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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9章 終於下定了決心嗎?

  依耶塔低語的回音尚未在風中消散,她掌心所抵的大地便開始了回應。

  最初是細微的震顫,如同酣眠的巨獸從夢中翻身,帶著慵懶的脈動。緊接著,這震顫迅速變得深沉而有力,在這古老的灰丘大地深處,一顆巨大卻溫柔的心臟被喚醒,開始擂動鼓點,噗通噗通、那心跳聲仿佛共鳴著生命與生俱來的本能,正需要一種偉大的力量來告訴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人們,意志的力量,足以塑造奇蹟。

  天使小姐身下那片被羽翼包裹的土地,忽而向上溫柔地拱起,肉眼可見大地的輪廓正在抬升,堅硬的岩層不再是冰冷無情的壁壘,它們在她的意志的撫觸下,奇蹟般地軟化、流動,如同粘土在無形巨匠的手中重塑。

  「咔嚓——」

  一聲悠遠而宏大的裂響,並非破壞的哀鳴,而是誕生的宣告。大地開裂,深邃的裂縫如同蜿蜒的巨蛇向兩側蔓延,露出下方幽暗而充滿原始力量的地層,無數泥土、岩石、沉睡的礦脈、盤結的古老樹根,都在這股沛然莫御的意志下被輕柔地喚醒、拆解、再編織。它們掙脫了千萬年重力的束縛,遵循著天使小姐心中那龐大而溫柔的生命藍圖,向著天空,向著那片從未想像過的遙遠海洋生長、匯聚、塑形。

  先是巨大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吻部刺破了地殼的穹窿,仿佛一隻好奇的巨獸初次探出水面呼吸空氣。泥土簌簌落下,猶如瀑布嘩啦傾瀉,露出其下光滑如打磨過巨岩的輪廓。接著是寬闊如連綿丘陵的頭顱,其上天然形成的岩石紋理如同神秘的圖騰。再是那龐大到足以遮蔽半個天空的軀幹,粗糙的岩石外殼覆蓋著肌肉般流暢的隆起,裂縫處流淌的並非血液、而是嶙峋叢生的樹木根須,如同它體內奔流不息的生命力。

  當巨鯨完全掙脫大地的懷抱之時,其體積帶來的壓迫感幾乎令人窒息。它龐大得仿佛一片移動的大陸,投下的陰影瞬間吞沒了一片黑色的森林。生機勃勃的櫻草花在陽光下飄灑,折射出七彩的光暈,為這岩石與泥土的巨獸披上了一層夢幻的外衣。它的尾鰭輕輕擺動,每一次拂動空氣,都帶起低沉如地鳴的風聲,捲起尚未落定的塵埃,形成一道道環繞其身的洋流。

  「嗚——」

  

  一聲悠長、低沉、穿透靈魂的鯨鳴自它體內發出,這聲音渾厚如遠古的號角,清澈如山澗的溪流,帶著撼動靈魂的共鳴,瞬間壓過了戰場所有的轟鳴與悲泣。

  森嚴之影從古老的海中浮出水面,堅定不移地向著那片血色的天空飛去,龐大的身軀在布滿煙塵與火光的天幕下,劃出一道莊嚴而沉靜的軌跡。它微微仰起頭顱,用一種仰視卻更近似於俯瞰的視角,窺見了戰場的樣貌,在它漫長得仿佛大地誕生以來就已存在、卻又短暫得仿佛初次降臨這個世界的記憶中,從沒有見過那樣悲傷的一片海洋,還有那樣悲傷的一群同類。

  如果海水在燃燒,那麼其中成為燃料的又是什麼?如果鋼鐵會嗚咽,那麼驅使死物去傷害活物的情感又是什麼?這條追隨主人走過了一段漫長旅程的鯨魚尚不明白,因為它自誕生的那一時刻起,被賦予的期待與願望便是拯救。

  它是生命的渴望,也是救贖的微光,是天使小姐對於那段美好歲月的追憶,或是內心總在蠢蠢欲動的不安。它懵懂地誕生、茫然地探尋、最終堅定地向前,只要它心中還嚮往那片海洋,嚮往如真正的鯨魚般自由自在地漂流,那麼,誰都不可能阻止它的步伐。曾經,受行者與無數狂信徒的祈願所塑造出來的地母靈神泰坦不行,教團聯合最精銳的告死鳥部隊與龍騎兵團不行,今日,它那些悲傷而可憐的同類也不行。

  鯨魚背上,依耶塔向姐姐投去探詢的目光,目光中帶著一絲尋求肯定的意味,聖夏莉雅卻後退一步,將主導權完全交給了天使小姐。她的裙擺被鯨魚飛行帶起的強風吹拂,向後飄揚,溫柔的眼神中傳遞出一種無聲的鼓勵,就像在說: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

  天使小姐的信心前所未有地高漲,同時,結束這場死物與活物互相傷害的戰鬥的意志也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她的腦海中一次又一次浮現出過去的畫面,枯萎的櫻草花,悲泣的大地,不再轉動的風車,還有一再受到傷害的人們。

  人啊,如果從幸福的美夢中驚醒,就會對眼前的一切感到不知所措,眼睜睜地看著悲劇發生卻什麼都做不到,或者說,不敢去做。這種軟弱有時會讓人很難過,而有時則會成為信念的源泉,當內心的情感如不定潮水反覆涌動,告訴依耶塔你可以做出選擇的時候,天使小姐決心不再重蹈覆轍。

  遠方,被爆炸與濃煙籠罩的焦土上。

  一個蜷縮在彈坑邊緣、滿臉血污的士兵,正麻木地填裝著所剩無幾的彈藥,他的軍服破爛不堪,沾滿了泥漿和暗紅的血漬,動作也如上好發條的人偶般刻板僵硬,仿佛這不是一場充滿了光榮意義的解放之戰,而是生命面對自身無法抵抗的毀滅絕境時,所剩無幾的機械本能。若說最初踏上戰場時,他的心中尚懷著幾分崇高的戰意,也早就被炮火、子彈、履帶的輾軋聲、同伴臨死前的呻吟聲、乃至頭頂那頻繁響起的鯨咽聲所淹沒了。

  忽然,穿透靈魂的鯨鳴如同無形的巨浪席捲而來,震得他手一抖,從戰友屍體上撿來的子彈撒落一地,屈服於焦黑的泥土和血泊之中。他茫然地抬起頭,透過被硝煙燻得模糊的護目鏡,看到了地平線上冉冉升起的龐然巨影。

  剎那間,時間仿佛凝固了,戰場上喧囂的炮火聲、轟鳴聲、呼喊聲乃至風聲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世界只剩下那震撼靈魂的鯨鳴和遮蔽天穹的巨影。他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是什麼?是幻覺?是敵人的新式武器?還是某種他貧瘠的想像力無法企及的、來自神明的奇蹟?恐懼與敬畏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僵硬,連逃跑的本能都遺忘了。他眼睜睜看著那森嚴莊重的巨影緩緩掠過焦土,如同古老的神祇行過人間。


  「巨神獸麼……」

  法蘭山德將軍站在指揮帳外,遠眺巨鯨的影子掠過黑森林的上空,朝著戰場飛來,它的兩鰭掀起肉眼可見的氣流,看似沉重緩慢,實則是由於體型過於龐大所造成的視覺誤差,若以實際速度來論的話,它甚至不亞於軸心國軍隊中最先進的飛空艇型號,也就是直屬於聖教軍的那支「龍翼」部隊。

  他第一時間聯想到了那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巨型生物,因莊嚴而又森然的姿態而被凡人敬畏地稱之為巨神獸。有人說它們是自然意志的顯化,有人說它們是魔獸進化到極致、猶如凡人踏入真神序列後蛻變而來的姿態,甚至有人說它們是聖者圖彌在見聞錄中所描述過的星外災獸遺留於塵世的後裔,但無論哪種傳說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巨神獸與妖精種族之間的緊密聯繫,據說甚至有九隻古老神秘的巨神獸與同樣古老神秘的妖精女王簽訂盟約,自古以來便守護著妖精們的樂園鄉「亞述」……

  但法蘭山德將軍縱然不是灰丘本地人也可以肯定,黑森林中絕對沒有巨神獸的存在,腐朽而墮落的土地不可能凝聚出足以塑造巨神獸的靈性,那如永夜般陰暗詭譎的環境也不受到妖精的喜愛,既然如此,眼前這條鯨魚外形的巨神獸的來歷就值得深思。將軍忽然想起,永夜林地曾經是灰燼游擊士的駐地,後者正是依託此地複雜的地形才屢次逃脫第十七軍團的追捕。雖說灰燼游擊士也不一定知道這隻巨神獸的來歷,但別忘了,灰丘之鷹還有一位神秘的盟友。

  想起那位神秘得仿佛誰都看不透的年輕人,雖與他只有一面之緣,寥寥幾句交談,法蘭山德將軍仍是忍不住皺起眉頭,眼眸中流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任何人參加戰爭都有自己的目的,灰丘之鷹是為了解放家鄉,或許也是出於某種難以言喻的愧疚感;法蘭山德將軍是受命於王室,自己也不願意放過這個與軸心國軍隊交手的機會;至於普通士兵的理由就更複雜了:為了復仇、為了守護家人、甚至更簡單的,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唯有那位年輕人,法蘭山德將軍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參與這場戰爭。他既不爭奪戰功,也從不要求分潤戰利品,甚至當野心家早就開始為戰後重建的新秩序爭權奪利的時候,他依然自顧自地待在自己的世界中,對一切都不聞不問。他付出了太多,索求的卻太少,看起來簡直就是個無欲無求的聖人。

  將軍自認為不是個很善於評判與論斷的人,卻也知道一個最淺薄易懂的道理,那就是凡人的欲望總是與他們的理想形成反比,欲望越大,理想就越渺小;反過來說也成立,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他所謀求的理想,一定會宏大到任何人都難以想像吧?

  就像眼前這條無與倫比的巨鯨一樣。

  「不對!」有人驚愕地喊道,聲音來自旁邊一個正用望遠鏡觀察天空的參謀軍官,他像是發現了什麼駭人的事實,聲音都變了調:「那不是鯨魚,它甚至不是……活著的……」


  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或許是忽然間意識到,並非活物的鯨魚卻能夠翱翔於天空,這份能夠塑造和駕馭它的力量,才更應該感到敬畏。

  ……

  林格站在戰地醫院外面,抬頭凝望那條神聖偉岸的岩石巨鯨,巨鯨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整個東北方向的天空,它帶來的陰影和震動感,讓醫院帳篷的帆布都在輕輕顫抖。往日無比熟悉的模樣,今日出現在戰場上,竟連這個一向不為外物影響的年輕人,也不由得有些動容。但真正讓他感到驚訝、欣慰與難過的,並不是雲鯨空島的忽然出現,而是他知道,在鯨魚的背上,地面人看不到的地方,那小小的風車塔房前,有個女孩一定是拼盡了全力說服自己,才終於鼓起勇氣,踏上戰場。

  儘管事前就已囑託依耶塔,希望她能在情況危急的時刻出手相助,但考慮到天使小姐的過往經歷,當她真的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時,年輕人一方面感到欣慰,一方面又有些難過,他總覺得自己在強迫那個少女做她並不喜歡的事情。

  可是,如果覺得來自於自身的意志,誰又能說她是被強迫的呢?

  「依耶塔也下定了決心啊。」

  同樣在臨時戰地醫院中充當志願者的希諾,不知何時走到了年輕人的身旁,與他並肩佇立。她挽著袖子,手上還殘留著清水沖洗後的微涼和一絲難以洗淨的血腥氣,似乎剛剛處理完一名傷員的傷口,終於騰出空閒休息一下。少女騎士同樣抬起頭,眺望鯨魚的巨影飛過天際,離戰場越來越近,她的語氣有些感慨,但很難聽出來,究竟有幾分是為了那名少女,又有幾分是為了自己。

  年輕人沒有回頭,側臉線條在戰場斑駁的光影中顯得更加清晰和沉靜,他依然在看著鯨魚,就像在看著自己。

  ……

  雲鯨空島的背上,風車塔房外,巨大的風車葉片正在身後緩慢而有力地轉動,發出低沉的嗡鳴,漫天櫻草花的簇擁之下,仿佛連天空中瀰漫的血色都消散了許多。依耶塔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指尖能感受到肌膚的微涼和一絲因緊張而泛起的紅暈,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將其吐出,平復了胸膛中躁動不安的心情,然後眼神變得堅定起來。她輕聲開口,似呢喃自語,又似在與誰對話:「林格,小夏姐姐,還有大家……」

  「我要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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