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我可以哭嗎?
第1201章 我可以哭嗎?
明明是自己的遊戲機,卻被別人修好了,這讓愛麗絲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她並沒有糾結太久,因為現在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這個,而是——
「卡帶!」
愛麗絲忽然叫道,然後拉開抽屜,在裡面翻找起來,很快就找到了她的卡帶收納盒,將其打開,八張卡帶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金屬材質的表面隱約泛著森冷的色調。愛麗絲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幾乎控制不住激動的心情,但伸手從收納盒中取出一張卡帶時,卻又意外地沉穩,似乎害怕稍不小心,遊戲機與卡帶就會從她的指縫間跌落,粉身碎骨。
如果是平時,愛麗絲玩遊戲之前一定會做足充分的準備,比如提前鎖上房門,確保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到自己;用床單和枕頭在床上搭一個窩,可以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玩遊戲;或是偷偷摸摸溜進廚房,帶點堅果回來當零食之類的。但現在的她並沒有那樣的心情,甚至都顧不上林格還在一旁看著,索性直接盤腿坐下,輕輕按住了遊戲機的啟動鍵。
幽藍色的光輝緩緩流出,淹沒了原本煤油燈的火光,一張半透明的虛擬光屏沿著虛空拉開,由圓柱體、球體、稜柱體與正方體等多種幾何圖形構成的遊戲指令公司LOGO出現在屏幕上,天才玩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的修好了。
不,還不能肯定,必須驗證一下。遊戲,對,能不能啟動遊戲才是最關鍵的!愛麗絲意識到這一點後,手忙腳亂地將剛剛拿出來的那張卡帶插入了遊戲機側面的插槽中,然後焦急地等待起來。她坐立難安,每隔幾秒就要看一眼下面的進度條,有時候還會故意移開視線,仿佛自己看不到的時候,進度條就會走得更快一些。
這樣的感覺雖然陌生,卻帶著一種久違的熟悉,仿佛她曾在何時何地經歷過似的。
其實天才玩家還在地球生活時,曾在論壇上看見一些老玩家回憶過去,發表感想。在以前,玩遊戲還不被視為一種正常的興趣愛好,而是玩物喪志的表現,所以孩子們往往只能趁著家長不在的時候偷偷玩,那時候他們一邊緊盯著遊戲機的加載界面、一邊關注門外的動靜時,那種焦慮迫切的心情,或許就與此時此刻的自己一樣吧?愛麗絲曾無法理解那樣的心情,現在卻通過一種奇妙的方式體會到了。
只有林格心知肚明,但他無意直言,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終於,遊戲機的進度條走到底了,虛擬光屏上的畫面一暗,隨即又是一亮,色調鮮艷的遊戲畫面同時在兩人眼中倒映出明亮的光芒,被描繪出大霧、城市、怪物與旅人的開場動畫中,緩緩浮現出醒目的遊戲名稱——《最初幻想:四勇士》。
應當說是個必然的偶然嗎,愛麗絲隨手從收納盒中取出的那張卡帶,恰好就是她親手製作的第一個遊戲,也是這趟旅程的起始。開場動畫中的四名角色,分別就是她、林格、梅蒂恩以及聖夏莉雅,作為大BOSS的吸血鬼菲雅莉,林格都有些遺忘這個名字了,當初看起來是那麼強大,若非愛麗絲及時釋放了終極大招,恐怕真的會敗給她吧。
可實際上,她也不過是只序列7的吸血鬼罷了,和魔女之間的差距,可謂天淵,更別說在魔女之中最為神秘或許也最為強大的天蒂斯了。
愛麗絲怔怔地看著遊戲畫面。
確實成功啟動了,但她的心裡卻沒有半點高興,這或許是因為,少女並沒有感受到來自王權的回應,這意味著,遊戲就只是遊戲而已,她沒有辦法利用這些幻想出來的要素改變現實了。
可是,如果不是那樣,她幹嘛還要修好遊戲機呢?
只是為了玩遊戲的話,對於現在的情況根本就沒有任何幫助啊!
屏幕上一再閃爍著開始遊戲的提示,愛麗絲卻沒有那個心情,她的情緒在攀上高峰後又一下子跌落谷底,仿佛接受不了這樣的落差,一時間有些呆滯。這個時候,旁邊卻傳來了一聲輕笑,將她拉回了現實。
少女呆呆地抬起頭,看著年輕人,不理解為什麼他還能笑出來,林格卻用一種回憶般的口吻,對她說道:「這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事嗎,愛麗絲?」
天才玩家木訥地搖了搖頭,但那究竟是不知道的意思,還是不想思考的意思呢?
「是你留在天心教堂,我們一起舉辦了七天禮的那個晚上,你熬夜了對吧,一晚上沒睡覺,半夜還發出詭異的笑聲,讓梅蒂恩都有些害怕了,擔心你出了什麼事。結果早上我來找你的時候,你卻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對我說,終於把遊戲做好了,這下可以大殺特殺了。」年輕人說到這裡,有些忍俊不禁:「當時還把我嚇了一跳,而現在的情況,或許就很類似吧?」
被他這麼一說,愛麗絲也回想起來了,那是她最初來到這個世界時發生的事情,可轉眼之間就已過去了那麼久。
「愛麗絲。」林格看著少女,一字一句地問道:「當時的你,曾經產生過用遊戲改變什麼的念頭嗎?」
愛麗絲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間問這種問題,她的腦子甚至還沒有從那段記憶中迴轉過來,只是猶如本能反應般搖了搖頭。
林格接著問道:「那麼,你當時在想什麼?」
腦海中最純粹的、最本質的想法,是什麼?
愛麗絲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她緩緩低下頭,凝視著手中的遊戲機,沉默了半晌後,才輕輕抿了一下乾燥的嘴唇,用有些苦澀的聲音說道:「想要……玩遊戲……」
就是如此簡單而已。
即便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面對未知的處境,不知道將來何去何從,她依然沒有任何的迷惘和猶豫,因為她知道自己該如何活著,並且深深地知道,自己只需要那樣活著就夠了。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或許可以因外界環境的變化而暫時妥協,但她的本心不該有任何改變。
可不知何時,愛麗絲失去了從遊戲中感受快樂的能力。
這才是最讓人悲傷的事情。
「你現在就可以玩遊戲。」林格說道:「就像過去那樣。如果你已經忘了,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他在抽屜里翻找了一下,找到了遊戲機配套的手柄,然後盤腿坐在愛麗絲的面前,輕輕按下了開始遊戲的選項,那令人懷念的像素畫風倒映在少女的紅色眼眸中,儘管缺少了標誌性的旁白配音,讓人覺得稍微有些遺憾,但誰都清楚遊戲的本質不在於它有多麼精緻、多麼奇特、多麼充滿樂趣,而在於玩家本身。當你學會了自我滿足,並從簡單的生活中獲得樂趣的時候,即使是最無聊的小遊戲,照樣可以玩得津津有味。
林格曾經不是那種人,愛麗絲曾經是那種人。
林格現在成為了那種人,而愛麗絲卻還不知道自己將會成為哪種人。
前者拿著手柄玩遊戲,後者呆呆地看著他玩遊戲。年輕人操控的四個像素角色在昏暗破敗的城市背景下,對戰從血月中降臨的吸血鬼大BOSS,華麗的技能特效與占據了半個屏幕的傷害數字到處閃爍,那是愛麗絲特意添加上去的。她記得很清楚,自己開發這款遊戲的時候曾經覺得光靠像素畫風和回合制不夠有趣,便自以為是地添加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最終反而導致它變得有些廉價了。一起玩遊戲的時候,奧薇拉她們沒少吐槽過自己審美,當時她還振振有詞地反駁,這是每一個遊戲設計領域的初學者都會犯的錯誤,自己不過是秉持初心罷了,可現在她忽然想到,當時的那顆初心,現在依然保留著嗎?
年輕人熟練地操控著角色進行戰鬥,他幾乎沒有玩過這款遊戲,但那時候的戰鬥仿佛從這一夜的記憶中湧現上來,歷歷在目,使他可以對照著當時的場景,完美復刻人物的操作,最終也是和那場戰鬥一樣,他用象徵愛麗絲的勇者角色釋放了20點勇氣值才能使用的究極奧義【開天闢地創始神劍】,直接秒殺了可憐的BOSS。
這熟悉的一幕與最後的勝利方式讓愛麗絲忽然回想起來,自己設定職業的時候,沒有選擇其他看起來更酷炫更厲害的職業,而是選擇了傳統冒險故事中最老套的勇者,不就是看中了她的華麗大招以及在最絕望的逆境中也能翻盤的能力嗎?她一直都是個很愛出風頭的人呀,多少次幻想自己身為勇者,在絕境之中創造奇蹟,拯救同伴並受到他們的讚美與感謝,可是什麼時候,傳說中的勇者竟連區區的20點勇氣值都湊不齊了呢?
「唔。」林格皺了皺眉,通過剛才的戰鬥復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好像打得有點粗糙了,我覺得那場戰鬥其實可以贏得更輕鬆的。」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他還當著愛麗絲的面,重新開了好幾局遊戲,每一次都打得比之前更好,從一開始的靠勇者爆發大招驚險過關,到後來可以在不減員的情況下戰勝BOSS。最後,通過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他甚至摸索出了一種愛麗絲在開發遊戲之時沒有想過的打法,不是讓負責輸出的愛麗絲作為核心,而是通過兩名治療職業與少女王權的天命BUFF的配合,不斷回血和控場,讓全隊都保持在滿血量的情況下,靠妹妹一腳一腳的微薄傷害,硬生生踢死了BOSS。
這一幕看得愛麗絲有些恍惚,她依稀記得,當時自己好像對梅蒂恩調侃過類似的話,可只是玩笑而已,從沒想過有一天,林格能夠用一種特殊的打法將其實現。這時她忽然想起來了,玩家不都是這樣的人嗎,他們大膽、無畏、富有開創精神與冒險主義,從不會拘泥於固定的格式,而是致力於創造自己獨特的道路。每一種不同的打法、每一次通關的思路、乃至每一個技能的使用,他們都有自己的理解,絕不重複,唯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墨守成規,承認自己被遊戲束縛了。
對真正的玩家來說,能夠束縛他們思維的遊戲從未出現過,可究竟是什麼時候,自己失去了那種寧肯不斷鑽研、不斷挑戰、不斷向前開拓,也一定要在群山中走出一條新路的勇氣,而是被敵人的強大嚇破了膽,一門心思只想使用最穩妥的方式通關呢?只會沿著已有的路走,一旦這條路走不通就大聲抱怨、甚至感到煩躁與焦慮的人,根本就算不上玩家吧?
沒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不再是個玩家了呢?
好像,是從少女不再自稱為「天才玩家」的那一天起吧,面對冷酷的現實,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都不是那種具有奇思妙想的天才,更不是那種敢於鑽研與開拓的玩家。
她承認了自己的平凡與平庸。
儘管有些人還未承認——林格不承認,他依然用天才玩家來稱呼愛麗絲,其中已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聖夏莉雅不承認,在她的心目中,愛麗絲雖然平時不靠譜,但在遊戲的事情上從來沒有輸給任何人;除此之外還有奧薇拉、還有依耶塔、甚至還有那個一度被少女阻止了出戰的希諾……大家都不會承認的,所以,她們才會對愛麗絲感到失望,那個前提是抱有期望。
還有,她也不會承認的。
最後時刻,愛麗絲忽然想起,天界忒彌絲消失的那一天,她曾經嘗試用手撫摸自己的臉頰。
那時候的觸感,仿佛也繼承到了現在。
林格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手柄,安靜地凝視著面前的少女,表情專注而又溫柔。愛麗絲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她緩緩抬起頭,看向他的時候,那雙漂亮的紅寶石眼眸中寫滿了孤獨與脆弱。一股遲來的酸澀感沖刷著鼻尖,讓她感覺很難受,難受到不能呼吸,難受到想要哭泣。
「林格……」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我可以……哭嗎……」
「恩。」年輕人輕輕點頭,問道:「需要我把肩膀借給你嗎?」
少女難過地搖了搖頭,只是伸出手,牽起他的手掌,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臉頰上。然後她慢慢彎腰,俯下身子,將整個人都埋入了他的手掌中,就像埋入了最溫暖的被窩裡,那是可以盡情哭泣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的掌心,傳來了一陣冰涼的濕潤。
給點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