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3章 過去與過去的故事嗎?
第1443章 過去與過去的故事嗎?
下方傳來群龍的驚嘆,譁然之聲猶如浪潮般席捲而過,一時間竟淹沒了白金山上呼嘯的風聲。每一條見證著儀式的龍都為之愕然,因為從未想過被寄予厚望的天地巨龍赫拉斯瓦爾格居然會落入劣勢。
他們的言論對於尼德霍格來說是一種干擾,猶如蒼蠅正嗡嗡直叫,令人不勝其煩。他忽然低頭,往下方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不息的龍吼化為肉眼可見的狂風掠過,撼動了古老巍峨的城市,猶如風暴之中的一葉孤舟,搖搖欲墜。
似乎尼德霍格的舉動是出人意料的,在他的咆哮之中,紛擾不休的討論聲驟然一滯,就像演奏中的樂章突然被掐斷,戛然而止的感覺像整座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待反應過來後他們才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被短暫壓制的情緒迎來更激烈的爆發,或怒罵,或斥責,皆是針對膽大妄為的尼德霍格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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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斯瓦爾格也被尼德霍格的舉動震撼到了,怔了一會兒後才開口,語氣複雜:「你還真是……總出人意料啊,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沒有理會其他龍對他的怒罵與斥責,收回視線,重新落在自己的對手身上,平淡道:「我只是覺得他們很煩。」
「哈哈哈。」
赫拉斯瓦爾格竟是笑了,微微頷首,言語之中不乏贊同:「說得對,其實,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不過像你這樣直接用行動表現出來,卻從來沒有,或許你是選拔儀式上頭一條敢這麼做的龍。難道你不知道,冕下也在見證這場決鬥嗎?」
他指的是自然是龍王巴哈姆特了,雖然即將退位,但在選拔儀式結束之前,他終究是統御著這個古老族群的王者,尼德霍格的舉動,已經可以算是冒犯了。
「不知道,不在乎。」
尼德霍格目光冷漠:「我只做我想做的。」
「隨心所欲啊,真好。」
赫拉斯瓦爾格問道:「你想做的,也包括在這裡擊敗我,取得龍王的資格嗎?」
聽到他的問題,尼德霍格面色不變,冷冷道:「我說過,我不是為那種無聊的事情來到這裡的。」
「那麼是……」
「我會讓你失去自己的驕傲。」
尼德霍格的目光銳利得像是一根永遠不會停下的箭矢:「那些噁心的、毫無意義的驕傲。」
「啊,原來你是認真的嗎。」
赫拉斯瓦爾格感到驚訝,他先前就聽到了這句話,還以為是尼德霍格的無心之言,覺得他踏上決鬥舞台的目的就算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或奪得龍王之位,也不會那麼簡單直接,沒想到現在看來,他居然是認真的。
「這聽上去很像個玩笑麼?」
「不,沒有這樣的意思,不過……你可能要失望了。」
赫拉斯瓦爾格隨意地笑了笑:「因為,我並沒有什麼所謂的驕傲可以失去。」
「……」
尼德霍格死死地盯著競爭對手的臉龐,試圖從其表情或目光中看出絲毫的猶疑和心虛,但並沒有,赫拉斯瓦爾格的表情仍然是那麼平靜,目光也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清澈與純粹,仿佛一面鏡子,一眼就可以看到盡頭。
這就是說,他也是認真的。
作為龍族中最高貴的血脈、最優秀的天才、最萬眾矚目的太陽,赫拉斯瓦爾格卻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事物。所以,尼德霍格的說法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畢竟,你沒有辦法從一個人身上奪走他不存在的東西。
但是,這樣的話說出口,難道尼德霍格就會相信嗎?
「別開玩笑了!」
他低吼一聲,拍打龍翼,席捲狂舞的黑色風暴,突兀地向著赫拉斯瓦爾格襲去。他的速度快到簡直不能用飛翔來形容,應該說是穿梭才對,在風暴與風暴、空間與空間之間穿梭,上一秒還在千米之外,下一刻已逼迫至身前,張開巨口,龍牙向著赫拉斯瓦爾格噬咬而去,與此同時龍爪探出,龍尾自下而上地一掃,凌厲的攻勢瞬間封鎖了赫拉斯瓦爾格向四周躲避的所有退路。
但赫拉斯瓦爾格並不驚慌,自鱗片的縫隙間吐息著狂嘯的颶風,瞬間席捲在身側,形成了一面堅固的盾牌,牢牢地護住了來自前方的攻勢。尼德霍格的爪牙落在這面盾牌上,將其撼動,劇烈地搖晃,卻不能破開它的防禦,傷到躲藏在後面的赫拉斯瓦爾格。
借著這個機會,天地的巨龍已迅速向後退去,重複之前的戰鬥方式,拉開距離,同時受創的雙翼捲起風暴,朝著尼德霍格襲去,用狂風的力量將其糾纏在原地,無法繼續追擊。
有形的狂風化為無數把銳利的刀劍,朝著尼德霍格身軀的每一個角落襲去,撕扯著無數道細密的傷痕,鮮血迸濺,如浴熔漿,尼德霍格猶如陷入一片泥濘的沼澤,不斷掙扎著試圖擺脫風暴的束縛,同時對自己的競爭對手怒目而視,難以熄滅眼中的怒火:「你就只會逃避嗎、赫拉斯瓦爾格!」
「我只是在選擇最理智的方式戰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赫拉斯瓦爾格的喘息有些急促,顯然尼德霍格疾風驟雨般的攻勢讓他感到十分難受,那些耀眼的白金色鱗片這會兒沾染了太多的鮮血,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我早就和你說過了,我並沒有什麼驕傲可言。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一直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情,用自己覺得正確的方式行事,不在乎是否公平或正義,同時也不把它們視為一種挑戰或榮譽。只是因為總在成功,所以旁人才會將我的認真看成是驕傲。」
「那你之前的話又算什麼!?」
尼德霍格怒吼著,從山脈中拔地而起的高聳城牆頓時瓦解坍塌,墜落的黑色巨石在一雙無形的巨手操控下紛紛掠過,猶如一片漆黑壓抑的流星雨,吐息恐怖洶湧的風暴,與赫拉斯瓦爾格吹息的颶風抗衡,並一點一點地向前推進,逐步蠶食著敵人的力量。
他將自己拔出了沼澤,以一種堅定不移的態度朝赫拉斯瓦爾格逼近,投下的陰影逐漸擴大,似乎將要籠罩整個山脈。
「不算什麼。」
赫拉斯瓦爾格的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吃飯喝水之類的小事:「我沒有驕傲可言,但龍王之位卻有。我好歹流淌著龍王的血脈,如果有人要為了榮耀或責任以外的理由踏上競爭這個位置的舞台,那麼,繼承著先祖期待的我,不是有很正當的理由糾正他嗎?」
「你想說你追逐這個位置,也是為了先祖的期待嗎!?你心中的驕傲,竟比不上他人的言語和態度嗎!?」
「啊,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尼德霍格。」
天地的巨龍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我沒有什麼驕傲可言……」
「你有!」
尼德霍格用龍翼撕開了風暴,駕馭著凌亂的氣息降臨在赫拉斯瓦爾格的面前,卻沒有立刻發起反擊,而是深深地凝視著他,目光中透出一片平靜到極致的憤怒、低沉到深邃的執著:「如果沒有,那你第一次見面時對我說的那些話、又算什麼!!?」
第一次見面……赫拉斯瓦爾格微微怔住,腦海中浮現出某些過去的記憶,他沒想到這段記憶會從尼德霍格的口中說出,因為對方好似很憎惡自己的存在,又怎麼會主動提起這一件事呢?
他還未能想通其中的因果乾系或複雜緣由,尼德霍格已借著他失神的時機,一把抓住他的肩胛,將渾身的力量傾注,在黑色風暴的帶動下猛地一甩,猶如擲出一顆隕石般將赫拉斯瓦爾格龐大的軀體甩飛,悽厲的呼嘯聲撕破了耳膜,也轟鳴著虛空,導致後者飛過的路徑上呈現出一片片爆破的波紋。於見證儀式的群龍依稀模糊的呼喊聲中,赫拉斯瓦爾格感到自己的身軀正在失去重量,宛如身處海底,不受控制地向著最黑暗的海淵墜落,但下一刻,尼德霍格的面容出現在眼中,憤怒的、倔強的、不甘的、掙扎的……多麼複雜,讓天地的巨龍在這一瞬間明白,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位孤僻的同族。
「我看到了!」
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宛如面對不死不休的仇敵,儘管赫拉斯瓦爾格從未與他有過怨隙:「所以——」
「我會將它奪走!!!」
……
又是一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大書庫在群雲的陰影中巍峨矗立,巨大的石磚表面遍布斑駁的傷痕,正如幼龍此刻的身體與心靈。
尼德霍格默默地靠著冰冷的石壁,抬頭仰望夜空,不是為了看見隱藏在雲層背後的皎潔月光,只是用這個動作表達自己現在的空虛與迷茫而已。就在剛剛,他又一次擊敗了那些說不出是因為嫉妒還是因為其他無聊的理由而挑釁他的同伴——說是同伴也未免有點親近,他們不過是恰好在同一位老師的教導下學習罷了,在這層關係以外的,都是些不甚友善的接觸,如同剛才一般。
不過他們也太過自信了些,居然覺得靠人數上的優勢便能戰勝自己,實際上不過是暴露了自己的怯懦,連被自己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沒有。贏了這些軟弱的傢伙,留下的傷痕與其說是戰勝的勳章,不如說是恥辱的印記。
這麼想著,尼德霍格輕輕拭去前爪上還在滲透的血跡,感到輕微的痛楚,不禁皺了下眉頭。這時,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沉著地踏在覆蓋積雪的地面上,發出了低沉的悶響。他並沒有要掩飾自己的意思,顯得光明正大。
是那些傢伙不甘心而請來的幫手嗎?
有什麼用,藉助他人的力量為自己復仇,得到的除了粉飾過的光榮外還有什麼?就連這樣的「光榮」本身都一無是處,只有最懦弱的傢伙才會認為這種東西不可缺少。
當然,被他們請來幫忙的這一位倒是很有勇氣,沒有想要人多勢眾的意思。還是說他很有自信,覺得光靠自己也能獲得勝利呢?
如果是後者的話,尼德霍格會告訴他這是多麼天真荒謬的想法。
他身上的傷痕,可不全是在這樣的小打小鬧中留下來的,棲息在這片山脈中,凡有名有姓的魔獸,無一例外被他挑戰了許多次,從最開始的落荒而逃到現在的不分勝負,有一些魔獸甚至已經記住了他的氣息,把他認為是需要警惕的敵人,而非一條還未成長起來的幼龍。
這是尼德霍格對自己的磨礪,或者說是一種發泄,除他以外,沒有任何一條同齡龍敢於用這樣危險的方法來磨礪自己,因為那樣的戰鬥不是相互之間友愛的切磋,而是真的會危及性命的生死之戰。
從心態上說,尼德霍格已經遙遙領先。再加上死斗之中磨練出來的戰鬥技巧,令他橫掃其他幼龍,從未遇到抗衡的對手。當然,也讓他更加不受那些幼龍的歡迎,被他們孤立,顯得更加孤僻。
尼德霍格並不在乎那些懦弱之龍的看法,被孤立反倒是一件好事,如果要叫他與那些愚蠢的傢伙溝通交流乃至結下友誼,帶給他的折磨甚至遠勝於和那些兇惡魔獸的殊死搏鬥。
他只要勝利就夠了,無論以前,還是現在;無論面對同族,還是面對他人。
尼德霍格如此堅信,並知道這一次戰鬥也不例外。他還沒等來人靠近便已做好戰鬥的準備,儘管遍布傷痕的身體正向他發出警告,將痛楚傳遞到靈魂,但這反而讓他更加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正存在於此,於是體內的血液也開始沸騰,仿佛要燃燒起來,蒸發地面的積雪,帶來一場令血液為之沸騰的激昂戰鬥。
然而,就在他蠢蠢欲動的時候,不速之客卻用一句話便打消了他的鬥志:「抱歉,請冷靜一下。」
「我並不是來與你戰鬥的。」
於是剛剛沸騰起來的血液一下子冷卻下去,和一個無欲無求的人戰鬥是人世間最無趣的一件事,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都無法從中收穫想要的東西,比起戰鬥,更像是一場滑稽的鬧劇。
尼德霍格清楚這個道理,在聽到這句話後便對這位來客失去了興趣,已經醞釀好的氣勢無聲消散,他沒有回頭看對方一眼,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以冷漠表達自己的態度:既然你不是為戰鬥而來,那麼便可以走了。
來客從他的背影中讀出了這樣的含義,有些尷尬地笑了:「看來我讓你失望了,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的眉頭皺得更深,他不記得自己的名字有被人如此熟稔地稱呼的時候,這樣的做法和語氣是為了說明什麼,他和自己很熟悉嗎?並不,尼德霍格對這個聲音的感覺只有陌生。
「不要喊我的名字。」
他冷冷道:「如果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這種性格,和傳聞中提到的一樣難以接觸啊。
來客依然維持著自己的笑容,並不因尼德霍格的態度而動怒,很有涵養:「我是來為艾霍拉他們所做的事道歉的。」
「艾霍拉?」
尼德霍格對他還有些印象,似乎就是剛才挑釁自己的幼龍中,被自己打得最狼狽的那個傢伙,這場糾紛也是由他主動挑起的,所以尼德霍格在戰鬥中格外關注了他,給他留下了一個深刻的教訓,確保他以後再見到自己時只敢怨恨地盯著而不敢靠近。
他冷笑一聲:「為他們的無能又弱小、不能打敗我而道歉嗎?」
糾正一下,比傳聞中提到的更加難以接觸。
來客的笑容逐漸變得無奈:「不,是為他們的肆意妄為、挑釁同窗、擅起事端並且不知悔改而道歉。」
「哦。」
尼德霍格不屑一顧:「所以應該道歉的是他們,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替他們向你道歉。」
「你的意思是你有資格代表他們的意見?」
「我不太喜歡妄自菲薄,不過姑且來說,是這樣的。」
這委婉而又張揚的自信讓尼德霍格有些意外,沒想到自己身邊還有這種人,該說他太過驕傲還是自以為是呢,居然認為自己可以代表他人的意見?難道他不知道每一個人的想法與觀念都是獨特且矛盾的嗎,就連那些一直挑釁自己的同族,他們對自己的厭惡與孤立也是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不盡相同,有時還彼此衝突。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覺得自己一個人的態度就能代表所有人呢?
難道說是個異想天開的瘋子?
出於好奇,尼德霍格回頭看了一眼,想看一下這傢伙到底長著幾個腦袋,能代表那麼多不同的意見。當他回頭的時候,天上遮蔽的烏雲恰好被一陣無形的風吹走,露出了皎潔的明月。
月光下,對方的模樣倒映在尼德霍格的眼中,既熟悉又陌生。很巧的是,這兩種感覺,都來自於同樣的記憶。
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幼龍,但外表更加華麗,身體的每一片龍鱗都打磨得光亮無比,沒有一絲絲的瑕疵或傷痕;頭上的龍角弧度是最完美的半月形,末端互相觸碰便勾勒出一輪圓月;眼瞳是和蒼穹一模一樣的蒼青色,清澈且純粹,比起身體器官來說,更像是精緻的寶石,讓倒映在其眼中的,身體傷痕累累而眼眸渾濁黯淡的另一條幼龍顯得狼狽又落魄。
更令人在意的是他的氣質,從容鎮定的同時不失昂揚的活力,謙遜溫和的內里深埋堅定的自信,屹立在那裡,竟給人一種淵越深邃、無法看透的感覺。如果不是體型還未達標,沒有人會把他當成是一條年齡不過三百歲的幼龍。
尼德霍格竟怔住,腦海中第一時刻浮現出來的,不是眼前的這條幼龍率領著其他同齡幼龍、在他們的簇擁下表現得像個天生領袖時的場景,而是某一個時刻,教導了他最重要的知識與技巧的老師曾提到的一件事:你的天賦很優秀,在我所見過的幼龍中可以排在第二。
但第一名比你優秀更多,他的名字叫……
「赫拉斯瓦爾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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