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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的確,瘋得厲害(兩更合一求月票)

  手指摩挲了下。

  聲音雖響,打得倒是不重,沒有覺得痛,反倒是麻更多些。

  面對陸念的挑釁,章振禮抿著唇輕笑了聲,沒有出言添火星子。

  等陸念在船上坐定後,章振禮四平八穩地也上來了,在她邊上坐下,依舊是怡然自得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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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夫眼觀鼻、鼻觀心,確認客人坐穩了後,竿子推岸。

  小船順滑至河道中央,漂向戲台。

  依著客人的意思,沒有一味靠前,在河中心不遠不近之處停住後,船夫便輕巧地上岸去了。

  船上只留下陸念與章振禮。

  艙內有酒與小菜。

  陸念自顧自添了一盞,抿了一口就放下,似是不滿意它的味道。

  反倒是那醉過的花生毛豆合她的心意。

  「雖比不上阿薇給我做的,但還不錯,能當個消遣。」

  章振禮也取了只酒盞,添上了:「聽說阿薇姑娘幼時身體不好,能養到如今這樣,當母親的真是不容易。」

  「是啊,要拉扯一個娘胎不足的孩子,難處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陸念只當不曉得章家人已猜到阿薇的身份,「落到最後,也只得一個不容易。」

  招架住試探,陸念反手就是回擊。

  「養孩子難不難,貴府肯定更清楚,安國公嫡出的庶出的,並一塊夭折了好幾個孩子。」

  「這點上,我就萬分佩服安國公夫人,前頭兩個都沒有養活,好不容易再添一子,換作是我,一日十二時辰都不敢去打個瞌睡。」

  說著,她嚼了顆花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麼說好像是誇張了,但為母之心萬般真切,除了自己那點吃喝拉撒睡,餘下的精力定然是『兒子』『兒子』『我的兒子』。」

  「她真是充沛得很,顧兒子之餘,還能再顧個庶女。」

  「怎得?真怕小鬼來勾魂,好先拿個女兒擋一擋?」

  章振禮偏轉了身子看著她,似笑非笑:「有話不如直說。」

  「你讓我說,我可就真說了,」陸念順著竿子就上,「章瑛八字不錯吧?正好能震住章振賢?

  蜀地那兒有不少苗人,也有奇人異士,養蠱的、養小鬼的,我都聽人說過。

  當然還有人養替死鬼,但誰家養替死的,都沒有國公夫人這麼真情實感。

  疼愛庶女也就罷了,還不惜殺了溫姨娘。

  章大人在大理寺看多了案卷,大抵不把殺人放火擱在眼裡,但這世上很多人、不分男女,連殺雞都不敢。


  國公夫人,膽識不錯。」

  章振禮抿了口酒:「動嘴皮子總比動刀輕省,她要殺人,自有人動手。」

  「這話真不錯,」陸念讚許地看了章振禮一眼,「怪我先入為主,誰叫岑氏兩條人命,全是自己動手的。

  殺人父母,便是養恩深重,到頭來也會有反噬的那日。

  就像阿駿,哪怕沒有我在前頭衝鋒陷陣,真相大白那日,他也不可能和岑氏如從前一般相處了。

  這是一根刺。

  這個道理,安國公夫人不會看不穿。

  有機會我真想問問她,這麼些年在章瑛身上付出的心血值得嗎?

  她有這工夫,不如好好教養教養章振賢,這個兒子但凡沒那麼廢物,安國公還能高興些。」

  章振禮倏然笑了聲:「你怎知她會覺得不值得?」

  話音落下,陸念的視線從那戲台上倏然轉了回來。

  船上沒有多餘的燈。

  好在臨近十五,明月當空映水面,盈盈之色給近身之側都染了一層輝光。

  章振禮的眼仁濃黑,目光沉沉。

  陸念出色的直覺一下子就悟了:「要不怎麼說,還是自家人最懂自家人呢!

  我就是瞎猜,猜中的熱鬧非凡,猜錯了我也沒有損失。

  可你的猜肯定不『瞎』。

  你和安國公夫人長年相處,你最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最清楚她如何對待章瑛和章振賢。

  條條細節,加加減減,答案在你心中就是『換了』!」

  章振禮不承認、也沒有否認。

  如他先前所料想的那樣,一旦他開始試探,陸念立刻就會感覺到、並把他的試探當做證據。

  沉默片刻,他緩緩道:「伯母偏愛阿瑛太多,多到我不敢不猜。」

  陸念笑眯眯地,前傾著身子越過中間那小几子,湊到章振禮面前:「那關於你自己,你又猜了多少?」

  章振禮垂眸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容。

  鳳眼抬著,眼睛明亮,透出來的是看好戲的激動,以及巴不得事情更大的惡意。

  而且,陸念根本不掩飾她的激動與惡意。

  不由的,章振禮想到了安國公夫人對陸念的評價。

  瘋婆子。

  的確,瘋得利害。

  人就是一汪潭水,有些就是死的,扔塊石頭下去也就響那麼一下,然後再無聲息。


  而陸念的潭水是活的,沸騰的,底下點了火,大泡小泡不斷,甚至不曉得什麼時候這潭水自己就從中炸開來,把站在邊上的人淋個透濕。

  捉摸不透,卻讓人想要看到那變故的瞬間。

  「你都真說了,不如就說到底,」章振禮盯著陸念的眼睛,「我洗耳恭聽。」

  陸念道:「千瞞萬瞞地換了兒子來,安國公夫人再偏心章瑛,也不會讓章振賢夭折。」

  「章瑛不是給章振賢擋災的右護法,你也就稱不上什麼左護法,對安國公夫人來說,你是多餘的添頭。」

  「需要你的是安國公。」

  「滿京城的去問問,誰家老爺養外室、抬姨娘是為了傳宗接代?不就是為了睡得高興嗎?」

  「安國公可以把睡姨娘當享受,但一旦為了生兒子,八成睡得也沒味道。」

  「更何況生一個夭折一個,哪怕男子不曾懷胎十月鬼門關走一遭,喪子不如母親一般剮心裂肺,但誰會願意一而再地經歷呢?人心都是肉長的,也會痛。」

  「換作是你,你是不是就認命了?反正也有章振賢了。」

  「安國公應當也認了,但結果有三。」

  「一,章振賢爭氣,活得康健還有本事,他能把爵位放心地交給兒子。」

  「二,章振賢廢物一個,但能活著,叫安國公不至於絕後,還能觀望著求一個聰慧孫子。」

  「三,章振賢還是夭折了,他安國公沒有親兒子傳爵位。」

  「而你章振禮,一時,有你沒你區別不大,但打虎親兄弟,朝堂上多個自己人就多個助力;二時,你現在就體會到了;三麼,與其等真絕後了再過繼個不知道什麼資質的,不如早早培養個看著還聰慧些的,你就是安國公給自己安排的托底。」

  「這麼重要的你,得把安國公、把章振賢擺在第一位,如何能讓你有父母要孝順,有弟妹要照顧呢?」

  月光下,章振禮的臉色蒼白。

  但言語交鋒,讓步了就是輸,而他並不想輸。

  「很有道理,」章振禮的聲音還算平穩,「但你是不是忘了,先前挑撥時候,你可以把我父母的死歸於我伯母身上。

  看來你也是上下嘴唇一碰,說到哪就算哪。

  這不是好習慣,幾次言語對不上,可就不能取信於人了。」

  「章大人還記得剛才的話嗎?」陸念笑容越發濃艷,「動嘴皮子比動刀輕省,借刀殺人這種招數,安國公難道不會嗎?

  譬如,章瑛和章振賢的身世,安國公不知情,你父母當真毫無感知嗎?


  他們不知道偷龍轉鳳,他們想過這姨娘那姨娘的死嗎?

  他們便是沒有想過也不要緊,若安國公夫人認為他們想過呢?

  安國公夫人心虛動手,安國公即便看在眼中,為了他的一二三,他是阻攔還是默許呢?」

  說到這裡,陸念突然舉起几子上的酒杯。

  「以章大人的聰敏,哪怕我不在這兒一二三,你應該也已經猜了七七八八。」

  「與我說的合上了多少,你自己心裡知道。」

  「這是我的誠意。」

  酒杯翻轉,半滿的酒水倒下來,濕了几子,酒氣飄散。

  陸念輕擲酒杯,身子往後一仰,拉開了先前的距離:「我幹了,章大人是不是也得陪一杯?」

  呼吸間是清晰的酒味。

  不是什麼上等好酒,很沖,也很勁。

  章振禮一下又一下撫著酒杯:「陪一杯?陪什麼?」

  「說說你想給你那廢物弟弟什麼教訓,」陸念道,「由著我把安國公府攪渾了,你得什麼好處?」

  章振禮反問道:「就許你為母報仇,我還不能為父母做什麼了嗎?」

  「你?」陸念哈哈大笑起來,「算了吧章大人,會掛念被害死的姨娘的只有傻乎乎的章瑛,而你,沒有十足的利益,死人對你也就只是死人而已。

  死在你眼前也就罷了,陳芝麻爛穀子了,與你的今時今日根本不能比。

  也就是能拿這事當要挾交換時,死人才變成了活人,成了你那嫡嫡親的父母。」

  陸念嘲諷起人來不留餘地,章振禮按下酒杯,道:「是麼?我竟不知我是這種人。」

  「不然是哪種人?」陸念問。

  她自然「還不知曉」章振禮離間她和阿薇的計劃,便要避開此,去另外安排章振禮行事的緣由。

  來之前,其中彎彎繞繞,她和阿薇、聞嬤嬤已經又梳理了一遍,現在也算是信手捏來。

  「你想借題發揮,但又不能像章瑛那愣頭青似的直接去和安國公夫婦對質。」

  「所以你需要一個人、一張口,可以是我,也可以是被我挑起來的章瑛。」

  「章振賢本就廢物,給他敲敲警鐘,讓他知道有朝一日便是承爵了,該聽你的還是要聽你的。」

  「借著父母的死趕緊從安國公手中多拿些好處,別的都是虛的,利益才是叔侄和睦的根基。」

  「辦成了,是你的好處,辦不成,惡名也是別人的,你,還是那個好侄兒。」


  「我還是勸章大人的誠意真摯些。」

  「現在,是你要讓我合作。」

  章振禮往酒杯中添了酒,道:「一套接一套,原來這就是你讓阿瑛昏了頭的口才,不得不說,比前頭戲台上的精彩。

  有一句話君子論跡不論心,若論心裡的一二三四,你那位繼母會巴不得你死在蜀地,而不是回京攪風攪雨。

  所以,不管我伯父心中打了什麼算盤,怎麼算計了利益,不等於他真的做過。

  我伯母也是一個道理……」

  這幾句話,章振禮說得不疾不徐。

  至於嘴和心對不對的上,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他不會在陸念這兒露出半點來,起碼本意上,他需要的是占據上風,一如他在大理寺中與下屬說話時一般。

  直到說到最後一句。

  幾乎是一瞬間,安國公夫人不久前絮絮叨叨說過的話在他耳邊再次響了起來。

  那日,在相國寺的廂房裡,伯母一邊吃著阿薇做的素點心,一邊把能嫌棄能抱怨的都倒豆子一般念了一通。

  「你說那岑氏,都有本事弄死未婚夫和前頭那侯夫人,手上兩條人命,怎麼不乾脆把陸念也給弄死算了!」

  「留了這麼大一禍害,好了,慘了吧?」

  是了。

  話語露真心。

  在伯母的想法之中,既然動手了就要一個不留,免得留下麻煩。

  若她懷疑誰窺見了什麼,以她的性情,當然也是「以絕後患」。

  還罵了什麼來著?

  「不是自己肚皮里出來的,就是隔了一層!」

  「白眼狼、養不熟。」

  伯母只會對親生的孩子掏心掏肺。

  哪怕鬧到失控甩了阿瑛一巴掌,後來也只是又酸又苦地說從前待阿瑛有多麼好,從頭到尾,伯母沒有罵過一句「白眼狼」,也沒有說過「不是親生的就是養不熟」。

  誠然這也不過是自己心中的一個佐證,實際並用不上,但越清楚偷龍轉鳳,就越是讓人煩得很。

  煩那廢物的弟弟,頂著嫡出名頭,實則是個庶子。

  煩掌握不住父母死亡的內情,一切不清不楚的,都難以控制利用。

  是的。

  行事還是有準備、有章法得好。

  像陸念這樣只靠直覺、橫衝直撞,結果如何就得靠個運氣。

  抬起手,章振禮把酒一口飲了。

  而後,他噙著笑與陸念道:「我真的很中意你。」

  陸念咔得咬開顆花生。

  章振禮又道:「沒有國公府里那些事,我也很中意你。」

  花生殼在桌上堆了小山,陸念嚼著花生,笑容諷刺地道:「那我真是一點都不意外。」(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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