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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2章 會做個好夢嗎?

  第1172章 會做個好夢嗎?

  奧薇拉蜷縮在椅中,膝蓋抵著胸口,指尖無意識地絞緊裙擺。她本想以玩笑掩去不安,言辭卻如鋒利的迴旋鏢,猝不及防地撕裂了自己的偽裝。林格注視著她微微發顫的肩膀,忽然想起一場大雨。那是他在公主的記憶中曾見過的景象,夏末季節,雨絲像銀色的針,一根一根地打濕了庭院中的紫羅蘭,花朵凋零的模樣,便與此刻的少女有些相似。

  夜色從窗欞間悄然漫入,融入了殘缺的星輝與煤油燈的暖光,將房間內染成了一片琥珀色的薄霧。玩笑話有時候發自真心,所以才傷人最深。對於她這種自作自受的行為,林格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何況,就算她是自作自受,林格也不可能完全無視,總得想辦法安慰她,讓貝芒公主擺脫這種突如其來的憂鬱狀態,否則,今晚怕是不能安然度過了。

  說來說去,怎麼感覺最後被折騰的人反倒是自己呢?

  年輕人輕嘆了一口氣,開口對奧薇拉說道:「我不是早就說過了麼,當你覺得自己很弱小的時候,不妨和我比較一下,或許可以找回一些信心。」

  奧薇拉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同樣的理由,林格確實用過,那是在一行人即將離開天之聖堂,奧薇拉偷偷練習劍術以應對接下來的戰鬥時。但最後的結果只能證明,無論她的劍術練習得有多麼努力,哪怕一隻手能打十個林格,也無法在那樣的戰場上發揮任何用處。

  當時她還覺得林格的說法很好笑,直至今日,天界忒彌絲的死為一段記憶劃出鴻溝,猶如用一把劍將紙張的正反兩面挑開。紙張的正面,林格承擔著那些遠大的責任,他安撫挫敗的同伴,聯結陌生的盟友,在星圖般的戰略中勾勒前路。他的步伐如此篤定,仿佛舊日的陰霾早已被晨光蒸融;紙張的反面,奧薇拉則越陷越深,被自己的痛苦和愧疚折磨著,甚至不敢為自己書寫的故事劃上一個完整的句號,好像她覺得只要自己不承認,那些事情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一樣。

  單薄的重量無法承擔起艱難的使命,紙張正反兩面的對比已讓奧薇拉深刻地意識到,那時候林格所說的話,今日已經不成立了。

  「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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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就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林格,你和我們是不一樣的。你的力量並不體現在戰鬥上,而是在其他方面。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你才應該是世界上最強大的人才對。」

  林格安靜地聽著,然後也安靜地反問道:「那,為什麼你不是呢?」

  奧薇拉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為什麼你一定要強求自己擁有戰鬥的力量,卻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力量其實也有可能是體現在其他方面呢?比如,這裡。」林格指著桌上一堆厚厚的資料,上面每一份資料都是奧薇拉親手抄寫的,彌足珍貴。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奧薇拉的話,光靠他們自身的力量,一輩子都無法獲取這些情報。


  「心才是最強大的力量,這一點,相信你業已經見識過了。」

  林格指的是愛麗絲與卡拉波斯的戰鬥,在那場戰鬥中,卡拉波斯親口承認,少女王權在本質上其實是一種唯心的力量,誰的信念更加堅定,誰就具備了勝利的可能性。在過去的對抗中,秩序王權之所以屢次敗給混沌王權,也是由於她們的信念還不夠堅定所導致的——至少,不如混沌王權想要改變世界的信念那麼堅定。

  當然,林格說這句話,並不等於認可了混沌王權的理念,畢竟,信念的堅定與否,與正確與否,完全是兩種概念。如果堅持著錯誤的信念,那麼就算再怎麼堅定,為此而生的力量也是錯誤的,只能用於毀滅和殺戮。年輕人只是希望奧薇拉能夠理解力量的真意,正視自己的內心而已。如果對自己產生懷疑,心就會變得軟弱,而一個軟弱的人,就算獲得了戰鬥的力量,又能怎樣呢?

  在這方面,愛麗絲是前車之鑑,她的遊戲機直到現在都沒有修好,或許也暗示著天才玩家的內心仍沒有擺脫那些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的因子,林格不希望奧薇拉也變成那種樣子。

  「不要盲目,奧薇拉。」

  他深深地凝視著面前的少女:「你應該知道,陷入黑暗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既然你已經走出來了,就不要想著走回去。我想,無論是誰,都不希望你做出那樣的選擇。」

  奧薇拉聞言默然,她心知肚明,年輕人所說的「無論是誰」,不僅是指雲鯨空島上的大家,她現在擁有的夥伴們,同時也是指很久以前,對她抱有期望的那些人:父親、母親、老師……他們的力量在黑暗中化作篝火,引導她走出了那座古老的城堡。那時,少女的力量絕不比現在強上多少,可她擁有一顆堅韌不拔的心靈,就像岩石縫中的小草一樣頑強,拼命也要汲取到有限的陽光。所以,誰都相信她可以適應外面的世界,活出更加精彩的人生。

  可是——

  奧薇拉移開視線,看向一旁的提燈,玻璃燈罩上映著一朵朵細小的燈花,暖黃色的光斑在她的髮絲間閃爍和跳躍,猶如無數隻火的精靈正在一片白金色的森林中舞動。萊絲利王室的貴公主殿下忍不住想到,如果我所恐懼的,恰恰是自己的心呢?

  我恐懼,一旦自己接受了這樣的理由,一旦我承認自己確實沒有戰鬥的力量,只能躲在同伴的身後,受著她們的保護,而萬一有一天,到了需要自己踏上戰場的時候,我能夠像天界忒彌絲那樣,為了保護大家,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嗎?

  像這樣的問題,本沒有意義,可一旦思考,就會讓人感到迷茫。或許,這也是生命在這世界上必須經受的考驗之一吧,正如同它們一旦擁有了意識,就會想要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生,為何而死。

  風從窗外吹進來,桌上堆積的手抄資料在風中沙沙作響。


  「今晚就到這裡吧。」

  林格忽然說道,伸手去撥亮一旁的提燈,玻璃罩內的火苗猛地一顫,就像風穿過了有形的阻礙,環繞在火焰之外形成漩渦:「這項工作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保留精力,明日再繼續吧。」

  「我還不困——」

  奧薇拉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著年輕人向自己走來,又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身體頓時傳來一陣失重的感覺。那之後的記憶仿佛被人切斷了,腦海中只有空白,當她再次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鼻尖正縈繞著淡淡的櫻草花香——老闆娘喜歡用七月份,盛夏時節開放得最燦爛的櫻草花瓣填充枕頭,仿佛縫入了一片陳舊而安寧的清香。奧薇拉很喜歡這個枕頭,它柔軟得就像是躺在雲朵上睡覺一樣,可惜她很少用到,更多時候是抱在懷裡,而非枕在腦袋下面。

  林格為她蓋上被子,掖好被角,又取來提燈置於床頭,暖光暈染出一片溫馨的氛圍,對於這位少女來說,唯有它是不可或缺的事物。

  「做個好夢。」

  林格輕聲道。

  這是安慰嗎?還是說祝福呢?

  奧薇拉將半張臉藏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那裡面仿佛盛著比星星和月亮還要璀璨的光芒:「我不會做夢哦。」

  詛咒衰弱之後,也偶爾能睡著了,但就算是睡覺了,她也從來不會做夢。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做夢,已經忘了那樣的感覺吧。對於凡人來說,忘掉一件事是很容易的,但想要重新記憶起來,卻沒有那麼簡單了。

  這明明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但她的語氣卻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沒關係。」

  林格的手撫過少女的眼睛,輕輕替她合上了眼皮,那觸感是溫涼的,猶如晨時凝結的露水。奧薇拉忽然想起了七百年前的那場雨,雨後庭院中一片清新,花與泥土的氣息仿佛就是這種味道,老師用鵝毛筆替她記下那時的心情,並告訴她,有一天你會在夢裡回憶起來的。

  現在就是那個時刻了。

  「你今晚就能做夢。」年輕人用很肯定的語氣對她說道:「而且一定會是個好夢。」

  他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年輕人能夠預言未來的事嗎?

  這不僅是預言,恐怕還得擁有某種浸透夢境的能力才行,就像格洛莉亞的里人格白夜小姐那樣。可白夜小姐向來不屑於提及自己在他人夢境中的所見所聞,只偶爾會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自己。奧薇拉麵對她的時候經常感到心虛,因為她深知一個能夠看到夢境的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產生懷疑,就像一個博覽群書的人只會對什麼樣的書提起興趣那樣。萬幸白夜小姐控制身體的頻率不算太高,而格洛莉亞嘛,她還構不成威脅,各種意義上的。


  「林格。」決定入睡前,她最後一次詢問身邊的年輕人:「等我醒來後,還能見到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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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人不語,只是輕輕點頭,這個簡單的動作帶給少女無比的信心與安全感。

  她閉上眼睛,將自己沉入了黑暗。

  ……

  夢境如潮水般漫涌,過去和將來都在等待,但少女所看到的景象不是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準確地說,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日光在田野上織結成穗,雲影正浮過天邊,飄向湛青色的群山。遙遠的地方,幾頭麋鹿正跳躍著消失在森林深處,它們的動作矯健得就像是林野的寵兒,不受滋長的藤蔓與灌木叢的阻攔。當最後一聲鳥鳴傳來時,奧薇拉才恍惚驚醒,意識到自己不是身處古老王國的庭院中。她本以為自己會夢見家鄉,夢見父母和老師,可眼前所見唯有一片熟悉的風景,風,田野,森林,雲與群山,還有……身旁的年輕人。

  他從未距離奧薇拉如此之近,兩人肩並肩坐在倒伏的麥穗與櫻草花叢中,看見一隻石精守衛正在春日以來最明媚的陽光底下散步,它的岩石腦袋上擠滿了妖精,其中有一隻特別像謝米,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奧薇拉想。

  年輕人的發梢間棲息著七顆櫻草花的種子,它們在這片銀色的土地上紮根,汲取陽光與空氣中的水分,似乎很快就能發出芽來似的。奧薇拉盯著它們看了許久,也沒有發現其中一顆種子有破芽的跡象。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觸摸一下,卻被年輕人不著痕跡地躲了過去。他沒有指責,只是疑惑地看了少女一眼,那單純的目光竟令奧薇拉有些慚愧。

  「我只是,」少女囁嚅著嘴唇,狡辯道,「想幫你趕走那些蟲子而已,它們把你的頭髮當成窩了。」

  年輕人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只是開始在地面上尋找起來。正當奧薇拉好奇他想要找到什麼東西時,年輕人忽然伸手,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折斷的草莖。那大約是櫻草花的莖稈吧,因為上面還殘留著淡淡的花香,以及稍淡的泥土味道。

  它看起來很平常,為什麼值得你特意尋找呢?

  少女的目光仿佛在詢問,年輕人卻神秘地微笑了一下,並不回答。從奧薇拉醒來後到現在,他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可不知為何,奧薇拉並不覺得奇怪或驚訝,恰恰相反,她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比冬天時縮在被子裡看書還要安心。

  年輕人將手中的草莖編織為一枚指環,他的手指靈巧得讓人不可思議,有一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連平平無奇的草環,在少女的眼中都仿佛變成了大師名匠的心血傑作,已經枯萎的葉片,在陽光的照耀下,猶如抽出新芽,結成翡翠,用自然與人力的完美結合,將一個溫暖明媚的春日封存其中。


  那是少女的人生中最美好的記憶。

  年輕人起身,在她驚訝的注視下單膝跪地,然後緩緩將那枚草莖編成的指環,套上了少女的無名指,兩人的指尖一觸即分,卻沒能抽離那種比晨霧還要朦朧、比春日還要懵懂的悸動。

  是她逐漸睜大的白金瞳孔,微微張開的櫻色唇瓣,還有不知道該用什麼顏色去形容的心情。

  「我說過了,」年輕人微微笑道,「你今晚一定會做個好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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