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蘇州
第400章 蘇州
農為國之根本,絕不是一句虛言。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倘若全天下生產的糧食不夠天下人吃,那建立在其上的一切商業、藝術,都會在頃刻間崩塌。
而大明朝,則在農業之事,大踏步向前,相比永樂年間,如今大明朝糧食產量大約是兩倍左右,而人口則並未增加,依舊為六千萬左右。
如今蘇州乃至於江南繁盛的商業貿易,自然很合理,而糧食的增產,其根由是三點。
其一,是可耕作土地的增加。
傳統的長江中下游平原上的糧食產區,雖然漸漸廢棄,但湖廣荊襄地區開發了出來。
蘇常熟、天下足,已經變成了湖廣熟、天下足。
自永樂年間占據安南,經過七十年的開拓,一年三熟的平原終於開始大爆發,且由於大明航運實力的持續攀升,使糧食產量大幅增長。
其二,是技術的發展。
自正統元年以來,朝廷就一直組織一批人,一直研究新漚肥方法、新種植方法,以及新良種的培育,並且在推廣實驗,這些都出現了不斐的成果。
後世那種直接化學合成的化肥,缺少大量前置科技,自然是搞不出來,但效果弱幾分的有機複合肥研究了十幾年配量配比,終於是搞出來了。
以及比占城稻更好的良種水稻的培育,讓水稻產量大增,這些事情全天下都知道。
不知有多少官員用此向內閣表功,向元輔進獻,宣揚大明天命所歸。
這些實打實的功績,讓一眾讀書人甚是驚奇,他們從來沒想過,只需要改變那些醃攢之物的配比,竟然就會對農作物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於是在成化三年,內閣在京城建立了農學研究院,一批有志於研究農學之道的人,入內研究,一旦有成果,可以直接上報內閣。
其三,是番薯和玉米等作物出現在大明朝。
這些美洲作物自然不是吹噓中,能支撐起一個帝國從一億人口到四億。
但它們能在乾旱貧瘠的土地上種植,朝廷不允許在南方正田種植這些,但允許在犄角旮旯裡面種植。
主要還是在甘肅這種地方耕種,依據產量以及可使用的土地推算,等到徹底鋪開,支撐三千萬到四千萬的人口,不成問題。
這三點共同支撐了大明朝糧食產量的激增,且可預見的未來,糧食產量還會隨著精耕細作的進行而增加。
每年的糧食大豐收才是支撐大明一切改革的動力,否則江蘇省以及整個江南的改革也不可能成功進行。
不提其他,僅僅江蘇蘇州一府,就有十幾萬的非軍事人口,完全脫離農業生產,這是一件多恐怖的一件事。
在景泰年以前的大明朝,這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情,其必然結果是人間地獄。
這甘肅學子來到蘇州府後,發覺這裡的人言語之間,和家鄉大相逕庭,是因為組織關係的改變,改變了太多東西。
蘇州府顯得和外界格格不入,就在於,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蘇州府的府城,已經不處於封建時代了。
這就不得不說蘇州府城的人口結構。
蘇州府城的本地人先前是只有不到十幾萬人左右,再加上周圍縣城、村鎮,人口大約在兩百多萬,不到三百萬。
但現在的蘇州府呢?
僅僅蘇州織造集團就有十萬加的工人,再加上其親屬,吸納了周圍大量人口聚集。
如今的蘇州府城是一座「建立在蘇州織造集團等大型官商集團上的城池」。
在這裡手工業者、小商人占據絕大多數,其市民階層幾乎占據九成九,宋朝汴京也完全不能與之相比。
在這裡,人與人之間的上下關係,是相對自由的僱傭關係。
那些傳統的、封建的人身依附關係早已被現實衝擊破壞了個一乾二淨。
生長在這裡的人,在日常生活之中,耳濡目染之下,其思想就必然會發生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改變。
蘇州府,就是李顯穆推動改革的「大明經濟特區」,李氏本就在南京頗有勢力,如今又在蘇州進行了極大的投資和努力。
原因非常簡單,一方面是這裡的地理條件,在通行海洋貿易時,地處南北中央。
一方面是如今江南人口眾多,潛力極大,進可北伐、南下、西進,退可往日本、南洋、夷洲等避難,適合作為基本盤。
李顯穆認為伴隨著對皇權的侵蝕,未來一定會有戰爭,而戰爭的開始,最可能的就是他的死亡,必須提前做好戰爭準備。
從景泰年間開始,每一任的蘇州知府、江蘇巡撫,都是李氏自己人,亦或李顯穆認為會是自己人的官員。
一段時間的交談,讓這遊學而來的甘肅學子頗有些頭腦混亂,這還是大明朝嗎?
他的家鄉這些年也算是富足了許多,尤其是許多大和尚前往哈密,讓沿途商業復興了不少。
雖然不復唐朝絲綢之路、往來商旅絡繹不絕的景象,但聽老人們提起當年的荒涼,如今已然是盛世了。
但今日在蘇州府一看,真是一天一地。
這蘇州之繁盛,甚至有點像是京城了。
僅僅看這人口規模,以及城市的建設,朝廷這不就是要建設容納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嘛。
在大明朝,只有南京和北京有這樣的規模,剩下的就連揚州和杭州的主城區都不到這樣的人口。
「這才是大明的未來嗎?」眼前依舊是碼頭上的喧鬧之景,往來絡繹不絕的船隻一刻不停,好似沒有任何變化,五湖四海的人在這裡匯聚。
他陷入了迷茫沉思之中。
在大明的天上,有一顆仿佛永不墜落的太陽。
元輔李顯穆依然巍巍坐在大明至高的位置上,他垂垂老矣、鬚髮皆白,可牢牢占著那個位置,像是不老的青松。
人生七十古來稀啊。
大明朝如今九成九的人,其中那些最老的,他們稍微懂事的時候,耳邊響徹的,是十二歲連中六元的天才少年貴胄的故事。
——
公主之子,太祖皇帝的外孫,當朝皇帝的外甥,在整個大明朝,出身比之高貴的也不多見,又有高到如天如神的天賦。
其後便是一系列的堪稱傳奇的故事。
他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傳奇故事之中,等他們漸漸長大成人,聽到的是更傳奇的故事。
而更多的人,那些五十多歲以下的人,他們出生的時候,李顯穆就已經是大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重臣了。
五十年過去,皇帝換了一個又一個,朝廷上的人換了一圈又一圈,甚至他們的長輩、親友,也都有春去秋亡,唯有李顯穆,依舊站在那至高的位置上,俯瞰天下。
唯一的區別,他已然不是一人之下了。
如今他是那個一人,頭頂著天、腳踩著地。
所有和李顯穆意見衝突、甚至對立的官吏,心理上的壓力都極大,因為他們所面對的是一個從未敗過的人。
讓人升不起去戰鬥的勇氣。
這就是為何李顯穆步步向前,而那些反對黨步步後退。
在如今的大明朝,沒有什麼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只要李顯穆不真的觸犯絕對底線,他們什麼都能忍,就算是李顯穆夜宿龍榻、欺凌皇帝,他們也能忍。
朝廷上的鬥爭,早就從心學黨和保皇黨的鬥爭中脫離開來,反對派沒有任何勢力。
如今大明最激烈的鬥爭是心學內部的鬥爭,在成化三年時,大學士苗衷致仕,眾巡撫、尚書再次推舉,這一次李賢順利入閣。
成化六年時,次輔陳循因病去世,又一位先後履任江蘇巡撫、官商總理衙門尚書的江蘇派大臣,差一點入閣,但最終是江西派成功接替了陳循的位置。
在許多江西人看來,這是巨大的成功,屬於江西人的相位保留了下來,但江蘇派抬頭的速度有些快,很危險。
至此為止,內閣六人之中,已經有三人是經過公推入閣,更廣大的官僚系統是否接受不清楚,但在高級文官層面,這已經是習慣法的程度。
按照正常發展來看,這項公推制度,已經逐步步入成熟,但誰也沒料到,一場真正的公推危機,突然猝不及防的發生,將公推這項制度,推到了風口浪尖。
其根由實際上依舊是公推制度的效率之低下,每次都要從朝廷發令到各省,而後巡撫入京,之後再返回諸省。
按理來說,幾年時間回京述職一趟,也算是正好,但現實從不給人恰到好處。
生老病死這種東西,在這個醫療水平極低的年代,也從不給人反應的時間。
代宗皇帝從病重到去世,不過是一個月的時間。
宣宗皇帝從生病到去世,才一周。
病來如山倒,一向是轟轟烈烈。
誰都沒想到內閣公推危機,竟然產生於一件曾經完全沒人關注的小事。
導致制度出現了巨大疏漏。
起因是內閣大學士王環病倒,很快就難以視事,到這一步,自然不能再讓王環堅持,只能致仕,無論是在京城養病,亦或回鄉修養。
到這一步都很正常。
朝廷很快就又一次召巡撫進京商議公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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