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人生無常嗎？

  第1059章 人生無常嗎？

  城市的東邊有一座公園，它與林格曾經在羅斯廷市短暫休憩過的公園相仿佛，都生機盎然，且充滿活力，或許兩個世界的科技水平與發展方向不同，唯獨在審美觀念上取得了一致。從高處俯瞰時，它的形狀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種總是向著陽光生長的花卉——對，就像草藥園裡的小太陽那樣，中心的花盤是一片不算大但也不算太小的湖泊，湖泊的邊沿繞著一圈鐵質欄杆，還有木質長椅供遊人歇息；而環繞著花盤生長的一片片花瓣中則栽種著不同的樹種，從松柏到梧桐，從銀杉樹到懸鈴木，還有小巧可愛的冬青樹，彼此之間以棧道、石板路或鵝卵石鋪成的小路連接；從公園門口直達湖邊的便是它的花稈，兩邊都有水渠，清澈的水流簌簌汩動，菖蒲的葉子下面偶爾能看見一兩尾小魚的影子，在星光中打了個旋，便游向了豐茂的水草深處。

  風帶來舒暢的氣息，沒有建築物的遮擋，泛著鋼藍色與鴉青色的夜空也一覽無餘，林格一邊走一邊欣賞著靜謐的風景，心中有些驚訝於它竟沒在過去那場災難中遭受任何傷害——或許是有的，只是隨之而來的生機很快便撫平了那些可憎且痛苦的傷痕：灌木與花草爬上道路，遮住了那些被掀開表皮而醜陋不堪的泥巴；落葉逐漸枯腐，與從天而墜的血肉一起化為滋長生命的養料；在水面下，水草與藻荇就像密林般生長起來，日復一日的水流沖刷著那些曾被火焰無情燎烤過的玻璃碎片，讓它們重新在星與月的光輝下閃爍燦光；就連圍繞著湖泊的一圈圈鏽蝕斑駁的鐵欄杆，也被茁壯的常春藤與細小的牽牛藤爬滿，它們開出的花朵小小的又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讓人無法聞到近在咫尺的鐵鏽味與血腥味。

  這座城市的一切都是不變的，縱然有日升月落，也不過是時間流逝的假象罷了。因此，就算女神一度修復了祂的聖域，廢墟與殘骸依然會在祂陷入長眠的那一刻恢復原狀；唯有生命受到了祂格外的眷顧，可以無視被停留在過去的時間，頑強地向著未來生長。因此，許多年後的旅人們才能看見廢樓中挺立的巨樹、看見鐘樓下凹陷的湖泊、看見街道後隱秘的公園……還有飛鳥、游魚、松鼠、水獺、蝴蝶、以及一閃而逝的鹿的影子。

  或許這樣的景象會一直持續下去吧，即便外面的世界即將淪為戰場，生靈、萬物與他們的文明都將經受一場浩劫的考驗，毀去所有，或者一無所有；但只有這裡不受影響，不僅是因為它是女神的聖域，更是因為它置身於一個舊世界的殘骸之中，它是一段早該被遺忘的回憶，所以新世界的一切都與它沒有關係。

  唯一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產生交集的，是一群來自新世界的旅人，他們會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尋找某種似是而非的熟悉感，進而追溯自己的前世今生，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記憶——但恐怕不會很久的，他們很快就要離開，森林裡的風與星光都知道，因為它們竊竊私語時，早已聽到了那些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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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格走近公園中央的湖泊時，聽到風中傳來一陣交談的聲音，隔著金冠樹稠密的枝葉傳來，落入年輕人的耳中時，只剩下一縷虛無縹緲的尾音。但與之相對的，交談雙方的語氣卻很熟悉，以至於他一下子就分辨出來了，正是小蝙蝠蕾蒂西亞與她的奶奶奈薇兒女伯爵。

  後者問前者：「……你真的決定好了嗎……這麼做……」

  前者回答道：「恩，我不想……梅蒂恩……那麼傷心了……」

  因為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年輕人下意識停住了腳步，而在這個距離，他與聲音的主人也不過隔著一叢茂盛的灌木與一顆高大的銀杉樹而已，從風中傳來的交談聲越發清晰，不再斷斷續續。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蕾蒂西亞，我不會反對。」女伯爵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是否正確，但除此以外，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而且，因為……他的幫助，你的詛咒已有所緩解，這麼說來，也確實應該好好回報一下。」

  「和那傢伙沒有關係！」小蝙蝠倔強地打斷了奶奶的話，一字一句地強調道：「我是為了梅蒂恩！」

  「最好真的是？」

  「當然是！」林格看不到蕾蒂西亞的身影，但已經能想像到她說出這句話時雙手抱胸、斬釘截鐵的氣勢了：「梅蒂恩是我的好朋友，為了朋友當然要拔刀相助，就像、就像愛麗絲說過的，兩肋插刀！至於那傢伙，不過是沾著梅蒂恩的光，才給他一點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指甲蓋那麼一丁點的照顧而已！」

  我是個沾著妹妹光的小人物真是不好意思啊。

  陰影中的林格無語地想著。

  女伯爵似乎也被孫女的話逗笑了，語氣中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笑意：「呵呵，你的意思是要把林格收為眷屬嗎，而且還是你的第一個眷屬？」

  「誰、誰說的！」蕾蒂西亞一下子急眼了，連連否定：「那傢伙才不夠格成為我的眷屬呢！」

  「可是，對於自己看中的、但又不是真正重視的人，血族通常的做法就是將他們收為自己的眷屬啊。而這一點從她們的指縫間漏下來的、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指甲蓋那麼一丁點的恩眷，對凡人來說，已經是非常巨大的報償了，就像淒雨港的瓦倫希爾德家族那樣。」

  不是真正的瓦倫希爾德家族，而是在血牙氏族衰落後，借著他們的名頭招搖撞騙、卻仍被無知凡人視為古老貴族來尊敬崇拜的那些人，他們過去也不過是血牙的僕役與士兵而已，用另一種說法就是眷屬。當然，女伯爵心想如果她的孫女真的把那個年輕人當成了眷屬，肯定也不會要求他像僕役或士兵那樣服侍自己，更有可能是借著他在聖夏莉雅心中的地位，幫助自己免除那些繁重而又乏味的家庭作業——即便不能全部免除，稍微減少一點點也是可以接受的嘛。

  或許還會把自己免除的那部分強加給某隻可憐的小妖精也說不定？

  基於這種了解，她複述蕾蒂西亞的原話時，語氣不免有些揶揄。不過蕾蒂西亞卻沒有像奶奶想的那樣惱羞成怒，反倒是冷靜了下來，並且極為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半晌後她輕輕搖頭：「對待凡人或許可以如此，但是奶奶，林格他絕不是什麼凡人吧？」

  「你是說哪種意義上的？身份？力量？還是——」

  還是他身上所糾纏的命運呢？

  年輕人覺得自己再不露面的話，話題將不可避免地歪向一個他不願意觸及的領域，於是他單手握拳放在嘴邊，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突兀地插入了祖孫兩人的對話之中：「雖然這麼說對偉大的血牙氏族瓦倫希爾德可能有些不敬，但我確實從未想過成為一名血族的眷屬——當然，狼人或鷹身人也一樣。」

  坐在一張長椅上的女伯爵與小蝙蝠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向著灑遍了朱紅色磚塊與暗綠色草地的星光盡頭看去，下一刻她們便看到那個熟悉的年輕人從一棵銀杉樹後面慢慢踱步走了出來，他的目光在女伯爵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間，輕輕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落向蕾蒂西亞，剛才那句話正是對她說的，對此，小蝙蝠的回應是翻了個白眼，然後沖她做了個鬼臉——就像她經常對謝米做的鬼臉那樣。

  通常情況下，小妖精也會以一個鬼臉作為回應和報復，可林格做不來這麼幼稚的事情，所以只能當做沒有看到，忽略了過去。倒是女伯爵伸出手，輕輕捏了下乖孫女的臉頰，暗示她要有禮貌，別忘了自己身為背負著瓦倫希爾德姓氏的高貴血族應有的優雅與矜持——但事實上，這兩個詞與小蝙蝠的關係，絕不會比她與謝米的關係更好。

  「偷聽淑女之間的對話可不是一個紳士應該做的事情。」

  奈薇兒稍稍刺了一句，她知道這種程度的諷刺是不會讓這位年輕人動容的，恰恰相反，他只會以更合理的方式反擊，甚至她連他會怎樣反擊都已經猜到了——

  「我不是紳士。」年輕人意有所指：「恰好，某些人也並非淑女。」

  「你什麼意思！？」

  蕾蒂西亞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就像一隻被人惹毛了的松鼠，兇巴巴地瞪著林格，如果不是奈薇兒就在旁邊，林格毫不懷疑下一秒她就會張開蝠翼朝自己撲過來，然後狠狠地咬自己一口——就像她被奶奶逼著咬下那些討人厭的青椒與洋蔥一樣。

  自己在她眼中會比青椒和洋蔥更可口嗎？還是說更討人厭呢？林格忍不住浮現出這樣的疑惑，然後他覺得多半是後者吧。

  「你侮辱了我！」蕾蒂西亞咬牙切齒，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字：「我要和你決鬥！」

  林格沒有回應，只是看向奈薇兒，眼神無疑是在傳達「你不管管嗎」的意思。正常情況下，女伯爵確實會管教的，畢竟她理想中的乖孫女應該是個有涵養懂禮貌的淑女，而不是一個把決鬥和「我要殺了你」掛在嘴邊的野生小孩。可是今天是個例外，面對年輕人詢問的目光，女伯爵卻只是站起身來，慵懶地伸了一下纖細的腰身，隨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咦，這是什麼意思？

  你要留下我獨自面對暴怒的小蝙蝠嗎？

  年輕人朝女伯爵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但後者只是裝作沒看見，一本正經道：「熬夜是淑女的天敵，亦是一切丑與邪惡的罪魁禍首，聰明的少女應該懂得敬而遠之——順便一提食欲不振多半也是由熬夜導致的，我從不熬夜，因此胃口才格外的好。希望今晚的餐桌上會有我喜歡的那幾道菜，當然，只要飯後能飲上一杯熱騰騰的紅茶，其他的倒也無所謂了。尊敬的林格先生，你意下如何？」

  我並不是在問你這個，而且你有什麼資格自稱少女？

  林格麻木地點了點頭，奈薇兒很滿意年輕人的表態，便在擦肩而過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讚賞。當然，她的腳步是不會因此停留的，誰讓熬夜是淑女的天敵呢？於是銀髮的血月女伯爵就這樣從年輕人的身旁走過，張開蝠翼遠遠地飛走了。身為暗夜中的貴族，她的速度自然是那些習慣日光下生活的物種難以想像的，如果此時回頭的話，大約只能看見她漆黑的蝠翼在玻璃藍色的星光深處逐漸隱沒的最後一抹痕跡，一如被潮汐淹沒的月色。

  林格收回視線，開口想詢問什麼，比如問一下女伯爵與小蝙蝠剛才聊天的內容，又或是她提前退場的理由——總不可能她刻意為兩人創造出一個獨處的空間，就真的是因為什麼「熬夜是淑女的天敵」這種荒謬的理由吧？若是其他人林格也就信了，但女伯爵什麼時候在意過外表了，她只在乎自己的孫女……

  呃。

  好像有點不對勁。

  林格的話沒能問出口，因為他一回頭就看到蕾蒂西亞正站在那張長椅上，雙手舉到了肩膀上，捏成爪狀，像極了童話故事中那些喜歡到村莊裡抓不聽話的壞小孩的巫婆，當然，是比較可愛的那一種。她背後的蝠翼張開，遮住了一片星光，臉上則悄然浮現出一個邪惡的獰笑，一對虎牙緊緊地貼在下唇上，森冷的同時又帶著一種危險的誘惑感——據說遙遠的太古時代，萬物皆處於蠻荒之中時，血族的狩獵方式便是將獠牙中的毒液注入獵物體內，刺激他們的大腦與神經，使他們陷入一場清醒的美夢之中。有多少犧牲者是明知自己正走向死亡，仍不願放棄這種麻痹自我的感覺，才淪為了血族的盤中之餐？

  當然，進入近現代後，標榜貴族的暗夜血族早已放棄了這種野蠻的狩獵方式，甚至連飲食習慣都開始向人類趨同，但沒有人懷疑他們已失去本能，那魅惑的毒液仍流淌在鋒銳的獠牙中，隨時等待下一個祭品——林格可不想成為新時代後第一個被血族以原始方式狩獵的人類，即使那個血族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也不行，因為她的性格之惡劣程度與外貌是呈反比的。

  「等等——」

  「笨蛋林格、受死吧！」

  已經來不及了，一個黑影從年輕人的眼眸中掠過，簡直就像影子的閃爍與重現般，讓人反應不過來。下一刻小蝙蝠已經騎在了年輕人的身上，兩隻腳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部，兩隻爪子則攫抓在他的肩膀上，亮出虎牙便向他咬去，這個距離甚至近到年輕人能看見她張大的喉嚨深處輕輕晃動的、嫩紅色的扁桃體。

  動真格的？

  一言不合就？

  至少，已經無力阻止的年輕人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並下意識將它說了出來：「至少先漱口吧？」

  怒！

  小蝙蝠的腦門上陡然冒出一道青筋：本來想對你溫柔一點的，而你卻自尋死路，笨蛋林格！

  她瞬間改變了主意，將吻中尖牙的目標由年輕人的脖頸向上移動，對準了那張出言不遜的嘴唇——有點單薄，抿起來的時候是一條直線，溫熱的血色中還帶著淡淡的雪色，所以應該很適合親吻？

  不知怎的，蕾蒂西亞腦海中忽然冒出這樣的念頭，繼而湧現出來的下一個念頭是：梅蒂恩，還有小夏，對不起啦……

  然後，她感知不到自己的下一個想法了，因為她已經用力地咬了上去。

  「唔！？」

  林格猛地睜大了眼睛。

  夜色中，星光下，被沉默的森林包圍著，少年與少女——很遺憾，並沒有這個選項，這裡只有年輕人與小女孩而已——總之，在這個記憶深刻的夜晚，林格有生以來頭一次感受到了，何為人生的無常。

  給點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