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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3章 那個人是我嗎?

  第1323章 那個人是我嗎?

  依耶塔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就像曾有一場風暴在此肆虐,天空仍舊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將光線死死捂住了,只透出一點慘澹的微明。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塵埃與草木被強行撕裂後滲出的苦澀汁液氣息——正如少女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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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被翻開,無數道醜陋的疤痕,就像捕鯨人用鋒利的魚叉貫穿鯨魚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慢慢放血,等待它徹底疲憊放棄、向命運俯首稱臣的時刻。在那些被割裂的血肉中,深黑的土壤里,混入了許許多多的雜物:被碾碎的落葉、苔蘚、腐敗殖質、蟲子的屍體、早已腐爛的種子、斷開的草根……依耶塔無意識地蹲下身,抓起一捧,在指間近距離地凝視著它們存在時的哀傷、生機、掙扎、沉淪、憧憬、痛苦與不安,這讓天使少女忍不住想起了自己還在阿維尼翁村生活的那段時期,每到播種的時候,犁開大地,見到的便是這一番景象。

  最初時,少女還很驚訝,沒想到在孕育著莊稼與櫻草花的土地下,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生機勃勃的一幕,而是充滿了死亡、悲傷與逝去的生命。後來她才知道,這叫做輪迴,如果沒有死去的,就不會有新生的,那麼,從某種意義上,在這片土地上孕育出來的所有的嶄新的生命,其實也就相當於繼承了那些埋葬於此的生命的意志,它們是一體的。

  輪迴不會總是相同,就像蟲子的屍體腐爛後流出的營養物質,可能不會變成下一隻蟲子的養料,而是被用於培育新的櫻草花。養分在土壤中無聲地流轉,滋養著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蟲子和櫻草花是兩個物種吧?這就是說,即便繼承了同樣的意志,有著同樣的靈魂,能夠感受到同樣的情感,其本質也是不同的。

  依耶塔想,按照這個理論,現在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一定是不同的。

  可是,卡拉波斯卻對她說:「和過去一樣啊。」

  她的語氣有些感慨,也有些遺憾,就像見到了一位熟悉的故人,卻不是那麼激動人心的再會,也不可能笑著說一句好久不見,將過去的事情都當做沒有發生,因此,只能用這種語氣來掩飾自己真正的心情。

  在黑暗魔女的眼中,兩位天使幾乎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尤其是在戰鬥這方面。

  她們都擁有強大的力量、擁有戰鬥的決心、卻沒有殺死某人的覺悟。剝奪他人的一切對她們來說是太過痛苦的事情,因為天使是美好和光明的象徵,註定要為世人帶來幸福——在信徒們為她編纂的福音書中,如此記載。

  該如何評判對錯呢?或許在情感這方面,永遠都沒有對與錯的說法,只是人與人之間天生就存在差別而已。依耶塔唯獨可以確定的事情是,自己輸了。


  懷著堅定的信心,想要改變故事的結局,卻輸得那麼慘。童話中與巨人角力的小孩之所以能夠勝利,除了想要守護村莊與家人的信念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本來就是一個很堅強的人吧?可依耶塔不是,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她只是強迫自己變得堅強而已。

  天使少女怔怔地抬起頭,世界在她眼中一片狼藉。

  她很喜歡薩莉亞原野,喜歡阿維尼翁村,喜歡村外綿延無際的櫻草花田,那足以稱之為故鄉的風景,即便後來遭遇背叛、戰爭和離別,這樣的喜歡也一直沒有改變。所以,哪怕為了逃避詛咒而自我封閉的時候,依耶塔也沒有想過離故鄉太遠,她唯一一次為了自己而使用自由王權的力量,是為了將村中屬於自己的那一間風車塔房吹到了羅寧裂谷的最下方,在那裡,風的力量庇佑著一切,令四季如春,生機蓬勃。

  櫻草花絢爛盛放,蟋蟀在花叢中鳴叫,樹上棲息著嬌小的灰嘴雀和兇猛的劍梟,還有無視季節規律繁榮生長的樹木:春之藤木,夏之野櫻,秋之板栗,冬之雪松。藤蔓纏繞著板栗樹,野櫻的花瓣飄落在雪松的枝頭,四季的色彩在這裡和諧交融,只要生活在它們的包圍之中,少女就會覺得,自己從未離開家鄉。

  可是現在,她喜歡的,她在乎的,她最想要的,都已經被毀掉了。

  森林早已不復舊日模樣。曾經茂盛如潮水、風一吹過就嘩啦作響的冬雪松的樹冠,已在風暴中凋零殆盡,只留下無數光禿禿的枝椏,如同無數伸向鉛灰色天空的斷臂殘肢,無聲地控訴著;根系發達的秋板栗被齊根劈斷,如同巨人的骸骨般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連帶著把盤根錯節的根系也掀翻出來,泥土飛濺,如同大地被撕裂了皮肉,裸露出猙獰的傷口;總是瀰漫著春天氣息的春藤木和夏櫻樹,則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抹過,枝幹扭曲斷裂,樹葉凋零殆盡,唯有幾根柔韌的藤蔓,在殘骸間摸索著,試圖纏繞攀援,編織起新的綠網。

  花田的毀滅最為徹底。

  那片曾經在陽光下翻湧著七色的浪花,仿佛將整個春天都融化在其中的櫻草花田,如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荒蕪。仿若有一隻狂暴無形的巨手,將它們從賴以生存的土地上粗暴地連根拔起,又狠狠地揉碎、踐踏、拋灑。視野所及之處,再也見不到它們充滿生機的模樣,只有大片大片倒伏、破碎的植株,如同被蹂躪至死的蝶群,無力地匍匐在泥濘里。

  唯有幾株最靠近風車塔房的櫻草花,奇蹟般地殘留著些許殘破的枝葉,在死寂的風中微微顫抖。它們細弱的莖稈幾乎完全折斷,遍布褶皺的花瓣卻頑強地不肯凋零,仍輕柔地撫過依耶塔的掌心,仿佛在安慰自己的主人。

  依耶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卻在距離殘破花瓣毫釐之處凝滯,微微顫抖,不敢觸碰它們,就像她不敢承認自己的失敗一樣,生怕這樣會讓某些人失望,比如過去阿維尼翁村的村民們,或一直信任鼓勵她的同伴們,當然,還有對她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


  「沒關係的,依耶塔,沒有關係。」

  一雙手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長姐的聲音在耳邊低喃,猶如撫慰的樂章:「你已經很努力了,所以,不要責怪自己,好嗎?」

  明明一開始還沒有什麼感覺的,失敗就像夢,醒來後只是迷迷糊糊而已,可是被聖夏莉雅如此溫柔地安慰著,依耶塔卻忽然有點想哭,肺部像吸入了許多冰冷的空氣般,讓人喘不過氣來:「小夏姐姐,我,咳咳,我……」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著,邊哭,邊哽咽,邊咳嗽,瘦小的肩膀在姐姐的懷中劇烈地聳動,淚水迅速浸濕了聖夏莉雅肩頭的衣料,好像要把這輩子受到的委屈全都發泄出來,哭聲中夾雜著含糊不清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給人一種隨時都會中斷的感覺:「我本來、本來想要幫上大家的忙……可是,可是,卻一點用都沒有,咳咳!對不起小夏姐姐,真的,咳咳!真的很……對不起……」

  聖夏莉雅輕輕拍打著妹妹瘦弱的脊背,為她撫平那些在風暴中凌亂不堪的羽毛,眼眸中寫滿了心疼和酸楚:「沒關係,這些都沒有關係的,依耶塔,大家都知道你有多努力,所以不會有人為此責怪你的。我們一起努力,總會找到辦法的,好嗎?就像這片櫻草花田,雖然現在暫時枯萎了,但是沒關係,只要土地和種子還在、陽光和雨露還在,就一定可以恢復過去的樣子。我們都會幫忙的,妖精會幫忙,石精守衛們會幫忙,大家也會一起幫忙,和你一起承擔……」

  這不是單純的安慰。

  作為薩莉亞原野上最常見的地櫻科植物,櫻草花其實是一種非常頑強的生命,它們的根系能在最貧瘠的土壤中蟄伏,等待覆蘇的契機,只要有一棵植株、一粒種子乃至一截根系的殘留,它們就會拼命地汲取陽光與水分,然後從枝葉間重新開出花來,淡青色的活力蒼翠、嫩黃色的陽光明媚、純白色的淡雅高潔……正如詩人海德在他的詩集《落櫻集》中描繪的那樣,」充滿了七色的奇蹟「。

  在聖夏莉雅的安慰和陪伴下,依耶塔的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雖然還有些抽噎,但這是正常的情緒發泄,就讓她哭吧,或許哭出來會比較好受一點。

  牧羊少女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有些費勁地將妹妹抱起來,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轉身向風車塔房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雖然剛剛經歷了一場嚴峻的風暴,但這座來自阿維尼翁的風車塔房依然巍峨屹立,堅固的石牆只留下些許風蝕的痕跡,巨大的葉片雖靜止不動,卻依舊指向天空,充當著主人最後的庇護所。

  聖夏莉雅輕輕將依耶塔放在床上,囑咐她好好休息,然後轉身離開,臨走之前,天使少女還拽住了她的衣角,紅著眼睛問道:「你要去哪裡,小夏姐姐?」

  她不是捨不得姐姐離開,而是有點擔心……以及害怕。

  「不要怕。」聖夏莉雅溫柔地卻堅定地掰開了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做得已經夠多了,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吧,依耶塔,我——」


  「我很快就回來。」

  像是給出了一個絕對會履行的承諾,她的語氣重新讓依耶塔感到安心。

  於是,天使小姐緩緩鬆開了手指。

  就這樣目送著她走遠了。

  ……

  走在返回妖精深眠旅館的路上,一路所見的景象令聖夏莉雅的心情感到無比沉重。樹木倒塌,河水斷流,連石精守衛們辛辛苦苦鋪設的木製棧道,都在地動山搖般的動靜中被毀壞了。松鼠、兔子、靈鹿等小動物在林間倉皇奔逃,不再與人親近;一大群飛鳥聚集在森林的上空,迷茫地徘徊著,像是找不到應該歸去的巢穴;她甚至看到幾隻花妖精躲藏在灌木叢中瑟瑟發抖,透明的翅膀無力地耷拉著,花瓣做的小衣服沾滿泥污,再沒有過去的活力和開朗。

  這是雲鯨空島自誕生以來,遭遇過的最嚴重的傷害,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聖夏莉雅有些悲傷,一想到那個還在戰場上孤獨等待的身影,這種悲傷隨之轉化為另一種更加複雜的心情。她說,依耶塔不是有勇氣殺死自己的人,所以會落敗是理所當然。她在等待一個真正有覺悟的人來戰鬥,只有彼此都想要殺死彼此,那樣的信念才是不可退讓的,那樣的理想才是不可動搖的,自然,那樣的戰鬥才是有意義的。

  一種殘酷而純粹的邏輯,聖夏莉雅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性,而是在逐漸流逝的歲月中,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而改變的。

  每個人都在改變,只是有時候她們不認為那是一種改變,反而會覺得自己天性如此。

  雖然她沒有指名道姓,但是,關於黑暗魔女卡拉波斯所等待的那個人,聖夏莉雅卻已有了一些頭緒。那不是猜測,也不是懷疑,僅僅是命運降臨時,自然而然地產生的一種預感罷了。

  那樣的事實,又令聖夏莉雅感到悲哀。

  少女王權本應該是維繫宇宙平衡的力量,而平衡需要支點,一旦產生傾斜,便會導致巨大的破壞。受這種理念的影響,無論是混沌還是秩序,母親大人賦予她們的權限都是同等的,因此,一旦走到敵對的立場上,就無法通過單純的強弱分出勝負,必須具備著「為了誰而殺死誰」的覺悟,彼此的力量才有高下之分,才足以踏著另一個人的屍體,走向實現理想的階梯,直至登臨頂端,回頭望去,才發現自己如此孤獨。

  所謂「心」的力量,應該被這樣使用嗎?相信母親大人在創造少女王權的時候,絕對沒有預想過會有今日的發展吧?

  命運的莫測之處,就連命運的少女王權,都還在迷惘著。

  停下腳步,抬頭望去,眼前已是妖精深眠旅館。

  給點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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