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6章 難道就不累嗎?
和前兩次不同,這一次,他們並沒有那麼容易就見到那位瑞思貝萊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
身為王國最古老的貴族,且直到今日都遵循著傳統與復古的準則,瑞思貝萊特家族仍然保留著屬於自己的私人武裝,只是從舊時代全副武裝的鎧甲騎士換成了現代社會西裝革履的安保人士罷了。他們嚴密地守護著這座被時光所遺棄的城堡,仿佛要將她徹底隔絕於世界之外。即便是山腳下的鎮民,也很少能越過這道防線,窺探那些被瑞思貝萊特家族牢牢封鎖的秘密,又何況是兩個外來者呢?
林格和格洛麗亞既沒有提前預約,也不能明確地說出自己的來意,自然是被城堡的安保人士禮貌地拒之門外了。雖然格洛麗亞一再慫恿他硬闖,並表示這裡是他的夢境,當然是想怎麼來都可以,但年輕人從未考慮過這麼危險的提議,何況夢境就一定可以為所欲為嗎?他並不這麼覺得。
如果小覷夢境的話,最後一定會吃大虧的,看來格洛麗亞雖然與白夜關係匪淺,卻惟獨沒有從她身上學會這個道理。
「可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們該怎麼找到白夜呢?」格洛麗亞露出苦惱的神色。
「只能另想辦法了。」林格倒是很平靜,仿佛不管怎樣總能找到辦法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但格洛麗亞現在最缺的恰好就是時間,她一方面是急著找白夜對質,一方面也有想要驗證的事情,可不想在這裡白白浪費時間。
「我想想,我想想,一定有什麼好辦法的,只是被我忘了而已……」
她嘀嘀咕咕,在原地轉了半圈,忽然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
林格注意到她的說法是「想起來了」而不是「想到了」,若有所思。但格洛麗亞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抓起他的手便往山上的古堡跑去:「我知道有一條小路,或許可以幫我們避開守衛的眼線,偷偷潛入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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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格沒有問她為什麼會知道,只是半推半就地跟在少女身後,兩人從一條雜草叢生的隱蔽小路繞到了古堡的側方,在一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圍牆下,雜草掩埋的牆根處,格洛麗亞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將堆在那裡的石塊都清掃乾淨後,眼前便出現了一個恰好能容納一人通過的洞口。
「果然還在。」格洛麗亞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回過頭,得意地向年輕人挑了一下眉毛:「這樣我們就可以進去啦。」
林格沉默了一下,姑且沒有詢問她究竟怎麼是從哪裡知道了這個隱蔽的入口,只是道:「就這樣冒失地闖進去,萬一被守衛發現,還是會被趕出來的,先想個辦法探明城堡內的情況吧,至少也要知道地形和目標的位置……」
「不用那麼麻煩!」格洛麗亞一揮手,大大咧咧地承包下來:「這些交給我就行了!」
哪來的自信?
難道見到她露出一副信心滿滿的表情,林格不忍打擊她的積極性,暫時選擇了相信。
兩人便通過這種極不雅觀的方式進入了城堡內部,鑽出洞口後的林格首先被一股濃郁的花香所吸引,隨後才注意到自己身處的環境,這應該是一座花園?之所以用這種不確定的語氣,是因為他雖然能嗅到花香,視線所及卻不見一株鮮花,唯有精心修建過的綠色灌木,猶如圍牆般層層迭迭,將兩人包圍在內,只留下好幾條通往更深處的道路,但誰都不知道哪一條才是正確的,而哪一條會將人引向歧途,困於籠中。
看起來,與其說是花園,不若說是迷宮更合適吧?
「哎呀。」格洛麗亞興致勃勃地看著這一幕,毫無置身迷宮的緊張感,甚至有閒心感慨兩句:「萊娜夫人還是那麼惡趣味呢。」
「萊娜夫人?」林格聽過這個名字,是從山腳下的鎮民口中。據說她是瑞思貝萊特家族特意為那位高貴的大小姐延請的名醫,來歷神秘,掌握著神奇的花香療法,還有人說她其實是一位巫師,能夠透過花香和陽光,窺見血脈中的前世今生。
「恩。」格洛麗亞輕輕點頭,解釋道:「萊娜夫人喜歡在花園中喝下午茶,但又不希望被人打擾,便特意將花園修成了迷宮。如果有誰在她喝下午茶的時候打擾,又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只能在迷宮來回打轉了,等到她喝完下午茶或者心情好的時候,才會將對方放出來。」
格洛麗亞沒有注意到,自己談及這位萊娜夫人時,語氣中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熟稔與懷念,或者說,雖然她注意到了,卻無法克制自己。這個世界上唯有情感最難壓抑,而格洛麗亞顯然對腳下的這座城堡,始終懷有某種深厚且獨特的感情,如果讓林格來形容的話,大概就像……回到家了一樣吧?
所以,她明明在外面偽裝得那麼好,一旦回到家了,便自然而然地卸下了那些偽裝,變回了真實的自己。
「那麼,」林格問她:「你知道正確的路嗎?」
「當然!」格洛麗亞拍著胸口保證:「雖然很久沒來過了,但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呢,你乖乖跟在我後面就行了!」
很久沒來過了……我知道你很興奮,也一點都不想裝了,但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麼直接,這會顯得你之前的小心思全都是白費功夫啊。
年輕人心中嘆了一口氣,但沒有說什麼,而是老老實實地跟在格洛麗亞的身後,看著少女因興奮而顯得有些雀躍的背影,想著或許這樣也不錯吧,至少眼前這個格洛麗亞比昨天那個欲蓋彌彰、心事重重的格洛麗亞要可愛得多。
穿過迷宮的過程比林格想像中的更加順利。
格洛麗亞對每一條岔路、每一處轉折都了如指掌,仿佛這條蜿蜒曲折的路徑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即便閉上眼睛也能憑藉本能找到正確的方向。她步履輕快,偶爾還會停下來等待落在後面的年輕人,臉上始終掛著那種回到家後才會流露出的鬆弛與歡欣。
林格跟在她身後,目光掠過那些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灌木牆。它們的形狀都規整得像是經由同一塊模板雕琢出來,嫩綠色的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翠亮的光澤,投下的陰影將迷宮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空間。偶爾有蝴蝶從頭頂飛過,翅膀上沾染著紫羅蘭的花粉,在空氣中留下一道若有若無的香氣軌跡。
「快到了。」格洛麗亞回過頭,語氣中壓抑不住興奮,「你聞到花香了嗎?越來越濃了——」
確實。
那股香氣從迷宮深處飄來,起初只是若有若無的一縷,隨著兩人不斷深入,逐漸變得濃郁而綿密,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他們前行。林格分辨出那是紫羅蘭的味道,卻又多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像是被時間發酵過,沉澱著某種古老而幽深的秘密。
格洛麗亞在最後一道彎口停下腳步。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平復心緒,然後轉過頭看向林格,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里映著斑駁的光影,有些緊張,有些期待,還有一絲林格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就在前面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告訴自己。
林格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格洛麗亞便轉過身,邁出了最後一步。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花園鋪展開來,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滿園的紫羅蘭染成一片流動的紫色海洋。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猶如層層迭迭的波浪,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古堡石牆。幾隻蜜蜂在花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嗡鳴,與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交織成一首慵懶的午後協奏曲。花園的正中央則擺放著一張白色的圓桌,桌上鋪著蕾絲花邊的桌布,精緻的銀器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一壺紅茶正冒著裊裊的熱氣,旁邊的瓷盤裡盛著幾塊切好的蛋糕,草莓的紅色與奶油的白色相映成趣。
桌旁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氣質溫婉的貴婦人。她穿著淡紫色的長裙,一頭深褐色的長髮盤在腦後,只用一根銀色的髮簪鬆鬆地挽住,幾縷碎發垂落在耳畔,襯得她的面容格外柔和。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摺扇,卻沒有打開,而是輕輕搭在膝蓋上,仿佛那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裝飾。聽見有人闖入茶會的動靜後,她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地投向兩位不速之客,既不驚訝,也不慌張,仿佛早已預料到他們的到來。
另一位少女的樣貌與格洛麗亞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灰靄色的長髮,同樣霧蒙蒙的眼眸,同樣精緻的五官輪廓,唯獨不同的是衣著與氣質。如果說格洛麗亞是童話中的灰姑娘,那麼這位穿著花邊長裙與蕾絲小帽的少女無疑便是高貴的公主殿下了。她挺直脊背,雙手交迭放在膝上,帶著一種既矜持又疏離的禮貌,即便面對兩位不速之客,亦沒有表現出絲毫失態,只是居高臨下,視線冷淡,仿佛在審視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陌生人。
林格看著她的這幅樣子,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受,應該說是熟悉呢,還是安心?誰叫眼前這位白夜的性格,看起來是最接近原本白夜的一位了。至於先前乖巧文靜的女學生,還有熱情張揚的女演員,都已經違和到令人感覺詭異的地步了。
這是因為回到了生命中最熟悉的地方,所以她和格洛麗亞一樣都懶得偽裝了嗎?還是說,瑞思貝萊特家的千金大小姐原本就是這樣的人設呢?
「白夜!」格洛麗亞脫口而出。
她向前邁了一步,卻又在下一秒停住,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林格注意到她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因為太過用力,連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又或者兩者皆有。
對方微微皺起眉頭。
她的目光在格洛麗亞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林格,在兩人之間反覆審視和回憶,最後才重新落回到格洛麗亞的身上,開口時,聲音清冷而又克制:「你好……我們認識嗎?」
「唉。」格洛麗亞對這回答毫不意外,反倒有些疲勞了,哀嘆一聲:「你又開始了,總是這樣裝,難道就不累嗎?」
聽到這句疑似挑釁的話,白夜的眉毛皺得更緊了,配合那冷淡的表情,確實讓人有些害怕。但奇怪的是,林格可以肯定,她現在絕對沒有生氣。
「我確實不認識你。」只是語氣聽起來更嚇人了:「所以,也勞煩你不要再用這種熟稔的口吻和我說話了。」
「哎喲喲,這麼有禮貌?這就是大家口中知書達理文雅有禮的大小姐嗎,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格洛莉亞也不慣著她,直接陰陽怪氣,或許是她經歷了先前兩次無功而返後,心中原本就積攢了不少怨氣吧,如今正好發泄出來。
白夜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扭頭看向旁邊的貴婦人:「萊娜夫人,勞煩您呼叫守衛,將這兩個不請自來的惡客驅逐出去吧。」
「急了?」格洛莉亞呵呵怪笑:「萊娜夫人才不會那麼做呢!」
她很有信心,而事情的發展也確實如格洛莉亞所料。
萊娜夫人微微一笑,並不作聲,摺扇在指尖轉了個圈,然後輕輕點在自己的下巴上,目光在林格和格洛麗亞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停留在了格洛麗亞身上,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柔。
「不是惡客,是貴客。」她說,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遠道而來的貴客。」
「可是——」白夜還想說什麼,卻被萊娜夫人抬手打斷。
「不必緊張,白夜。」萊娜夫人走到少女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有些事情,終究是要面對的。你一直都知道這一天會來,不是嗎?」
白夜的臉色變了變。
早有察覺?早有預料?還是說,她原本就在等待著這一刻呢?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對這位少女的想法了如指掌,唯獨眼前的夫人是個例外,因為她曾是而現在也是少女的主治醫師,專為治療她的命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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