪,目前仍在與對方會面中,我便帶人先來見您了,畢竟,她們中有一位少女自稱神聖女神教的聖女,指名道姓,想要與您見面,我覺得,您或許是有必要與她見上一面的,菲莉絲冕下。」


  被稱為菲莉絲冕下的聖女安靜地聽著,當聽到塞西莉亞稱呼「陛下」和「冕下」的時候,她的眼眸中似乎浮現出了一絲難過的神色,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知道了。」她說,「再給我一點時間,請她們再稍微等待一段時間……等淨化結束後,我很快就過去。」

  塞西莉亞下意識看向窗外,透過修道院狹長的窗洞,可以看見外面的天空,雪還在下,但顏色已經不再是黑色,純白色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喀山的山巔覆蓋在一片潔淨的白中。只是,隨著菲莉絲力竭倒下,又有黑色的雪花從雲中鑽出,為這幅純潔的圖像染上了污穢的色彩,它們是神明的審判,是眾生的罪惡,也是從天而降的啟示,喻示著淨化還沒有結束,聖女的使命也還沒有完成。

  只是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污穢的黑雪便有捲土重來的趨勢,這讓塞西莉亞無論如何都說不出「相比淨化儀式您更需要休息」這樣的話,她輕輕咬了下嘴唇,最終也只能說出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還請您保重身體,不要太勉強自己。另外,與客人的會面,或許也可以推遲到明日,我去說明情況,想必她們一定會理解的……」

  「這可不是待客之道,麻煩替我轉告客人們,今夜我願與她們共進晚餐。」菲莉絲虛弱地笑了笑:「另外,請放我下來吧,感覺已經好很多了。」

  這自然是謊言,可作為逃避者,塞西莉亞沒有拒絕謊言的權利。

  她小心翼翼地托著菲莉絲的後背和膝彎,將她從地面上扶起。聖女的體重輕得驚人,抱在懷中幾乎感覺不到分量,寬大的袖袍垂落下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弧線。

  「我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平復了胸中翻湧的情緒,強迫自己恢復那種冷靜和嚴厲的狀態,「那麼,我先告退了,菲莉絲冕下。」

  她看著瘦小柔弱的冕下小心翼翼地站穩,輕咬嘴唇,狠下心來向門口走去。

  「等等。「

  聖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塞西莉亞腳步微微一頓,過了半晌才下定決心轉身,恰在此時,一隻蒼白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胸前,隔著冰冷的鎧甲,觸感依舊柔軟。塞西莉亞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體內有一股黑色的氣息沿著聖女大人的掌心鑽入了她的身體,很快便被她吸收了。與此同時,聖女大人本就透明的髮絲末端,似乎更加虛無了一些。

  那是污穢的惡意,從很久以前,聖契隆人被神明詛咒所留下的罪證,也是黑色雪花的原本面貌。

  它存在於這片土地上每個人的心中,最終又匯入同一個歸處,譬如喀山的雪花最終都融入白河,而白河的河水最終都流向雪原。雪的盡頭便是罪的盡頭,而罪惡走到盡頭,聖契隆的人民才被允許得到拯救。

  我明明,不該那麼激動的……

  在塞西莉亞飽含愧疚與不安的注視下,菲莉絲聖女緩緩收回手,然後仰起小臉,向她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看來,你也很辛苦呢。」她眯起眼睛,笑道:「姐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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