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天南
第458章 天南
李顯穆在蘇州的講話如風般往天下諸省傳去,這是李顯穆自改制以來,第一次明確了大明未來的發展方向。
這同時意味這兩件事。
其一,蘇州的發展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過去那種政策不明的情況,已經不能保證蘇州的繼續發展,大明朝廷、內閣需要制定更多專有的政策,以保證蘇州繼續向上發展。
其二,元輔李顯穆的時間不夠了,他要在臨終之前將一切都安排好,將他個人的政策,轉變為整個文官體系、甚至整個國家的政策,以避免在他死後,人亡政息。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是震動人心的大事,足以對整個大明都造成巨大的影響,更是影響無數官吏的晉升。
京城。
內閣。
李顯穆的蘇州講話以不吝於八百里加急的速度被送到了內閣列位宰相的桌案上。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內閣首輔李賢立刻召集內閣諸位大學士,齊聚首堂之中,研究這一次的講話。
這是大明未來的道路方向,而具體怎麼去做,就需要內閣去規劃。
「諸位同僚,這是元輔大人所提出的,內閣務必要吃透,要不折不扣的執行下去;切勿不可有絲毫懈怠啊。
「是,首輔。」
李賢擔任內閣首輔三年來,算是兢兢業業,眼見任期只剩下兩年,自然不希望在這時,因為「不能履職」而提前卸任。
其餘列位大學士更不會有什麼多餘的心思。
畢竟元輔李顯穆不僅僅有至高的權力,最重要的是太過於聰明,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能在他面前玩弄心計,這才是最讓人懼怕的。
舉頭三尺有元輔,頭上懸著一把利劍吶!
對這番講話反應最大的自然便是深受影響的官員們。
江南官吏、南方官吏以及各地官吏,都在私下討論。
「元輔在蘇州的講話,相當於定下了未來的調子,可以預見,未來考成法的績效考核,必然發生極大的改變。」
——
「傳統官員難以出頭,只有走到新道路上的官員,才能獲得晉升。」
「那種遊山玩水、偶爾處理公務就能獲得晉升的時代,已經徹底過去了。」
「每一個官員都要去研究新的道路,朝廷中樞的權力要進一步增加了,萬事皆累於中樞啊。」
「吏部的權責要進一步增加了,考成法執掌天下官員,比過去的吏部還要強勢。」
「豈止吏部呢?各項政策皆要累於朝廷中樞十九部委,你看蘇州的各項政策,其終端審核之權,皆在朝廷,這是進一步的強幹弱枝啊,是元輔的手筆。」
地方官吏能看出來的,朝廷中樞自然不會看不出來,那些部中官吏,皆是興奮,往日裡便已經是京官大一級,如今元輔新道,讓京官的含金量再次提升。
除卻這些本就身處文官體系中的人。
其餘在野的一大群保守派、保皇派,同樣從其中看到了無數之利。
「皇帝這一次隨從李顯穆巡幸天下,名望上的提升不小,至少這一次天下的巡撫都見到了皇帝,難免其中不會有心思別樣的。」
這一次李顯穆同意朱見深隨同巡幸天下,尤其是李顯穆接見大明諸藩王,再加上這一
次在蘇州講話中,其首先提出了「保證大明王朝存續」的基本原則,保皇黨被極大的安撫下來。
這就是如今的李顯穆。
一怒而天下懼、一言而天下驚。
在無盡的紛紛擾擾之中,巡幸隊伍繼續向前而去。
在傳統中原政治版圖中,福建是兵家不爭之地,兩廣是化外之地,但時代在發生變化,對於如今的大明而言,伴隨著海洋時代的來臨,一眾臨海地區,其地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北洋海軍扼守京津、朝鮮,東洋海軍扼守日本、琉球,南洋海軍扼守南洋群島,而江南、廣東、福建,就是後二者的老巢所在,在如今大明的政治版圖中,分量不低。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兩支海軍能一路沿海北上,從天津衛登陸,距離京城咫尺之遙。
所以如今大明朝廷自然對其頗為上心。
海路通暢之後,兩廣甚至安南,其實已經不能用邊疆來形容了,只不過傳統思維之中,對於這些天南地區依舊不夠重視。
這是千年以來的傳統思維所致。
——
以及目前朝廷上也沒有一個天南地區有足夠政治勢力的派系,尤其在某種程度上,江南和天南二者乃是競品地區,江南的強勢,必然壓制天南。
李顯穆前往天南,政治上的目的並不太多,主要是去檢閱一下雲南,以及檢閱一下海軍建設和南洋開發。
幾十年來,駐守在安南省的軍隊,在不斷南下、西進,開拓那些原始叢林,剿滅那些不願意服從主化的土著,成效頗為顯著。
聖駕最終停留在廣州。
沒有再往南,他們一行人從北方來,再往南就擔心有未散盡的瘴氣等東西。
兩廣、福建、安南、雲南五省巡撫以及琉球國相等一眾人齊齊前來拜見。
這一次的拜見比起在江南時,就輕鬆了許多,這五省之中,廣東的商業發達,比起江蘇也不是特別遜色,畢竟早在宋朝的時候,廣州就是著名的對外口岸了。
安南發展也非常快,但因為距離朝廷非常遠,而且周圍尚有未曾清剿完畢的土著,所以安南被壓制了一部分發展,主要是糧食產地以及海軍駐紮港口。
福建和夷洲隔海相望,同樣是朝廷駐紮海軍的重要地區,主要發揮軍事作用,至於廣西和雲南就更不用提,在其境內依舊存在著不少的土司,先前攻滅麓川只是一個開始,尚且需要努力,最終才能改土歸流。
一眾文武官員中,除了諸王之外,以黔國公最為顯赫,他也是這些人之中最為忐忑的,朝廷的變化之大,讓人只覺目不暇接。
永鎮雲南的地位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尤其是元輔李顯穆的態度不明,更讓他擔憂幾分。
李顯穆抬眼望向黔國公,輕飄飄一句,「聽聞如今雲南三分之一的土地,都在公府名下?」
這一句話,就讓黔國公直接想跪下了,他戰戰兢兢道:「回元輔話,府上百多年積累,故有此業。」
這意思便是,這都是一點點置辦的祖業。
李顯穆對此不可置否。
並很是不滿。
在世人看來,花錢買的產業,那當然就是自家的私產,這便是所謂私人財產。
但捫心自問。
什麼是合法財產?什麼是私人財產?什麼又是公有的呢?
誰能真正說得清楚?
上天創造了這個世界,按照道理來說,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屬於所有人的。
就說國家,這是天下人的公器。
但當初打天下的時候,實際上是非常明確,這是屬於皇帝一家的財產,從公天下到家天下之後,這就是真理。
如果天下不是皇帝一家的,那這個天下之中的某一片土地,又是以什麼法理,成為某一家、一族、一人的私產呢?
所以什麼才是私產呢?在李顯穆看來,只有那種由人創造出來的東西,比如王羲之寫的字帖,毋庸置疑是王氏的私產,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但是土地,腳下踩著的這片土地,任何人都不能說,這是私產。
從某一塊土地的第一任主人開始,他對土地的所有權,從法理上就站不住腳,那之後和他交易的人,自然也就沒道理。
說這麼多,李顯穆就是一個目的,他要改變土地的存在模式,將所有土地都收歸於公有。
在攤丁入畝之後,朝廷已經禁止了很大一部分土地的交易,百姓只能從官府來租種,李顯穆真正的目的是要徹底將其從制度上明確。
但以如今的現實來看,自然是不能實行。
工業革命尚未開始,蘇州、江蘇等地手工業雖然蓬勃發展,但土地貴族以及依賴於土地生存的士大夫,依舊是社會上的主流力量。
如果這個時候貿然將所有土地都收歸國家所有,必然將激起最廣泛的反抗,心學黨會在最短時間之內崩塌。
即便是他,也阻止不了這一切。
唯有等待那些不依賴土地而生的力量,即手工業從業者以及工人的力量,壯大到一定程度,才能覆滅那個舊的土地貴族階級。
但現在,打壓一番卻是可以的。
「朝廷早在攤丁入畝時,就在眾多省份之中定下了不得買賣土地的通知,黔國公府的這些土地,有沒有在那之後購買的?」
黔國公心中一緊,又是一松,緊張是因為果不其然元輔是因此而來詰問,鬆弛則是因為元輔看起來,並不是真正要大動干戈,而是給了機會。
想到這裡,黔國公立刻低聲回道:「回元輔話,公府的土地都是在先前購買,以及之後開荒出來的。」
此話為假!
李顯穆只一眼就看了出來,這些勛貴怎麼可能不去兼併,又怎麼可能不利用特權去做事,朝廷下發了不允許土地買賣的通知,對於他們這些真正的大貴族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因為買家少了,百姓賣給他們的土地價格就更低。
但他沒吱聲,因為黔國公接著道:「但到底有沒有下面人私自所購,下官也不清楚,此番回到雲南之後,定然會清查一番,倘若有不妥之處,願意將其上交至雲南巡撫府。」
此乃謊言!
只不過是黔國公的脫罪之語,當然,李顯穆知道黔國公回去之後,一定會清查一番,向雲南巡撫府上交一部分土地,作為雲南省的公用土地流轉。
「國公能有這份心,尚且算是有救,身為朝廷欽封的國公,眼光不能僅僅放在一家之內,而要放眼四海,朝廷讓沐氏永鎮雲南,是因為你們先祖的功勞,以及和太祖皇帝的親近。
那沐氏就該時時刻刻牽掛著雲南的百姓。」
「元輔教訓的是,是往昔有些看不清,這些年來,只想著在軍事上建功立業,卻忘記了要以身作則。」
「一家倘若兼併了那麼多土地,那雲南百姓又豈有立錐之地呢?
還是說,沐氏要讓全雲南的百姓,都成為你家的佃戶,去做魏晉之時的世家豪族,建立塢堡、莊園,繼而蓄養私兵呢?」
「元輔言重了,下官駑鈍,卻也可稱忠謹,不敢做那等大逆不道之事。」
黔國公臉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強帶著一絲笑意,蓄養私兵的念頭他自然是沒有的,他也知道,李顯穆並不覺得他會蓄養私兵,只是在點他而已,讓黔國公府不要占著那麼多土地。
朝廷不喜歡,也不希望。
黔國公是個聰明人,他突然想到,從當初不允許土地買賣開始,就能看得出來,李顯穆的態度是要抑制兼併,但在大明朝,兼併最厲害的、或者說,擁有土地最厲害的,實際上是諸王。
秦王、晉王、周王、蜀王,哪一個不是富可敵國、哪一個不是占據了大量肥沃的土地,難道李顯穆會對這些親王動手嗎?
黔國公思索了一下,猛然想到,從正統年間開始,宗室就藩的土地賞賜就大不如前,甚至可以稱得上寒酸,其根本便是不希望土地過多流落宗室之手。
黔國公越想越覺得心驚,就連諸王都逃不過,更別提他一個國公。
微微垂首。
李顯穆能感受到黔國公的態度更加軟化下來,並不去探究其中原因。
「黔國公煊赫百年,要為宗室諸王、勛貴、外戚做個表率,讓天下人知道知道,我大明的勛貴心中是有國家社稷、江山百姓的,為了大明江山,哪怕是割肉、流血,也心甘情願。」
李顯穆終於微微笑起來,旁人望著和善了幾分,黔國公卻只覺如同山君正注視著他,顯露出獠牙。
「李顯穆共一路見過了諸王,卻毫沒提出共等意見,如弓卻對我說此等事,分明就是欺凌公府,唉,當真是槍打出頭鳥。」
黔國公很清楚為何共件會落在他身上,因為黔國公沒有王府之名,但從各方面毫相當於王府。
在李顯穆面前,共自然便是上好的靶子。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