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秋風

  第361章 秋風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

  其論題之內所隱含之意,又何止一人而聞出,只不過這些民間的學術討論,大多發生在學派、書院、國子監、翰林院諸生之間。

  真正有政治影響力的高級官員,都在岸上觀望著滴滴涓流,匯為大潮。

  這種事在民間或者比較低級的官員中爭辯,有元輔那一番話,自然能兜底,但一旦高級官員開始下場,學術爭端必然遍及至政治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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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純的學術爭端,就會轉變為殘酷的路線之爭!

  到底有多殘酷呢?

  自秦朝建立君主專制以來,焚書坑儒是第一次路線之爭的結局,法家勝利後,其餘大多被肉體毀滅、精神毀滅。

  漢朝儒家勝利後,同樣罷黜百家,儒家內部今文、古文同樣廝殺了個徹底,輸的一方失去一切。

  再說起大明。

  大明比起前朝來,路線之爭的激烈狀況,有過之而無不及。

  心學、理學之爭,從洪武時期一直斗到如今,伴隨著心學節節勝利,從民間到朝堂都發生了劇變。

  比如通過理學理論所構建的宗族體系,過去有一整套律法體系、官僚體系,維繫其統治。

  比如,在過去宗族內部,有權將姦夫淫婦沉塘、溺殺女嬰,個體幾乎完全附從於宗族。

  但自心學廣泛傳播以來,伴隨著人本思想發源,這種情況發生了一定改變,比如溺殺女嬰,在許多地方被禁止,其基礎理論大致為女嬰縱小,國之民,殺之,殺國一人也。

  心學底色之中,另外一重則是對私刑、國法的認定,比如通姦,過去大明律允許宗族私刑。

  但宣德四年,經過心學發酵,決定廢除宗族私刑,一律交給官府判處,宗族再實行私刑,則以「有故傷人、殺人」判處。

  從姦夫淫婦最終的結果上,並無區別,但這是心學理論破除一部分宗族權力,構建新基層態勢的行動。

  這實際上就是路線之爭的一種,一大批人賴以生存的環境,被破壞。

  在民間依舊存在著大量隱秘的「沉塘」、「溺嬰」,但一旦被告發,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極大,而曾經匹配理學的一整套官僚體系,都迎來了替換、清洗。

  從宣德四年起,不止一位縣令、知府,因為隱瞞這些「沉塘」、「溺嬰」之事而被舉報,最終丟掉烏紗帽,被削職為民。

  注意,不是降職,而是直接削職為民。

  要知道,在嚴厲的考成法中,就算是催糧不利,徵稅不及,也不過是降職。

  直接削職為民,這是極重的懲罰,這就是在明晃晃的告訴所有官吏。

  辦事不利,尚有情可原,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可以再給機會。

  但路線之爭,不換思想就換人!

  伴隨著李顯穆權勢越來越大,心學打起理學來,基本上是手拿把掐,理學那是節節敗退,但造成的問題就是,李顯穆的確有一大批,鐵桿的反對派。

  舊時代的理學殘黨,是不甘於一步步退敗的,其中許多人表面跳反,但實際上只不過是權宜之計。

  這並非危言聳聽。

  比如你並不認可如今的主流思想,但又想存活下去,那選擇假意相信,就是最正常的事情。

  正如那句非常經典的「我也可以愛國、我也可以談」。

  這種兩面人,從古到今都不少見。

  心學的確是把理學從各方面打的節節敗退,但這個世界從來不是更進步就一定能被認可。

  有的人就想在宗族中作威作福,那他對心學就必然有發自內心的厭惡。

  有的人對父子孝道看重到變態的程度,甚至將子女視為私人財產,那他也必然對心學絕無好感。

  歷史上,清朝滅亡時,人人平等的思想已經傳進來數十年,甚至直到新中國成立,已經一百多年,但還有許多人剪不掉頭上的辮子、心裡的辮子。

  李顯穆在景泰年間發起質疑天命論的學術話題,還算是恰逢其時,倘若在漢唐時期,那必然招致最強的打擊。

  經過宋朝的發展,明朝江南沿海發達的經濟,以及元朝時寬鬆的文化氛圍,再加上李祺、李顯穆兩代孜孜不倦的傳播經過改造的心學,才讓這一切顯得並不突兀。

  但也僅僅是不突兀,如果沒有人引導,這種思想討論大概率會因為政治而反覆,一直到矛盾積累到不得不變的時候才成熟。

  這股風潮自李顯穆出聲支持後,大明高層就沒有人再發言過,而是正常在處理各種具體的軍國事務。

  但官場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一眾公卿都在關注民間言論的風向。

  以及,看看誰會被觸及底線,而忍不住跳出來。

  李顯穆自然更隨時關注著這股輿論風向,他要在三十年內,將這股輿論培養到一定程度,從根本上削弱皇權,為內閣制度授權,一種皇帝也收不回的權力。

  「父親,前些時日,兒子和韓國公傳信商議此事。

  如今民間士林大致討論到了民、天之分,再往深入去討論的話,目前只有江南一些學派敢說話,而且研究最深入,但明顯是存在顧慮的。


  但從各方面的訊息中,江南各大學派,對這一次的討論,表現出來了極其積極的信號,他們迫切的希望能夠和父親見面,以確認父親的態度。

  從韓國公的來信中,大致能確認一件事,只要父親真的表明態度,他們願意做衝鋒之人。」

  李輔聖的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感慨。

  倘若放在三十年、四十年前,怎麼可能知曉有今日呢?

  李氏和江南的緣分不淺,甚至可以說,整個李氏的起勢就是踩著江南上來的,從李祺、李顯穆、李輔聖,每一代人都把江南當作名望提款機,反覆刷。

  但又不得不承認,江南能做墊腳石、提款機,是有原因的,那裡的確是天下儒生匯聚

  之地,遍布府縣的書院,遠超其他地區的讀書氛圍,都讓那裡為天下讀書人不容忽視。

  自從大明開海,江南更是成為海外匯聚之地,來自日本、交趾、婆羅洲的商人,以及來求學的人,層出不窮。

  繁茂的商業發展甚至在漸漸改變經濟模式,民間諺語「蘇常熟,天下足」,是形容長江中下游平原供給糧食之多,而如今正漸漸往湖廣轉移。

  民間感受還不是很大,但朝廷的數據顯示,過去三十年間,江南地區糧食產量下降了大約兩成,而紡織、養桑等,則大幅增加。

  根據官商總理衙門上報的數據,江南三大織造局所招募的織工,在過去十年中,翻了一倍,平均每年為朝廷帶來大約兩百萬兩的收入,是如今官商總理衙門麾下的二十幾個官商集團中,為朝廷賺取最多的集團。

  商業的繁榮、婦女大量參與工作,自然而然帶來思想上的變化。

  曾經的江南是理學最頑固的堡壘,乃至於各種規矩的發源之地,給李祺、李顯穆造成了不小的麻煩,繼而在李氏得勢後,給予江南士大夫連番打擊。

  但時移勢遷。

  伴隨著江南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出現,由於壯勞力需要種地,這是國之根本不容動搖,但是男耕女織本就是傳統,官商、民商,都需要招募大量婦女。

  但宗族將大量女人束縛在家族內部,影響了自由流轉,導致這一套不能成行。

  多有趣,因為經濟基礎的變化,江南地區那些需要大量人力的商人,以及各大官商,都迫切需要破除宗族影響。

  這和心學不謀而合,與李顯穆的想法也不謀而合,曾經勢不兩立的雙方,竟然搖身一變,有了共同的目標。

  反而,當初由於南北之爭,而倒向心學的北方,卻由於凝滯的社會經濟,導致理學在廣大農村依舊有極強的生命力。

  風水輪流轉。


  是敵是友,不到最後一刻,誰又能說的清呢?

  事物是在不斷的發展變化中的,這大概是唯一顛簸不破的真理了。

  「江南商人在發展過程中,感受到了來自上層的凝視,於是有了恐懼之心,非常擔心自己一生所積累的財富,突然消散一空,他們數遍了如今大明,發現只能求到我這裡來。」

  「是這樣的,父親,在王振當政那幾年,江南不少商人,都被一句話強取豪奪,乃至於家破人亡,其他皇親國戚,那就更多,甚至可以說,沒有這樣的靠山,根本就無法存在。」

  「他們或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的最終是陛下,但內閣多年以來,父親多年以來,所鑄就的聲望、政治信譽,在這個時候,終究是發揮了作用。」

  「聰明人都意識到了什麼,所以他們迫切的希望自己所感受到的,是真實的東西。」

  聰明人。

  真是一群聰明人啊。

  縱然李顯穆也不由感慨。

  這世上就是有這樣一群人,從細微之處,就能感受到整個風向的變化。

  李顯穆輕輕吹了一股風出去,只是剛剛在湖面上掀起些微瀾,那些人便立刻想到了更深的東西。

  當真是,秋風未動蟬先覺。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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