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 是最合適的選擇嗎？
對於蕾蒂西亞來說，那絕對是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她不曾向任何人透露，無論是自己的奶奶奈薇兒，還是最好的朋友梅蒂恩，倒不如說，正因為是梅蒂恩，所以才絕不能透露。
總不能對她說，很抱歉，奪走了林格的初吻，但我會負責的，所以你就放心吧……之類的話，更何況小蝙蝠也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負起什麼責任，畢竟她又不是故意的。也可以說她是故意的，但完全是為了大局考慮，誰叫當時，眾人剛剛得知了關於舊世界伊甸的真相和愛麗絲的身世之謎，對於自身面臨的境地與接下來要走的道路，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而在天之聖堂外，還有魔女結社的艦隊正虎視眈眈。
儘管不願意承認，但蕾蒂西亞心中一清二楚，這個團隊能夠走到今日，除了依靠愛麗絲神奇的遊戲機以外，最不可或缺的人就是林格了。若沒有那個年輕人的話，這些性格、身份與經歷都各為迥異的少女，該如何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中找到彼此，又將彼此團結起來，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前進呢？
這是只有林格才能做到的事情，無論誰都知道，這世界上已不存在第二個像他這樣的人了。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他有多麼完美，連最偏袒林格的聖夏莉雅都無法昧著良心說出這種話，實際上，在不同的人眼中，年輕人總有著不同的缺點。愛麗絲嫌棄他的生活方式太過乏味，不懂得享受遊戲的樂趣；奧薇拉常常惱怒於他的不解風情，不經思考便說出了讓人難堪的話；依耶塔覺得他太喜歡操心了，一直為各種各樣的事情煩惱，卻從未想過關於自己的事情；希諾認為他太過猶豫，被情感困擾，不能在正確的時候履行身為領袖的職責，果斷地下定決心；白夜嘲笑他的自我束縛與刻板的信條，明明很多時候都有更好的解決方法，卻繞不開心中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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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在蕾蒂西亞的眼中，那個年輕人有什麼樣的缺點，答案則已經很明顯了。
弱！
太貧弱了，林格。
雖說一般情況下不需要年輕人踏上戰場，真到了那種時候，恐怕是連少女王權都無法挽救回來的絕境吧。而且，在這條道路上等待的敵人，皆是掌握著宇宙法則的魔女，林格一介凡人，再怎麼努力變強，都不可能觸碰到法則的層次，這是先天就註定的，而非後天所能改變。
但是，在奉行實力至上主義的蕾蒂西亞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那個年輕人甘於平凡、抗拒變強的理由！既然山就在那裡，為什麼不去攀登？權力、財富、智慧，統統都是外物，這世間惟一的真理，唯有變強，今天變得比昨天的自己更強、明天變得比今天的自己的更強，未來變得比每一個時刻的自己都更強……才算得上真正的強者！
至於林格這種貧弱的傢伙，就算不上戰場，說不定哪天也會因為某些奇怪的理由，隨隨便便就死掉了。到那時，大家該怎麼辦？蕾蒂西亞完全是為了大局考慮，才會臨時起意，將自己的血液交給林格，共享永恆的王權。而且，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她也和奶奶奈薇兒商量過了，徵得了她的同意……儘管後者並不知道乖孫女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完成了這件事。
如果她知道的話，說不定有人會倒霉……但那個人必定是自己，而非林格。
就算蕾蒂西亞撒謊，把責任都推到林格的身上，大家估計也不會相信吧。在這方面，林格的信譽可比她強多了，尤其是聖夏莉雅，一想到她知道這件事情後會是什麼反應，自己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小蝙蝠就不寒而慄。為此，她不僅自己守口如瓶，還特意叮囑年輕人不准將這件事透露出去。
誰能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紕漏！
卑鄙的奧薇拉，使用奧秘王權的力量作弊，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但是蕾蒂西亞似乎也沒什麼辦法，實際上，光是維持表面上的鎮靜就已經很困難了，更別提在奧薇拉看不到的地方，小蝙蝠已是汗流浹背，她還想嘴硬，但這點小心思在奧秘王權的面前無疑是昭然若揭，她微微一笑：「可別急著否認嘛，我又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真的？」小蝙蝠的第一反應是懷疑。
「當然。」奧薇拉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答案：「不僅不怪你，恰恰相反，我還要感謝你呢。因為，做出這樣的決定時，你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吧？那種擔心同伴，想要為同伴做點什麼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誰讓我自己也是懷著那樣的心情踏上戰場的呢？
聽著如此直白的誇獎，小蝙蝠反倒有些扭扭捏捏了：「也沒有很擔心那傢伙啦，而且這對我來說也不算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王權……」
「這不一樣。」奧薇拉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道：「這世界上從沒有人可以逼迫你去做任何事情，即便你擁有那樣的能力，很多時候，我們的決定都是發自內心，是因為自己想要做到，所以才會去做，這是最為寶貴的情感。何況你的王權也不是完全沒有代價，甚至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殘酷的代價了。」
說到這裡，她忽地一頓，抬起目光，眺望著遠方晴朗的地平線，呢喃道：「死亡啊，死亡難道不正是被所有人都畏懼著的代價嗎？無論有多麼遠大的理想、多麼宏偉的志向、或多麼堅定的信念，一旦死去，就什麼都不存在了。唯有無盡的空虛和迷茫在等待，正如同行走在永無天日的黑暗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光明，或許永遠也不會見到光明，卻仍強迫自己走下去，這自然不是因為我們還心存希望，而是需要通過這種方式麻痹自己，才能鼓起怯懦的勇氣……」
「還好吧，死多了也就習慣了。」蕾蒂西亞小聲嘀咕，奧薇拉的想法或許也是世界上很多人的想法，但對於困囿在生死輪迴之中的小蝙蝠來說，她沒有那樣的感慨。自擁有記憶或失去記憶以來，死亡總是家常便飯，如果每次死亡都要感慨些什麼的話，她早就成為一個大哲學家了。
「而且，我們為什麼要討論這些奇奇怪怪的問題？」
蕾蒂西亞狐疑地看了奧薇拉一眼：「討論死亡什麼的，總感覺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情。」
「好像也是。」奧薇拉莞爾，塵世之人無不避諱死亡，仿佛它其實是具有意志的，無時不刻監視著世間的凡人，任誰的口中提到它的名字，都會在須臾之間引起它的關注，那是至上法則的青睞嗎？但或許只是恐怖和絕望的預兆吧。
「但誰都有會好奇的時候。」奧薇拉又道：「唯獨死亡是我無法理解的知識，所以我想要理解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正常在哪？蕾蒂西亞在她看不到的角落裡撇了撇嘴角，不以為然：「沒什麼好理解的，就那樣唄。」
「你總是很有信心啊，蕾蒂西亞，不過，看到你能一直保持這樣的心態，我就覺得可以把之後的事情放心地交給你了呢。」奧薇拉說道。
「之後的事情？」蕾蒂西亞警覺，或許是奧薇拉先前的表現太過反常，以至於她現在對這種說法十分敏感：「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格就拜託你了。」奧薇拉深深地看了蕾蒂西亞一眼，當後者還不明所以的時候，她已經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小蝙蝠的腦袋，奇怪的是，對方並不抗拒，以前的小蝙蝠可最討厭這種將自己當成小孩子的舉動了。
希望她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奧薇拉說道：「在我和疫病魔女的戰鬥開始之前，希諾在間海攔截了一支由雅拉斯帝國與軸心國聯合組成的軍隊，如果叫這支軍隊進入亞托利加行省，則局勢將走向無可挽回的地步。幸好，希諾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全殲了來犯之敵，但這並非沒有代價，關於勝利王權的詛咒，我想你還沒有忘記吧，蕾蒂西亞？」
「當然記得，等等，你的意思是？」蕾蒂西亞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沒錯。」奧薇拉輕輕點頭：「我已經看到了，這次，需要為勝利付出代價的人……正是林格。但他卻喝下了你的血，所以……」
難怪。
蕾蒂西亞終於反應過來，奧薇拉為什麼要忽然提起這件事了，更沒有想到自己在許久以前的未雨綢繆，竟會在此刻成為現實。雖然林格並沒有像她想像中的那樣，隨隨便便就死掉了，而是成為了詛咒的犧牲品，但無所謂，結果都是一樣的。
「真拿他沒辦法啊。」理解了奧薇拉的用意後，蕾蒂西亞雙手抱胸，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就知道那個傢伙靠不住，最後還不是要靠我來救，唉，大概這就是愛麗絲說過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吧。」
「是這樣呢。」奧薇拉笑眯眯道：「辛苦你了，蕾蒂西亞。」
蕾蒂西亞不覺得有什麼辛苦的，只是死一次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看在以前林格為自己祈禱了那麼多次的份上，為他死一次也無所謂。而且，受這件事啟發，她忽然萌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如果讓雲鯨空島上的大家都喝下自己的血液，豈不是可以完美規避勝利王權的詛咒了？這樣的話，世界上還有誰是希諾的對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奧薇拉輕聲道：「不過我不建議你那樣做哦，我想，無論是奈薇兒小姐、林格、甚至是希諾本人，都不會贊同這種做法吧？」
「……」
蕾蒂西亞無言以對，或許，正因為她知道奧薇拉的說法是正確的，所以才難以反駁。
可是，她不理解啊。
明明是最好的辦法了，為什麼不去用呢？
讓一個已經習慣了死亡的人，去承受死亡的代價，難道不是最合適的嗎？
「不要總是想這些了，蕾蒂西亞。」奧薇拉起身，輕輕拍去裙子上的塵埃，頭也不回地說道：「就像奈薇兒小姐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如果殺死一個人的話，就再也無法回頭了。很多時候，對你來說、對現在來說習以為常的事情，站在人生的某一個節點上，回頭望去，卻發現世界上從沒有這樣的說法。是因為我們在變化嗎？還是這個世界在變化呢？可能從來都沒有定論，當下的事情只能在當下討論，永遠不要做出假設，更不要讓自己習慣假設。這是我給你的忠告，蕾蒂西亞，請牢記於心，並嘗試著理解它吧，當然，如果不理解也沒有關係，那至少可以證明，你一直都沒有改變。」
言罷，她略微停頓，然後輕笑一聲：「好了，無聊的大道理就先說到這裡，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不過，在這之前，得先把你和林格他們送回雲鯨空島呢。」
她抬起手。
蕾蒂西亞還沉浸在那一大段根本聽不懂但莫名覺得很有道理的話語中，關於這些所謂的道理和哲學，她向來都不是很喜歡，總覺得行動勝于思考。可今日不知為何，卻能夠耐心地聽下去，甚至覺得，如果能一直聽下去就好了。奧薇拉一直講，她就一直聽，也許她心裡還是不贊同的，也許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依然會用行動代替思考，可那就意味著奧薇拉的努力都是白費的嗎？或許也不盡然，至少她的言語確實在小蝙蝠的心中留下了一些痕跡，很久很久以後，在某一天，蕾蒂西亞會忽然回想起今日的對話，並意識到自己在乎的其實從來都不是這些話，而是對自己說出這些話的人。
可現在，聽到奧薇拉告別的話語，她倏然回神，卻只來得及說出一句：「等等、林格還在裡面呢，你不要進去看一看他嗎……」
話音未落，場景卻如夢境般變幻。
下一刻，小蝙蝠站在妖精深眠旅館的門口，悵然出神，仿佛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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