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出版行業的前哨和輿論的利器
六月里,李咎一邊小規模地燒制蜂窩煤,一邊蹲著鐵匠錫匠打爐子,一邊等著老劉掌柜南下,一邊把活字印刷的七七八八的也折騰得差不離了,並且用孟田旺造出來的二代油墨小印了個母本書。活字印刷的優勢在這種小規模印刷上實在是看不出來,但是至少書本的優點出來了。
字兒小,清晰,均勻,端正……作為課本非常合格。
李咎找來黃致的書童,大概知道外面聽說書的人學了多少字,會了多少拼音,琢磨著差不離了,先印幾個報紙出來試探下行情。報紙不比書本,動輒一本書幾十頁上百頁,現在的報紙就做兩面八個版已經足夠,印起來也快,流通性也好,成本也低。先免費送刊載日常信息的小報,再慢慢地把那些連載小說、摘錄詩句的報紙捎帶賣些。
青山縣人口偏少的問題,決定了這個報紙一開始也不用做太多,反而是和李咎現在無法大規模印刷的短板相適應,未嘗不是好事。
染織陳幫李咎盤下來的書肆帶個小印刷作坊,李咎讓他們處理掉庫存的圖書,然後學習活字排版,準備印刷報紙。
印刷有時效性的報紙方面,活字印刷是絕對的最優選擇。不需要重新製作雕版,只需要排版罷了。
李咎選來給大家練手的小報取名叫《青山周報》,第一期頭版刊載了官府的最新公告,包括本地今年的青鹽平準價格、部分履歷的調整、稅賦的情況以及王縣令自己搗騰的規則等等;次版刊載的是本地的小故事小新聞,一共兩條,是李咎讓書肆的夥計們出去打聽來了後篩選的兩個新鮮事;再往下是鄰近幾個村子的新聞,夾雜著教育大家遵紀守法的例子,比如有某家夫妻毆鬥致死如何判決等;後面還有促銷打折的信息,集市上哪個貨行什麼價格出什麼貨,為了將報紙推廣出去,李咎下了血本,隨報紙發放一條柳記貨行的代金券,憑券可以抵扣十個大錢;最後一個版面里還有預計什麼時候會有商隊去往什麼什麼地方,可以捎帶多少多少書信、物品,需要捎帶東西的人往哪哪哪聯繫等等。
小報使用黑紅雙色套印,標題、引言、重點字使用不同的字體和粗細,文字全部都有拼音標註,並且配上了幾個簡單的插圖作為調劑。這是經過後世幾十年上百年經驗優化的結果,閱讀感極佳。加之報紙上的東西全是關係民生的小事,充滿了家長里短的煙火氣息,整個讓人看著就很舒服,不像李園的兩個大展板上的條兒幾乎都是商業G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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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份報紙只印了三十份,交給外面的幫閒往各個街頭小巷茶館酒肆里送了去,立刻就引起了當地居民的關注。
經過這半年來《三國演義》推動的識字和拼音句讀普及,現在青山縣的識字率怎麼也有個十之二三,意味著只要有人群的地方,總有人能看得懂那報紙。
一開始大家只是好奇這花花綠綠的紙上是什麼,等認字的人拿到了開始讀報了,大家就覺得十分有趣。尤其聽見什麼南北雜貨低價甩賣、清倉降價,還有柳記貨行的代金券,便人人都坐不住了,或試圖再看看哪裡還有這「報紙」,或直奔碼頭邊的集市去採購。
第一天送完三十份大約花了半天功夫,後來的第二期就沒這麼麻煩了。每天都有人主動蹲在門口守著報紙,等第二期印了出來,夥計還沒來得及叫幫閒出去發放,早被蹲點的人一哄而上全部搶走,主動散發了出去。
黃致走關係提前預定了第一份報紙。
這個時代有邸報,大概的形式和報紙相似。黃致自己就見過不少,全國各級官府接受和下發政令可不就靠邸報。
因此李咎說起印書之前先拿報紙練手,再將報紙的設計這麼一說,黃致深覺奇怪,因為在黃致看來,這就是一份邸報罷了。這東西又有什麼用呢?官府有正兒八經的邸報,自然用不著民間小報,那些普通人,誰關心邸報上的東西呢?
直到第一份成品擺在黃致面前,黃致才恍然大悟:「我說你為什麼要催著吊著用《李園三國》推動百姓識字,原來在這裡等著。前幾期你賠錢拿去送,大家漸漸習慣了看報紙辦事,後面就算收一文錢一張,怕是也能掙來金山銀山了。」
「哪裡這麼簡單。我像是為了錢做事的人嗎?」
李咎在紙上打了幾個勾,又圈掉了幾個字,黃致順勢瞟了一眼 ,原來李咎正在盤算著接下來其他幾分報紙的內容。這可得仔細篩選才好。
如無意外,李咎的近期打算是這樣的:針對庶民百姓的《傳奇月報》,他準備連載《西遊記》和《三言二拍》;而針對高端書生的《文壇》,他準備要整理一些學說策論放上去了。遠期看來他還要籌備《百家雜說》,刊登自然科學的道理,希望能驅除一些愚昧的思想,將經驗總結為科學……當然,這得很久以後了。
黃致看看桌上的東西,又看看面前的報紙,往深處想了想,道:「我想到了。你用報紙,將政令等改成白話,就可以讓百姓也知道詳細的情形。若是百姓都知道水泥只八文一包,那些賣三十文五十文的,還能欺瞞百姓嗎?其他政令也是同理。如此,再無以訛傳訛、欺上瞞下的憂慮了!」
「不止如此。還有啊,百姓們做事情是否也會方便許多?比如今年某地遭了災,朝廷下了賑災,要求如何如何者可以得賑濟糧若許。以前就需要縣令差遣衙役走街串巷地告知大家,那現在百姓就知道了,提前做好準備,帶上人去領就行了,豈不便宜。此外……」
李咎稍微遲疑了一下,他不知是否該與黃致將話說透,黃致是古典士大夫的代表,可是他和一般的士大夫不一樣。黃致天性好奇,人品純良,並不以自己是讀書人便驕矜,也不以自己的認知去束縛別人,即使放到現代社會,也很少有人擁有這樣的品格。他看了看黃致,黃致臉上是為百姓可以少受蒙蔽、政令可以直達民間而欣喜的表情,並沒有絲毫擔憂「民眾知道得太多就難以馴服」的跡象。須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古代大行其道,愚民才是封建統治的主流。
「此外什麼?」黃致見他久久不說,不由追問。
「此外……報紙,期刊,它是掌握民心和輿論的東西。當一個縣城裡的人,都從報紙上獲得信息並且深信不疑,那麼這個報紙就可以主導他們的思想和行為。黃賢兄,我說這個,並非想自己掌握這樣一個龐大而可怕的思索的來源,而是希望你給它加上一把枷鎖。既不能讓它成為官府的喉舌,繼續蒙蔽百姓,更不能讓它為有心人所利用,裹挾民意。」
黃致呆立當場:「……這任務有點重,仿佛非你我可以為之。」
李咎笑道:「又不是讓你現在就想出來。現在的識字率也遠遠不足以達到我說的程度。但是不可不防啊。向者聽聞一句謠傳『海寇侵城』就會造成滿城百姓逃亡,逃亡中不知擠壓踩踏死了多少。報紙辦到後來,也會又這樣的能力。但是,這是不對的,我們要杜絕的是這種情形。一邊是教化百姓,一邊是避免民意被人操縱,這很難,但是我覺得我們尚且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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