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家子的自私鬼(兩更合一求月票)
門被撞開了。
章瑛沒有收住勁,被門欄絆了一下,跌進了屋子中。
摔得倒不重,只是手撐地時吃了些勁,手腕發脹。
安國公聞聲從次間出來,一眼看到了咬牙從地上爬起來的章瑛,以及門外頭髮楞的章振賢,和伸出手想拉住妹妹卻晚了一步的章振禮。
「還有沒有規矩了?」氣頭上的安國公豎著眉,指著章瑛道。
「庶女的規矩?還是嫡女的規矩?」章瑛哭著問,「我連自己算個什麼東西都不曉得,稀里糊塗了快三十年,現在要說規矩了?」
安國公何曾見過章瑛如此「硬氣」,又想到她的無辜與可惜,沒再罵她,扭頭去罵老妻:「你惹出來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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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公夫人趿著鞋子要從榻子上下來,跌跌撞撞出來,扶住了落地罩才沒有摔倒。
章振禮進了屋子,扶著她坐下來。
安國公夫人揪心地看向章瑛,見她手腕紅了:「阿瑛,痛不痛?」
章瑛躲開了她:「痛?您還管我痛不痛?」
「這是什麼誅心的話?」安國公夫人激動道,「是,我是做了不好的事,但我有我的無奈!
我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孩子,好不容易能平平安安養大的孩子,卻要記在別人名下,我難道不傷心嗎?
可我能怎麼辦呢?
我加倍地對你好,什麼都依你,事事為你著想,我怎麼就不管你痛了?」
「那叫補償!」章瑛道,「但不是什麼事、都能靠補償解決的!
您好狠心啊,為了您的臉面,您可以換孩子,也可以殺了姨娘們。
您不是容不下庶子,兩個哥哥還沒夭折時,庶子也能活,等哥哥夭折了,沒多久,庶出的哥哥也沒了。
您受不得這府里有庶子為長、而您沒有親兒子!所以庶子都不能活!」
殺庶子的罪名蓋下來,安國公夫人迫切想要對安國公解釋。
章瑛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雙手緊緊扣住母親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老天爺真善待您啊。
我和二哥前後只差兩日,給了您偷龍轉鳳的機會。
可若他早生幾個月呢?
您是想殺了他,讓家中只有一個女兒,要香火就去族中過繼嗎?
還是您想不要我,從外頭抱個兒子進來,以嫡為尊,讓一個沒有章家血的兒子來給您充當臉面,承繼家業?」
「沒有!我沒有不要你!」安國公夫人尖聲道。
「所以,老天爺甚至善待我了!」章瑛哭著道,「要不然,我甚至都不是庶女、要成養女了!
我問您,知道是個女兒時您是不是鬆了一口氣?
反正兒子已經由姨娘生了,我是個女兒,總好過是韓家女養不活的兒子,是吧?
您有嫡子了,您還沒有失去我,別人不會說您的閒話了,還要夸您大方賢惠慈愛待庶女如己出!
什麼好處都讓您占了,我呢?我呢?!」
安國公夫人素來強勢慣了,哪裡被人這麼「逼迫」過,就算心疼女兒,醜事被揭開後的心虛也在這一刻化作了激烈的反擊之心。
「你的好處?你是說國公爺剛才說的那些?」
「皇子妃?往上爬?有那麼好爬嗎?」
「你覺得岑家不好,但岑哲再不爭氣、對你也是沒話說的,一顆心全在你和阿淼身上,沒給你惹過花草煩心!」
「岑家倒下,是我們當年能預料到的嗎?可就算他們倒了,我也把你和阿淼保住了。」
「還皇家媳婦兒呢,當年最風光的太子妃,成了廢太子妃,關在冷宮裡沒個盡頭!」
「還有,二皇子妃寡居,三皇子妃殉了,四皇子妃和她娘家人死在流放路上,你想當哪個?」
「你在岑家不吃苦,你在皇家吃苦了,我敢和你哪個婆婆吵架?」
「你在岑家能歸家,你在皇家,萬一出事了,我跟你父親要跟著你去流放!」
「是,你從嫡女成了庶女,你失落、你委屈,我懂、我明白!」
「可你別聽你父親那些鬼話!讓你當皇子妃是為你好嗎?不是!是為了他自己!」
「我再委屈你,我也沒拿你當過棋子!」
安國公夫人越說越激動,幾乎捶胸頓足起來。
章瑛被她吼得頭暈眼花,一時混沌著在父母之間看來看去。
她該聽誰的?該信誰的?
或者說,她能夠相信誰?
她不知道。
這半日間的翻天覆地讓本就不夠機敏的她被裹挾在了漩渦之中,轉來轉去都不由己。
「說到底,您最看重的還是您自己啊……」
「這麼多年,為了守住這份寵愛,我的小心和害怕,誰知道呢?」
「可我本不用守、本來就不用!」
「陸念是輸給了繼母,全京城看她上竄下跳的笑話,看她被遠嫁;而我、我竟然是輸給了我的親娘,我比她可笑得多!」
安國公夫人氣得聲音都嘶啞了:「你還提那瘋婆娘?!」
母女兩人眼看著又要爆發新的一輪爭吵,安國公在氣血上涌的失控後,又緩緩坐了下來。
不坐著不行,天旋地轉的,指不定要昏過去。
他捂著心口深呼吸。
怎麼會這樣呢?
妻兒吵成這樣,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想用來對付陸念的招數,現在盡數都在自家身上應驗了。
他知道那阿薇並非陸念親生,那頭是結盟。
他想拆了她們的盟,讓她們互相猜忌,生矛盾。
他想給她們添堵,就像她們對阿瑛母女兩人做的那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可現在,他徹底失敗了。
不止沒有治到其人,自家的火卻越燒越旺。
這事深想不得,越想越要嘔出血來。
但豈能不想?
安國公滿腦子都是疑問和不解。
為什麼?
為什麼別人半路母女能扛得住,自家就分崩離析?
自家這還是嫡親的母女,三十年情誼,竟然比不得人家幾年光景?
「怪你,」安國公喘著氣與安國公夫人道,「都怪你,你把事情弄成這樣,你若沒有把阿瑛和振賢換了身份,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沒想到,回嘴堵他的不是老妻,而是阿瑛。
「您就沒錯嗎?」章瑛質問她,「我和二哥出生差了小兩天,您當時在哪裡?您要是在府里,多過問兩句,還能讓我母親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孩子嗎?」
安國公吹鬍子道:「我奉旨出京、耽擱了!」
章瑛問:「姨娘死的時候呢?您也耽擱了嗎?」
「庶出哥哥夭折的時候呢?您在哪兒呢?」
「堂堂一等國公,朝中呼風喚雨的人物,您看到的是朝堂,您看到過我們嗎?」
「您難道從來沒有想過,您的妾、您的庶子,怎麼陸陸續續都病死了呢?」
安國公拍著桌子道:「你到底是哪一頭的?把這些罪名蓋你母親頭上,你就高興了?」
「我哪知道我是哪一頭的啊!」章瑛捂著臉哭道,「平日事事都怪我們不聽您的,早聽了您的就如何如何,這事上您怎麼不『早說』了呢?
因為您不知道啊,您根本不知道她們怎麼死的,您也根本不在乎。
生病、夭折,多正常,兒子都能死,何況妾室。
死了舊的,還有新的。」
章瑛重重抹了一把臉。
那日阿薇怎麼說的?
「安國公不會為了死去多年的妾去和髮妻起衝突。」
章瑛深以為然。
「不止是妾,您也不會為了死了的庶子和母親起衝突。」
「您今日發火,只是因為母親混亂了您的棋盤,讓我這顆本來有用的棋子成了廢子。」
「但也僅是如此了。」
「說到底,都是自私自利的,您是,母親也是,自私的,萬事先想著自己的利益,」
安國公緊緊盯著她,道:「你又好到哪裡去?」
「我?」章瑛哈哈大笑,笑得眼淚直流,「我當然也不好啊,我也自私自利,因為我是你們生的、你們養的!
一家子的自私鬼,誰又比誰強呢?
現在,問問另一個自私的。」
章瑛偏過頭,睫毛帶淚,她的視線是模糊的。
朦朧一片中,她看著心神恍惚的章振賢,譏諷道:「你說我禍水東引,現在我已經替你打了頭陣,是不是就該你了?」
章振賢的目光游離:「什麼?」
章瑛指了指安國公夫人,問章振賢:「你不想知道你姨娘是怎麼死的嗎?」
「阿瑛!」安國公夫人渾身發抖,是氣的、更是怨的,「你有脾氣你只管發出來,不用這樣……」
「之前您一直不肯告訴我,」章瑛顫聲道,「假女兒不用知道,這個是真兒子,您總要告訴真兒子、他娘是怎麼死的吧?」
安國公厲聲喝道:「你閉嘴!」
同時,是一道有氣無力的「我不想知道。」
章振賢的眼白上全是充血的紅絲,嘴唇被他咬出了一條血線。
「我不想知道,」他重複了一遍,「我不用你在這裡問東問西。
母親說得對,你有脾氣你只管發,你張口閉口陸念陸念,你學陸念把這屋子都砸乾淨也是你的事。
你別扯我作大旗,我不是你的棋子!
你委屈、你不甘,但難道是我要換身份的嗎?
父親說得明明白白,我就算記作庶出、世子也是我,承爵的還是我,我根本不用稀罕什麼嫡不嫡的!
是母親一意孤行弄成這樣,你拿我撒氣做什麼?」
聞言,章瑛問他:「所以,你不管你姨娘了,對嗎?哪怕她是被害死的,你也不敢言、甚至不敢怒。」
章振賢被她盯得頭皮發麻:「我……」
「也是,」章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不是我,你不會為了已經不在的人讓母親這麼傷心,你又不糊塗。」
聽她語氣平和下去,一副不再逼迫的樣子,章振賢才暗暗鬆了一口氣,就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
阿瑛在諷刺他。
把自己當日指責她的話,劈頭蓋腦砸在自己的頭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兩頰滾燙。
「那你要我怎麼樣?」章振賢被臉上火辣辣的感覺烤得渾身不自在,「讓父親休妻?還是讓母親賠命?
誰能接受?你能接受?
你做事能不能考慮考慮後果?再折騰下去,誰能承受得了?
我沒本事,我只會老老實實聽父親母親的話,而不是像你這樣除了發脾氣,什麼用也沒有。」
章振賢越說越覺得自己很有道理。
章瑛回應他的,是一聲尖銳的譏笑,罵道:「看吧,還就是個自私鬼。」
吵到現在,安國公夫人已然是精疲力盡。
安國公也要緩一緩,章振賢不配合,章振禮又一直置身事外,章瑛一人撐不起這場戲,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各自散場。
安國公夫人重新被挪回了榻子上。
嬤嬤拿帕子與她擦臉,一面擦,國公夫人眼睛中的淚一面往下滑。
「事已至此,您莫要鑽牛角尖,她就是一時接受不了才這麼激動,您等她慢慢想明白了就好。」
「母女又不會有隔夜仇,她一定能諒解您的無可奈何。」
安國公夫人哽咽著道:「回不去了,遲早還會再吵起來,她恨我、阿瑛她恨我,她都不管不顧到讓振賢來質問我了。」
這一夜,安國公府上上下下都沒有睡好。
翌日一早,上朝的安國公和章振禮就得了一眾關注目光。
有關係好的過來關心兩句,更多的則是好奇,偷龍轉鳳到底是真是假。
但昨日大庭廣眾之下鬧成那樣,總不能是假的吧……
當然,等待叔侄兩人的不僅僅是「目光」,還有彈劾的摺子。
「以庶充嫡?」御書房中,永慶帝把摺子重重拍在了大案上,「什麼時候鬧起來不成,非要在水陸道場上鬧,你們有沒有把母后、把朕放在眼裡?!」
安國公跪在地上,欲哭無淚。
另一廂,承平長公主召見了安國公夫人。
安國公夫人顧不得身體不適,收拾體面後去了長公主府,迎面挨了一通罵。
「母后的冥壽道場,你們章家是怕她在地底下寂寞,唱戲給她老人家看?」
安國公夫人急忙辯解道:「不是的,是陸念母女兩人,她們一直想挑起我和阿瑛的矛盾,昨日也是。」
長公主面不改色地問:「是嗎?昨日怎麼了?」
「那小的送了食盒,讓阿瑛拿給我……」安國公夫人忙倒豆子一般說了。
「你這是什麼話?」長公主氣笑了,「人家知道你們家那些破事啊?給你送吃的還送壞了?都是你愛吃的,又沒寒磣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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