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一直以來的猜測嗎？

  在城市的中央有一片廣場，雖坍圮已久，卻煥發生機。在白天，這裡的長柄蕨、灰尾草與紫葉灌木叢都沐浴著最溫暖的陽光，叢中的漿果就像玻璃一樣閃閃發光；而到了晚上，沉靜的夜色如水般流過，輕撫那些猶有餘溫的草莖與枝葉，常有蟲鳴在糾纏盤繞的爬山虎葉片下響起，輕奏著那些屬於生靈的和諧音章。

  而在廣場的中央又有一座已經乾涸的噴泉，它原本應該是潔白細膩的雪花石材質，卻被蔓生的地衣與苔蘚染成了深綠色；噴泉底座上的天使雕像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棵高大蓊鬱的蘋果樹，或青或紅的果實熱熱鬧鬧地擠在稠密的枝葉下，因為多年無人採摘的原故，有一些果實還落到了地上，安靜地躺在草叢中，就像一顆顆光滑剔透的水晶球。

  摩律亞人的大巫聲稱一切純粹的事物都可以映照出人的內心，譬如星光，這便是摩律亞占星術的由來。然而世俗中的占卜學家卻只注重其表面上的意義，更強調形式而非內核，於是選擇將水晶球作為自己占卜的工具，這種偏差的傳統由來至少也有一千五百年了。

  一隻手輕輕將它拿起來，捧在掌心中，就像摩挲著一枚鮮艷的寶石。她的手指纖長、白皙而又有些瘦弱，指關節略微泛青，是那種與盛夏時分枝頭萌發的初實一般青澀的色彩，很適合用來牽手，或捧著指尖輕輕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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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著蒼翠的天青色長髮的少女便盤腿坐在樹下，旁邊趴著心愛的小羊。她的懷裡已經收集了一大捧果實，多數是成熟的殷紅色，只有零星幾顆仍顯得青澀，間雜在其中顯得尤為惹眼。

  「你摘了那麼多蘋果，」不遠處有一個聲音傳來：「是打算帶回去做蘋果派嗎？」

  少女抬起頭，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朝樹下走來：「林格。」

  她眨了一下眼睛，細長晶瑩的眼睫毛在蘋果樹的隱蔽中窸窣閃爍著：「這麼晚了，你還沒有休息嗎？」

  「事實上，我連晚飯都還沒有吃。」

  林格說道，他的聲音驚動了正眯著眼睛打盹的小羊，後者當即睜開眼睛，不爽地衝著年輕人咩了兩聲，也不知道是惱怒於他驚擾了自己的好夢，還是不忿於聖夏莉雅對這傢伙的態度居然如此友好。要它說，像這種擾人清夢的傢伙，就應該狠狠地教訓一頓，然後把他趕走才對。可惜小羊並沒有這樣的能力，而聖夏莉雅也並不會這麼做，所以就只能嘴上威嚇一兩句，過過癮了。

  林格自然也是無視了這個只會逞嘴皮子威風的傢伙，徑直走到聖夏莉雅的身旁，在一個合適的距離坐下。聖夏莉雅回頭看著他，清澈的眸光中映照出年輕人有些單薄的側臉，她輕聲道：「要好好吃飯，林格，這樣身體才會健康。」

  「這同樣是我想對你說的。」年輕人慢條斯理地說道：「此刻，不僅是我，就連你的那些妹妹們，以及老闆娘等人，都還在旅館內等待著享用晚餐的時刻。至於她們為什麼不自己先開動，我想理由你應該很清楚吧，聖夏莉雅？」

  少女聞言，下意識抿了抿嘴唇，與之前相比，她的唇色略顯蒼白，且似乎有些乾燥，這不僅是因為缺乏進食與進水，同時也是一種心理煩躁的表現。小羊目光不善地看著林格，它可不在乎誰沒吃飯，唯獨在乎自己的主人有沒有受到欺負——特別是被笨蛋林格欺負。

  年輕人斜視了它一眼，而後慢吞吞地收回了視線，既沒有繼續嘗試用言語讓聖夏莉雅醒悟過來，也沒有跳過這些問題直接邀請她返回旅館的想法，只是倚靠在蘋果樹茁壯和粗糙的主幹上，以一種隨意的心態，眺望這片早已被夜色與潮汐淹沒的廣場。

  蘋果葉的尖端帶著一簇隱約的銀痕，當你抬頭時，可以看到它們的光芒在無可計數的空隙中閃爍不定，取代了失去繁星的夜空。許多年前，聖夏莉雅正是坐在這棵樹下，用柔和舒緩的語調，為自己的妹妹們講述一個又一個只存在於美好幻想中的故事，並逐漸將自己也活成了一個鮮明的童話。

  那時她們尚未體驗過人世間種種晦澀的情感，不明白即使同為生靈，也會根據自身的意志與欲求而產生各種各樣的分歧，她們只是單純地活著，這樣的靈魂有時甚至比晴空下的氣塵更加純淨，比烈日下的海水更加透明。

  那時少女們尚沒有分道揚鑣，一切心愿都在神秘夢幻的國度中醞釀，遙遠的藍色星球上有自詡為神者揭開了亂世的序幕，然而這與她們又有何干係呢？於是聖夏莉雅仍可以坐在蘋果樹下，為她的妹妹們講述童話；緋珥與法芙羅娜仍可以嬉笑打鬧，仿佛不曾背負過任何深刻的仇恨；甚至連蕾蒂西亞，那時候都還是一個天真單純的女孩，對長姐所講述的童話深信不疑，與今日的她截然相反。

  不知道她往後對童話故事中描繪的幸福與願景都不屑一顧時，會否想起當初的自己呢？時間不是在記憶中追溯，而是在靈魂中迴響。

  「我，」過了許久，聖夏莉雅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幾分茫然：「是讓大家擔心了嗎？」

  「現在還沒有。」林格說道：「但你再不回去的話，她們很快就會為你擔心了。」

  「我不希望她們為我擔心。」聖夏莉雅很快回道：「因為我想要當一個合格的姐姐。」

  這是距今約一年以前，年輕人在索森的山中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也是如今晚一樣無星無月的夜空，可是森林中有篝火燃燒，飄飛的炎蝶與四散的火星，共同照亮了這位在命運之途上反覆迷失的少女眼中的陰翳。她從年輕人這裡得到鼓勵，或許也得到了一種關於未來的保證，於是確信自己在很久以前、很久以後，都是一個合格的姐姐。

  她是這麼想的，自然也是這麼做的，可惜時間流逝了一個完整的四季後，在相同的夜晚她收穫了不盡相同的心情，那股陰翳捲土重來，讓她開始感到迷惘。

  「這是很容易的事情。」

  林格看了她一眼：「你只要跟我一起回去就行了。」

  「不。」聖夏莉雅卻輕輕搖頭：「這是很艱難的一件事情，林格，因為我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面對她們。」

  這裡的「她們」，恐怕不僅是指旅館內的奧薇拉等人，還包括那些已經背道而馳的混沌王權們，包括親手鑄造了這一切的現實魔女天蒂斯，以及此刻正在初始星域外嚴陣以待的黑暗魔女卡拉波斯。當然，考慮到某些比較複雜的因素，可能不知所蹤的愛麗絲和控制中心內自我封閉的天界忒彌絲，也可以納入這個範疇吧。

  她顧慮著太多，所以猶豫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曾經受到詛咒的命運王權，確實曾在無數個分岔路口前糾結徘徊，迷失自我；但林格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他很清楚少女此刻的猶豫並不是受到了詛咒的影響，而是一種遠比詛咒更加深邃、更加複雜、也更加難以擺脫的事物——情感。

  女神從異界人那裡獲得的珍貴寶物，祂賦予世間生靈的唯一恩賜，亦是引發了一切事件的肇始源泉。

  「你沒有必要給自己增添那麼沉重的負擔，聖夏莉雅。「

  林格忽然說道：」你或許覺得，如果自己想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姐姐，就必須保護好妹妹們，將她們的生命、心愿乃至理想都承擔到自己的肩上。可是你似乎從來沒有想過，或許在作為姐妹之前，你們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都有各自的情感與思想。不要簡單地用責任二字概括你們之間的關係，這是一種很自負的想法，實際上，她們並不是為了你而站在這裡的，你自然也不需要為了她們強迫自己去做那些不熟練的事情。」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那張猶顯迷惘的臉龐上，一字一句地說道：「奧薇拉不願辜負父母與老師的期待、依耶塔想要找到幸福的真諦、蕾蒂西亞想要一直和奶奶在一起、蘿樂娜致力於尋找淨化污染的方法、白夜與格洛莉亞堅信自己會成為彼此的依靠、希諾秉持先祖的遺願保護所有凡人的夢想……她們是為了各自的理由而站在這裡，並決定前進的。在那之後，才是一些早已被埋葬在歲月深處的過往。如果能夠找回來，她們也許欣然接受，但找不回來，也不會有太多遺憾。」

  「只有你是沉溺其中的，聖夏莉雅，拋開姐姐這一重身份為你帶來的這些責任感，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理由而站在這裡的呢？如果只是為了帶領妹妹們回到天之聖堂，那麼你已經做到了，接下來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沒有人可以指責你。但果真如此嗎？我想，一億兩千萬年前那個決定幫助人類的聖夏莉雅、三千年前成立了創世女神教的聖夏莉雅、還有一千兩百年前以性命掩護自己的學生和信徒遠渡東大陸避難的聖夏莉雅……她們都不會這麼認為吧？」

  「我不會把你們的每一世都當做同一個人，畢竟連記憶都不相同了。但有些事物是隨著靈魂一併傳承下來的，聖夏莉雅——此時此刻，詢問自己的內心，你站在這裡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他用一種很嚴肅的語氣說道，那深沉而又悠長的視線，仿佛不似朋友之間的談話，而是牧師在寬慰、在誡告、在引導自己的信徒。那迷途中的羔羊啊，此時此刻，若她捫心責問的話，將會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呢？

  「我——」

  聖夏莉雅的嘴唇開合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沒有發出半個音節。她重新閉上了嘴，兩片薄薄的櫻粉色唇瓣輕輕碰了一下，傳遞著彼此細膩冰涼的溫度。風拂過頭頂的枝枝葉葉，已經熟透的蘋果在樹叢中微微搖晃著，發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據說摩律亞人的古老文化中，曾以鮮艷的果實來指代人的血液。

  「林格呢？」聖夏莉雅忽然開口，可並不是回答問題，反倒問了面前的年輕人一個問題：「林格又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才決定繼續前進的呢？這件事，畢竟是少女王權之間的事，如果你留在天之聖堂的話，我想天蒂斯也不會對你做些什麼。可你還是決定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去面對那個未知的未來嗎？」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對自己、對少女王權們的情感如此上心呢？留在這裡，可以避開一切爭端，無論那顆遙遠的藍色星球上發生了什麼事情，都與他再無關係；而與少女王權牽扯得越多，他就陷得越深，終有一日會走到無法挽回的地步。那個曾經對一切事情都漠不關心的、只想著結束這趟旅途後返回林威爾市、最大的心愿是與妹妹度過平靜生活的林格，究竟為什麼改變了主意呢？

  聖夏莉雅覺得，那個答案，或許比自己的答案更加重要。

  這種感覺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徵兆的，命運總會在某個特定的時刻給予某些特定的人靈感，引導他們去發現、去嘗試、去印證什麼。有些人能夠把握，而有些人則將其視為一個無關自己的玩笑，無意中忽略過去。聖夏莉雅知道後者的結果多半是後悔與懊惱，所以她更想成為前者——特別是，當這種靈感涉及到眼前的年輕人時，這種渴望與衝動的感覺，就愈發強烈了。

  連小羊都發現了，當聖夏莉雅問出這個問題時，年輕人的神色明顯怔了一下，隨即便是猶豫和思索。他似乎感到為難了，是自己的問題太過分了嗎？聖夏莉雅忍不住這麼想，她幾乎想要對年輕人說聲抱歉，然後收回剛才那個問題，以表明自己並非故意的。但在她開口之前，林格已做出了決定。

  「一直以來，我都有一個猜測。」

  年輕人說道：「我不知道它是否正確，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釋這種選擇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的選擇。」

  聖夏莉雅當即道：「我相信你，林格。」

  然後她不顧小羊咩咩叫的反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草地上，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直勾勾地注視著林格，在世俗禮法所能接受的最近的距離上，傳遞自己最深切的情感。她懷中的蘋果滾落一地，青澀的與熟透的，湛青的與鮮紅的，都在她的身邊散開來，猶如一簇又一簇盛放的野苹花。

  或許是少女湖綠色眼眸中不加掩飾的信任給了年輕人一些信心，又或許是因為其實年輕人早已有了傾述的欲望，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對象而已。於是，他刻意放平了語調，放緩了語氣，放低了聲音，像是防備著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竊聽者——懷疑不是來自心底，而是某種本能，畢竟這個猜測，已涉及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

  「我懷疑，」年輕人儘量使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但正因為太過平靜，反倒給人一種驚動了夜色的感覺：「梅蒂恩，或許就是魔女結社正在尋找的金蘋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