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永遠不會離開你嗎?
第1270章 永遠不會離開你嗎?
林格坐在房間內,沉默地凝視著桌上的兩樣物品,眸光深邃,讓人難以看穿內心的思緒。
那是他從愛麗絲手中取得的遊戲機與卡帶,後者一直在嘗試將它們修復,卻未能成功。遊戲機與卡帶的本質是幻想王權的具象化,愛麗絲曾在那場導致伊甸隕墜的大戰中受了重傷,以至於無法完全發揮出幻想王權的力量,必須由天界忒彌絲協助引導,才能將幻想化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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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是否意味著只要治好愛麗絲的傷,就能夠將遊戲機和卡帶修復呢?
邏輯上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在於,要怎麼做?
如果是身體上的創傷,自然很容易,可從外表上看,愛麗絲完全不像是受過傷的樣子,畢竟她在地球世界休養了一段時間,漫長的時間跨度足以消磨一切物質性的痕跡,讓她重新變回過去那個精力充沛的自己。可身體上的創傷容易治癒,心理上的創傷卻沒有那麼容易,若非如此,天界忒彌絲也不會將一無所知的愛麗絲投放到鏡星世界,她應該是希望愛麗絲在鏡星上的這趟旅程,那些認識的人,經歷過的事,能夠成為新的力量,幫助她跨越這道難關。
結果總是事與願違,或許是內心依然恐懼著面對自己的過去,又或許是在地球世界生活的記憶遠比其他什麼記憶都要深刻,以至於愛麗絲一直都將自己視為「玩家」,她用虛構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還沒有做好面對真實的覺悟,那麼最後會得到什麼樣的結局,其實也是可以預見的。
林格對此毫無辦法。
別看年輕人兩次談心,兩次都讓愛麗絲走出了陰霾,但他知道天才玩家的心中肯定還有許多不方便向他人傾述的情感,涌動著積蓄,潮水般洶湧。關於身世的真相讓她驚愕,關於伊甸的滅亡讓她恐懼,天界忒彌絲的死讓她自責,而即便積蓄了這麼多的負面情感,依然要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模樣,繼續這趟旅途的事實,則讓她感到迷茫。
一個人需要同時承擔那麼多沉重的事物,她沒有被壓垮就很好了,又怎麼能指望她馬上振作起來,拋開一切顧慮去戰鬥呢?
愛麗絲的內心應該也在逃避戰鬥,否則,不會輕易地將視若珍寶的遊戲機與卡帶交給林格。
其實,就算她願意戰鬥,林格也不會同意的,因為上一個抗拒戰鬥卻又不得不戰鬥的人名為天界忒彌絲,年輕人不想看到類似的悲劇重演了,更不想在事後指責誰的軟弱或愧疚誰的承諾,那對現狀無益,只會讓結局更加悲傷。
還是讓願意戰鬥的人去戰鬥吧。
除了希諾,還有……
年輕人打開金屬盒子,從裡面取出一根卡帶,上面的標記顯示它應當是最初的那張卡帶,連名字都像是在宣告整個故事的開始,《最初幻想:四勇士》,當初林格、愛麗絲、聖夏莉雅和梅蒂恩四人便是藉助這張卡帶的力量擊敗了吸血鬼菲雅莉,從此開啟了一段不可思議的旅程。可如今卡帶的光芒早已黯淡,就像在舊時光中塵封多年,逐漸褪色,所有的幻想與奇蹟,也隨之風化遺落,不復存在。
當愛麗絲再次用遊戲機啟動這張卡帶,看到屏幕中四個熟悉的像素模型,以及那個當初覺得格外強大、現在回頭看卻不過爾爾的大BOSS時,心中是否會產生一絲懷念的思緒呢?
情感總是如此脆弱。
年輕人緩緩合攏手掌,金屬制的卡帶外殼上傳來冰冷的觸感,鋒利的稜角硌得掌心有些發疼,他卻恍若未覺,而是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著什麼。
一秒鐘,兩秒鐘……十秒鐘……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重新睜開眼睛,將目光落在那張卡帶上,它看似毫無變化,但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它體表的光澤似乎亮了幾分。只是程度很輕微,若非有原先的黯淡作為對比,僅靠肉眼絕對難以捕捉到如此細小的變化。
果然如此。
卡帶的變化印證了年輕人心中的一個猜測,只是他尚不能肯定這究竟是好是壞,能夠帶來轉機的,往往也會帶來毀滅。
咚咚。
房間外忽然傳來了輕柔的敲門聲,打斷了林格的思緒。他將手中的卡帶放下,沒有詢問來人的身份,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請進,門沒有鎖。「
走廊上的人便推門而入,伴隨著橘黃色暖光一同進入房間的,還有她標誌性的青色長髮,它們被一枚新月形狀的髮飾收束起來,溫順地繞過雙肩,一直垂至光潔的小腿肚上,末端分岔的幾根正隨著主人的腳步前進而微微晃動,影子落入牆縫中、吊燈里、天花板上,就像活潑的幼獸般,尋覓著房間內每一處可以容身的場所。
「林格,晚上好——」
聖夏莉雅忽然停下腳步,因為她也看見了年輕人桌上的那兩樣事物,好奇地眨了眨眼睛:「那不是……愛麗絲的遊戲機和卡帶嗎?」
「恩。」年輕人知道她要問什麼,淡定地回道:「我跟她借的。」
聖夏莉雅用奇異的目光看著林格,就像看著某種稀有生物似的:「你是怎麼說服她的?我記得她對自己的遊戲機和卡帶很寶貝吧?被人碰一下都要念叨很久呢。」
聖夏莉雅替她收拾房間的時候,為了方便就順手將她的遊戲機和卡帶盒都放到了書架上,天才玩家知道後念叨了好久,從白天念到晚上,什麼「你怎麼能不經我同意就動我的東西」、「我也是有隱私權的」、「反對過度監管、成年人必須自由」之類的,最後被聖夏莉雅威脅了一句「下次不幫你收拾房間了」,才老實下來。
「可能是因為你找錯了方法。」林格面色自若:「只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她就會同意了。」
「是嗎?」
聖夏莉雅表示懷疑,她覺得愛麗絲通情達理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偽命題了,不過既然是林格說的,那姑且就認為是這樣吧。
她還想問一下林格借天才玩家的遊戲機與卡帶有什麼用,但被林格預判了,年輕人搶先開口,用問題堵住了問題,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並不希望牧羊少女與這件事牽扯太深,準確地說,除了自己以外,他誰都不打算透露:「那麼,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聖夏莉雅?」
聖夏莉雅「啊」了一聲,成功被林格的問題轉移了注意力。她猶豫了一會兒後,輕輕搖頭:「並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覺得……你好像有點不開心,林格?」
「我嗎?」年輕人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失笑:「那我應該感謝你對我的關心,還是應該慶幸自己在你的心目中,姑且還是會開心的那種類型呢?」
「我沒有開玩笑,林格。」
少女上前一步,雙手撐在年輕人的書桌上,微微俯身,一雙燦然如星的澈金色眼眸直直地定格在他的臉上,顯得很有氣勢,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逼迫林格,正視內心,不要撒謊:「你以前不開心,後來重新變得開心了,可今天卻沒有那麼開心,我想知道為什麼。」
她的表述有些抽象,但林格很神奇地理解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以前的林格從來沒有覺得這趟旅程是令人開心的,心中只有責任感與壓力,但最近的經歷——尤其是建成學校後與孩子們相處的過程中,他似乎逐漸找回了自己從養父那裡得到的初心,笑容一天勝過一天。而今晚的林格給聖夏莉雅的感覺,就像是回到了過去那樣,她不是不喜歡過去的林格,只是覺得……很難過而已。
那樣沉重和冷淡的林格,會讓她感到難過。
少女的眼眸宛如一面鏡子,令所有試圖隱藏的心情都無處遁形,年輕人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仿佛往日的機敏言語、冷靜辯駁,在她的面前都會失去效力。面對一個真正關心你的人,欺騙、隱瞞或逃避又有什麼用呢,只不過是在傷害他人,同時傷害自己罷了。
楊科先生曾經說過,做你想做的事情,但不要傷害他人,也不要傷害自己。
年輕人也許做不到後者,但至少應該做到前者。
「好吧。」他嘆了一口氣,用這兩個字代表投降的含義,如果聖夏莉雅堅持詢問,他確實什麼都瞞不過她:「今天,凱爾帶著幾個學生找到我,他們想要申請……退學。」
在牧羊少女驚訝無措的眼神中,他將前因後果講述了一遍,提及凱爾等人的抉擇時,至今難以釋懷,但不是對他們,而是對自己:「我向他們傳授道理,告訴每個上我的課的學生,如果你是憑自己的意志選擇了未來的道路,那麼就沒有人可以對你指手畫腳。可當他們真的做出選擇時,我才發現自己並不能接受,有時候甚至想要阻止,這難道不是很可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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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笑了一聲,有些失落:「女神大人的教典告訴我們應當成為怎樣的人,我的養父楊科先生親身踐行著這條道路,至死不悔,我本以為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人,最後才發現自己只是基於一種愧疚和盲目的心理在模仿他而已。其實很多時候我都自以為是,想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改變他人的決定。當梅蒂恩說她想要脫離兄長和大家的庇佑,試著成為一個合格的大人時,我雖然驚喜於她的覺悟,其實內心卻希望她能夠改變主意,留在我的身邊,永遠無憂無慮,無需長大;當聖教軍出動援軍,我請求希諾前去迎戰的時候,心中固然知曉這是最正確的決定,但仍希望她能夠拒絕,如此就不用面臨殘酷的犧牲了;同樣的,當凱爾他們告訴我,自己已經找到了想走的道路,雖然很危險但絕對無怨無悔的時候,我身為老師卻沒有鼓勵和引導他們,反而希望他們打消這個念頭,為此還說了一些本不該說的話。這些例子或許可以證明,其實我是個很脆弱的人吧,對他人的話永遠說得冠冕堂皇,對自己的話卻做不到那麼嚴格與堅定。」
所以他可以安慰他人,幫助他們走出心結,卻永遠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自己。
年輕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忍不住想,自己一直在盡力挽留身邊的人,但結果總是相反,每個人都將離自己而去,就像那個殘忍地拋下兩個孩子在人間的父親一樣,消失後不再出現。如果生命就是這樣,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會有意義嗎?或許他也應該試著接受,像梅蒂恩那樣學會成長了……
「沒有關係,林格。」
忽然,一個柔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緊接著,誰的手從身後過來,輕輕將年輕人擁入懷中,他感到自己的腦袋正在墜入一個沒有重量的世界,輕輕地,觸碰到了那溫暖的心跳,還有她近似虔誠的聲音:「就算你是個脆弱的人,我也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
與此同時,在蘿樂娜的鍊金工房內,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來如此,真是個有趣的想法,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居然是來自於你的構思。」海棲公主用驚異的目光看了坐在對面的金毛女僕一眼,然後點頭答應下來:「行了,就交給我吧,看在難度不高,你又有正當理由的份上,這次就不收你報酬了,要好好感謝我啊,愛麗絲。」
金毛女僕連忙問道:「要花多久時間?我希望明天就能拿到手!」
「明天?那我就只能熬夜幹活了,不過,你知道,熬夜畢竟是淑女的大敵……」
「拜託你了!」愛麗絲雙手合十,頭一次低下了倔強的頭顱:「我會感激你的,蘿樂娜!」
「唉,真拿你沒辦法。」蘿樂娜表面上嘆了一口氣,嘴角卻勾勒出一絲微妙的弧度:「既然是妹妹的要求,那我這個當姐姐的只好全力以赴啦。」
「好耶!不對……從誕生的順序來算,我才是你的姐姐吧,蘿樂娜?」
「我說的是心理年齡,你有什麼意見嗎,愛麗絲?」
「沒有……」
「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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