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盛極

  臨近中秋,京城中已然頗有節日氣氛,自成化新政以來,宵禁解除,每逢春節、上元、端午、中秋,京中皆是一夜不暗,徹夜天明。

  八月時分,夏秋之交,京城中正是秋高氣爽之時,理學漸漸消散,男男女女各自聚在一起嬉戲,得益於蘇州府織造出的衣裳染色技術大進步,紅綠青藍,各色飛揚,若蝶飛鳳舞。

  無論白日亦或夜中,不乏商販在高聲叫賣,萬戶之中,皆有明明緩緩的光升起,各自高掛著燈籠,熒熒而落在地上。

  李顯穆站在角落處望著這一幕幕,嘴角含笑,對左右年輕人道:「這便是父親曾經說過的辛棄疾舊詩中所描繪的不夜之景,你們去玩吧,不必陪我這個老頭子。」

  話音剛落,右側便響起一道嬌俏的聲音,是一個容貌堪稱絕色、身著嫩綠宮裙的少女,笑顏如花,「能伴在老祖宗身邊,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榮幸,況且這夜市上,人群接踵,明日就是您的百歲大壽宴,若是您磕了碰了一點,小輩萬死也不能償之。」

  「是啊老祖宗,二姐姐說的是正理,我們平日裡沒機會陪在您身邊,此刻只想在您膝下盡孝照料著。」

  幾人紛紛嬉笑著賣乖,李顯穆笑著搖了搖頭,又抬手摸了摸少女的腦袋,少女愜意的蹭了蹭,如同一隻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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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數道人影從眾人眼前走過,有衙役懷抱刀劍、相聚在街頭巷尾,攔著人群過於聚集,有孩童穿行於巷道之中,手中舉著各色各樣的糖人,有暗自相會的青年男女在燈花下嬉鬧,有父親將稚童頂在頭上,手中舉著風車呼呼轉著,陣陣歡聲,處處笑語。

  沒有面泛飢色、沒有瘦骨嶙峋,幾乎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喜色,眼中懷著對未來的希望和憧憬,這是盛世的味道,每一個人都相信,未來會更好,他們感恩並慶幸於如今的一切,認為生在此時,是人生最幸運。

  每一個人對大明朝的忠誠,都遠超過歷代歷朝的百姓,李顯穆心中翁然,突然回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一番話。

  在父親臨終前,曾經對天下士子說過,人生最難是堅持,最難是熱血不涼。

  這番話實際上早已對他說過,「在廟堂之上汲汲於鬥爭,頂著無數人的不解去做一些事情,甚至有時候還要被一些愚民謾罵,熱血之心便漸次涼去,可當你站在暗處,去看看那些百姓,他們因你而興,你會知道,這正是世上最偉大而壯麗的事業,你的成就就在那一張張歡顏之上,在稚童手中的糖、在百姓每一口下咽的飯中,這便是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花燈落下的光,與天上的圓皎月交相輝映,一左一右落在李顯穆身上,黑影於是被夾在腳底,好似李顯穆踩住了黑暗,目之所至,惟有光明。


  翌日,黃昏又稍傾。

  夕陽最後一抹光消散於西面天際線上,沉沉黑暗捲土重來,轉瞬間又被灑落人間的銀色填滿,皎月懸掛於高天。

  李園各個府邸,皆高掛著中秋燈花,璀璨如日月歡星,月光襯著燈籠呈水,流在地上,卻不顯寂寥,概因每一座府門前,都高掛著「慶賀老祖宗百年大吉之樣」,往日裡在京城乃至於天下都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盡皆在門外迎著賓客,一片欣然祥和。

  昔日的皇家園林,今日的李園,自建立以來從未有過今日般人聲鼎沸,李園多年不斷所修,乃是蘇氏園林的集大成者,諸亭、台、樓、閣,莫不雅致,無數迴廊檐下掛著串串風鈴,隨風而動,悅耳清靈,各個亭台檐之下,儘是花燈,明明耀眼,那些未曾落進的枝丫樹梢之間,亦布滿了各色布條、乃至絲綢、花燈,煊赫浮華,外罩諸色,喧囂動人。

  此時李園中已然匯聚了整座京城的權貴人家以及一些素來卓有聲望的大儒等,這等盛景就算是皇帝登基時都沒這麼誇張,眾人各自依照著平素相交而站在園中欣賞、交談。

  李園往日裡他們自然是進不來的,即便是今日,也只是開放了一部分平日裡用來舉辦文會、詩會的場所,大多時候都是李氏的女眷在這裡作樂。

  「李氏的族人如今可當真是多啊。」

  有人望著那一群群相伴而出的李氏年輕男女感慨著,「一個個皆是丰神俊朗、秀美端莊,李氏的家風當真是不凡。」

  「盤踞百年,煊赫六代,歷史上自秦朝往後,算上兩晉隋唐,這樣顯赫的家族也沒幾家,代代而下,自然有這樣頂級的容貌,真正難得的是,六代以來,未曾有敗家的紈絝。」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陣讚嘆,只有他們這些顯赫的人家才知道這又多難得,莫說富不過三代,大多數家族在第二代,就已經顯露敗象,俗話都說,成功人士一生最失敗的大概就是繼承人。

  「那是幾座公府、侯府?」一大群人嘩啦啦的走進了李園之中,其聲勢又和其他普通官員不同,無論男女,皆是極其的貴重奢華,甚至在燈花之下映照著,不少人身上穿著的衣裳,一看就是繁複的蘇繡,往日甚至是皇家貢品,上面用真金的絲線繡著神鳥和祥雲。

  那些貴婦和小姐們頭上金釵玉簪更是華美非常,每一件都是上等的珍品,平日裡即便是公府小姐們,大多數都壓在箱底,今日紛紛戴了出來,還不等眾人細看這百花繁繁、環肥燕瘦的美人美景,李氏中已經迎出了七八婦人,笑著將一眾女眷往另一方向迎進去。

  公侯們則落在另外一邊,由主人家迎上,「舅公,萬里迢迢,海域危險,一路辛苦了。」

  英國公這些年執掌南洋海軍,鎮守在南洋,自京城往南洋而去,當真是萬里迢迢,乘風破浪而至。


  英國公望著眼前的韓國公和太平侯,擺手笑道:「韓國公客氣,你我兩家的關係,我和姐夫的身份,說這些就生分了,姐夫辦百歲壽宴,我若是不出現,日後下去不敢見父親、不敢見姐姐。」

  這英國公理論上是李顯穆的同輩人,但他是英國公老來子,正統六年才出生,比李顯穆小了五十歲,比李顯穆的孫子還小,因著他的存在,英國公府和李氏自然親厚許多,其他各家之中雖然也有和李氏聯絡有親的,但比起李顯穆唯一小舅子的身份,就又弱了幾分。

  在如今的大明政治版圖中,李氏主脈、韓國公府、英國公府、太平侯府便是李氏的軍權核心,再加上其餘歷代跟隨李顯穆的一些將門勛貴,比如楊洪的楊氏,有一家侯府、一家伯府,也相當顯赫。

  「舅公請這邊來,諸位也請隨在下往這邊而來,府上為諸位布置了一座亭閣,視野極好。」

  一行勛貴各自命人將賀禮奉上,而後往裡而去,因著今日來者太多,自然不可能每人都帶許多小廝,是以不少人僅帶一人而入侍候著,無論和李氏關係如何,心中如何想,至少臉上皆帶著笑意恭喜。

  而園中眾人的目光落過來一一點著其中名字,不少眾人以為不會來的竟然也出現了,有人不禁感慨道:「縱然是皇帝陛下辦宮宴,也來不了這麼齊吧。」

  眾人先是一沉默,而後各自點頭認可,其中不少人,諸如在外鎮守的英國公,皇帝辦宮宴也不可能萬里迢迢趕回來。

  眾人正暗自感慨著,突然有人驚聲道:「黔國公府!黔國公府竟然派人來了。」

  「什麼?黔國公府竟然來了?」

  「自雲南數千里路而來,往日也沒聽說黔國公府和李氏親厚啊?」

  英國公是元輔李顯穆的小舅子,這關係趕來正常,但是黔國公府當初圈占了太多土地,因此還被元輔壓了一頭,讓出了許多利益,現在竟然來此。

  黔國公府一行人走進後,可謂是浩浩蕩蕩,當先是黔國公以及夫人,其後則是一眾年輕的男女,大約有七八人,每一個人都是頗為上等的姿容,當先二人,一男一女,一個是芝蘭玉樹、風度翩翩,一個是璨如銀月、又似白雪亭蘭,清冷而若玉。

  這一行人一進李園,就連前邊的英國公等人也停下了腳步,回頭望過來,眾京城勛貴見狀紛紛挑起了眉頭。

  英國公望向了那幾個年輕人,眉頭一挑,向旁邊的韓國公問道:「黔國公帶了這麼多年輕人,這是來聯姻的?

  最前面的那兩個年輕人,倒是頗出彩,姐夫一向喜歡容貌出眾的年輕人,這二人怕是能入姐夫的眼,其餘幾人也皆是上等,黔國公府這百年以來,出挑的人果真不少。」

  其餘眾勛貴聞言眉頭更是一沉,這數十年以來,李氏每一個聯姻名額都很珍貴,勛貴和宗室希望能夠獲得保命,畢竟李氏認可聯姻,起碼就沒有太大的政治問題。


  文官、武將希望能夠擠入更高的圈子,那就必須搭上元輔才行,英國公府和魏國公府不就是榜樣。

  許多寒門人才也希望能夠一步登天,倘若能夠以寒門之身娶到李氏的貴女,那可是真正的一步入天家,可以得到不斐的政治資源。

  如今黔國公府竟然也來了,聲勢還這麼大,怕是早已暗中相談好,今日不過是正式亮相。

  至於為何明知李顯穆命不久矣,黔國公府還巴巴的趕上來。

  眾人一想便知,倘若不是這等特殊時機,黔國公府還沒機會和李氏聯姻,況且李氏下一代家主李開恆,馬上就要進位次輔,這次輔和群輔的權責,就完全不同了。

  再加上至公、以及一眾傳統政治盟友,即便元輔去世,李氏依舊是參天大樹,只不過可能沒現在這麼穩。

  黔國公府游離於大明核心圈層之外已經幾十年,如今在雲南的利益也快保不住了,來京城尋求靠山是唯一的選擇。

  英國公府理論上只能和韓國公府那一支李氏聯姻,因為李顯穆這一支,有張婉血脈,所有子孫都和英國公府血緣太近,再加上輩分,起碼要等張懋以及他的兒子去世後,兩家親緣減弱後,才能聯姻。

  不待眾人再看,已經又有幾人迎上來,黔國公府來此自然早就和李氏溝通過,又是將男女各自分開,黔國公府一眾人有些緊張的各自對視幾眼,而後隨著李氏男女主人家分別離開。

  李園中人流已經格外多起來,甚至比起外間的燈會也不遑多讓,已經有人開始吟詩作對起來,以做玩樂。

  其後府中僕人也開始抬著一張張桌案擺在李園中各個位置,今日在園林中辦壽宴,如此之多人,自然不是在屋中,那些曲徑迴廊的亭台之中、盛放清麗的菊花之側、奇渺嶙峋的假山旁,各自聚滿了人,有潺潺之水順之而下,有大小湖泊、青石板鋪就的池塘中錦鯉躍金,一張張木桌便立在這裡,基本上是一人一案。

  今日李氏管事的主人便男女之處各有十幾人之多,將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條,李園中,鬧中生序,既無宮宴之呆板,又不真正混亂起來,可謂是用盡了心思。

  來的早的賓客已然各自落座,同坐在周圍的好友舉杯而飲,更是暢快。

  「秦王殿下到!」

  伴隨著一道高呼之聲,轉瞬間震動了園中諸人,紛紛往園外望去,不少人伸長了脖子眺望。

  「宗室來了!」

  隨之而響起的是一道又一道唱和之聲。

  「晉王殿下到!」

  「周王殿下到!」

  一尊又一尊藩王的名號被呼出,這些已經許多年都不曾踏足京城的藩王,在今日齊聚京城。

  眾人同時看到李氏下一代家主李開恆匆匆走出,向著諸王迎上去。

  一輛又一輛裝飾無比華麗堂皇的馬車停在外面,諸王聯袂而至,這自然是早就入了京,只在今日齊齊而至。

  諸王下了車,其後又有王妃、世子、郡主,這等陣勢又讓眾人為之一驚,難不成諸王此番進京,除了祝壽之外,還另有所圖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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