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6章 當未來如期而至嗎?
雨過天晴,萬象更新,正是一個適合道別的日子。
旅者道別親友,踏上遙遠的旅途,追尋著夢中曾驚鴻一瞥的風景,數度似是而非的邂逅,或許還有自年幼時期便深埋心底的淺薄的固執。她知道自己的旅途可能毫無意義嗎?即便如此還是要堅持下去嗎?是否已意識到一旦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此生將不會有第二次回到故鄉的機會?人如幻景,聽著爐上沸騰的湯汁,望見雲外飛馳的燕雀,卻又時時刻刻思念著旅途上的孤獨與疲憊,追想樹下避過的一場雨,雨中號哭的山脈,還有那些纏綿的心意。
塵世如兩面鏡子,她被夾在雙鏡的幻象中不知所措,一時迷惘,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歸宿。
但強迫自己去分辨的結果也不過是庸人自擾,真正的智者都已在塵世漫長的跋涉與苦海孤獨的飄泊中逐漸領悟了這個道理,略微懂得獲得幸福的秘訣不過是與好奇心簽訂一份互不侵犯的條約,因為世界上沒有任何秘密值得用一生的追尋與少年時代懵懂無知的情感去換取。
遺憾的是,雖然奧薇拉已讀過了很多的書,明白了很多道理,甚至掌握了世界上全部的知識,但她依然不敢妄言,自己便是這世上罕有的智者。生命的歷程坎坷顛簸,有時被拋向山巔,有時則墜入谷底,正是在漫長的得失與起落之間,她逐漸明白,所謂理性、理念與理想,不過是浮於水面的薄冰,真正支撐著人走下去的,往往是沉在心底而無法言說的情感,既不因時間的流逝而消退,也不因理智的勸誡而妥協。
若理性是庸人自擾、理念是徒增煩惱、而理想更不過是人為自身行為賦予的正當藉口,那麼,何妨將剩下的力量都託付給情感,讓它帶領自己飛向遠方呢?猶如書本長出了翼翅,文字正像幼蝶般翱翔,墨水在翼下化為海洋。
據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蝴蝶,它從不授粉,更不繁衍,唯獨的使命便是飛翔,乘著風與氣流,穿越山和遠方,直到死亡的時刻。它誕生下來時註定是超越世界的美麗,但死去時卻如此無聲無息,不會有一個人為之悼念,自然也不會有一個人感到不舍。在飛向死亡的過程中它可以擁有許多,但最終都會隨風逝去,什麼都不再留下。那是宿命嗎?但或許也是自己的選擇吧,唯有拋棄一切,才能邁向遠方。
穿過亞托利加的天空,穿過曾被暴雨籠罩的土地,大地在下方鋪展,滿目瘡痍卻已漸次復甦,劫後餘生的生靈正在清理廢墟、掩埋屍體、從積水的窪地邊俯身掬起第一捧清澈的水。她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全無悲傷或喜悅,唯有不出所料的鎮定,仿佛多年以前就通過一種奇妙的靈感,預見了這場災難的降臨,也預言了它的結束與結局。既然一切都還在意料之中,那麼為此感到悲傷或喜悅都是不必要的,這些情感終歸是要伴隨時間消逝的,只是偶然停留在光陰的某一次駐足。
穿過世界盡頭的骨骸,穿過命運給這片土地留下的巨大傷疤,慘澹的陽光正燒灼著溫柔的毒霧,巨淵在雲底閃閃發光,猶如煥然新生。這是所有錯誤者的歸途,頑固如受傷的巨龍,淒涼似谷底的蕈人,還有每一類早已見慣這黯淡世界的靈魂,他們在此渾渾噩噩,等待著墓碑的雕琢。一雙冷酷無情的眼眸注視著變化,受火焰的灼燒與霧氣的侵蝕而愈顯冰冷,全然不及石頭的溫度。
穿過大地深處的地獄,穿過三千萬奴隸為自己開鑿的墓地,源源不絕的螞蟻吞噬著地底的生命,礦石的階梯一路延伸向世界的盡頭,血管中沸騰著不可停止的衝動。英雄是光榮的象徵,是戰爭的號角,也是慫恿人們踏上戰場的惡魔,他率領一支徒具熱血的隊伍,以一次又一次的游擊摧毀敵人的要塞和城堡,光是這件事就耗費了將近十年的時間。然後他又用十年的時間將那些青澀的年輕人訓練為合格的士兵,用另外十年的時間逐一剪除敵人的軍隊中最具威脅的對象,以超乎想像的冷血和無情推動這場戰爭持續下去,直到今日仍未結束。
有人說在最後的大決戰中,英雄率領著自己的追隨者傾巢出擊,通過連續不斷的七十二場戰鬥將殘酷的帝國人徹底葬送在這片荒原上,連一個人都沒有逃脫。然而當他殺死最後一個敵人並試圖宣布這場戰爭已經落下帷幕的時候,身後依然傳來一聲悲憤的怒吼,一柄遲到了三十年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臟。直到很久以後,英雄的妹妹已經成為了新的英雄,而戰爭依舊如期而至的時候,人們依然沒有找到兇手,便將其視為命運冥冥之中的安排。它不願這片土地失去戰爭,更不願被和平奪走了英雄的傳承,於是寧願用一個人的死亡,換來源源不斷的後繼者,為它而戰,為它廝殺,為它流血。
龍的血液,人的血液,侵略者的血液,英雄的血液,君王的血液,奴隸的血液……一片被鮮血哺育起來的土地,又怎麼會看得上其他弱小的養料呢?
她繼續向前,用那對越來越稀薄的蝶翼,用那越來越微弱的力量,用只剩下最後一縷的意識。穿過群山與河流,穿過那些她曾經在書本中讀到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的風景。有的地方正在起霧,霧氣穿過她透明的形體,像穿過一片即將消散的雨幕;有的地方正在日出,陽光毫無阻礙地照進她正在虛化的胸腔,在心中投下最後的光影。她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也感覺不到暖了,渾身上下只有一種奇異的輕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身體深處一點一點地飄走,飄向那些她永遠無法抵達的遠方。
但是在奧秘王權的面前,說永遠未免也有些可笑了。
只要努力的話,努力地飛、努力地呼喊、努力地想要做到什麼……的話,終究是可以抵達的吧?
那樣短暫的漫長的悲傷的孤獨的絕望的希望的憎惡的痛苦的善良的溫柔的可恥的自卑的光榮的美好的回憶的現實的夢想的偏執的……距離。
……
終於看見了那個地方。
回到風車塔房的一瞬間,依耶塔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心下來了。雖然實際上並沒有什麼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天使小姐在這場戰爭中唯一的任務就是駕駛雲鯨空島,對頁山堡內的敵人形成壓制,方便愛麗絲率領的新式機兵部隊發起進攻。但戰爭並沒有持續太久便因為突如其來的瘟疫而終止了,本就處於劣勢的守軍戰意喪失,很快敗下陣來,但取得勝利的聖戰軍在萬物平等的災疫面前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若不是有雲鯨空島隨行作為後勤,再加上梅蒂恩和莉薇婭修女竭力救治,恐怕會損失慘重。
不過,好歹是撐到了奧薇拉覺醒,恢復了完整王權的力量,再加上妖精寶劍所賦予的權柄,在亞托利加大地堪稱全知全能的神明,如是幫助這片土地的生靈,度過了有史記載以來最為恐怖的一場災難,就像一萬年前的英雄伊塔洛思、三百年前的聖戰軍領袖、以及一百年前的謝莉爾那樣。
英雄輩出的土地、多災多難的土地、總在毀滅與新生的土地……便是亞托利加。
說到奧薇拉,不知道她那邊的戰鬥怎麼樣了呢?
依耶塔沒有走入房間,而是坐在了門口的石階上,雙手撐著臉頰,眼神有些放空,悵然出神。面前便是熟悉的櫻草花田,來自薩莉亞原野的櫻草花仿若沒有受到亞托利加大地這場創世紀的大暴雨的影響,仍在天使小姐的庇佑下茁壯生長,綻放七色的奇蹟。但這份繁榮生機也不過是表象,往日熟悉的鳥語蟲鳴,乃至妖精們在花田中嬉戲玩耍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卻消失不見了。
妖精是自然界的寵兒,總是受到命運的眷顧,但在災疫面前卻似乎沒有任何特權,再加上她們的實力通常都不是很強,因此面對蔓延的瘟疫幾乎毫無抵抗之力,現在絕大多數妖精都被送到妖精深眠旅館救治了,少部分幸運沒有染上疾病的妖精也因為擔心同伴的病情,再加上畏懼疫病魔女的力量,都躲在自己的巢穴里瑟瑟發抖,自然無心玩耍。至於森林裡的飛禽走獸,就更不用說了,雲鯨空島上的醫療資源有限,此時也已顧不得它們了,只能讓還有行動能力的石精守衛先收容起來,後續再進行治療。
缺失了這些充滿活力的原住民,雲鯨空島上變得冷冷清清,安靜得讓人有些悲傷,至少,早已將這座島嶼視為家園、視為歸宿、視為最後的容身之所的依耶塔,面對此情此景,便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對她來說,這是自風車村阿維尼翁後,唯一能讓她感到安心與幸福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這個模樣,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若是以前,這種無力感甚至能將柔弱的天使小姐徹底壓垮。至於今日,雖然經歷了小夏姐姐的關心、林格的鼓勵以及同伴們的信任之後,依耶塔已變得堅強了許多,但或多或少,還是有些自卑和愧疚的吧?
自己什麼都做不好,雖然總是享受著大家的鼓勵和期待,卻也總是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呢。過去面對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的時候是這樣,分明已下定了決心,這次一定要贏,最終卻毫無懸念地敗下陣來,什麼都沒能做到,還要讓小夏姐姐為自己收拾殘局;現在也一樣,明明這片土地是英雄伊塔洛思保護過的土地,妖精寶劍西德拉絲是她曾用來對抗邪惡、守護凡人的武器,身為轉世的自己,難道不是更應該繼承英雄的意志,挺身而出,捍衛這來之不易的和平嗎?但最後,手持妖精寶劍、對抗強大敵人的英雄,卻是奧薇拉,而非自己。
每一次,令他人替自己承擔責任的時候,似乎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呢。最初是視若親人的村民們,後來則是小夏姐姐,無疑,那代價都是相同的,並且也沉重到讓人連說出口都不敢,難道說,這一次……
天使小姐不禁打了個寒顫,然後拼命搖頭,內心告訴自己這是絕不可能的,奧薇拉姐姐可是覺醒了完整的奧秘王權、手持妖精寶劍、又有聖杯之力、在這片大地上堪稱全知全能的神明呀,僅僅是一位疫病魔女,應當不足為懼才對。而事實也的確如此,疫病魔女釋放出來的瘟疫恰好被奧秘王權的力量克制,估計很快就能拔除;而少女王權在彼此之間冥冥存在的感應也讓依耶塔隱約察覺到,就在剛才,屬於疫病魔女的氣息似乎變得十分微弱,甚至已經消失不見了。
這說明,奧薇拉姐姐一定是贏得了這場戰鬥的勝利吧?她會像故事中的英雄那樣,打倒強大的敵人,對抗可怕的災難,拯救弱小的生靈,最終滿載榮譽和勝利歸來,為大家帶來一個又一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到了那時候,自己一定要第一個衝上去迎接她才行,不必告訴她我有多麼擔心你,而應該說,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才對。
想著想著,天使小姐的臉上忍不住勾勒出一絲喜悅的弧度,仿佛那個場景就在眼前,如此真實的上演。這並不奇怪,內心有一個陌生的聲音說道,你只是預見了未來而已,我們都知道不是嗎,對於故事來說,這才是一個好的結局。
但,故事需要的好結局,一定就是現實所需要的真結局嗎?
她的言外之意讓依耶塔不寒而慄,然而天使小姐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了,因為就在下一刻,她所預見的未來如期而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