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馬當要塞
第228章 馬當要塞
7月12日。
江西彭澤縣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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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的土路上,王奉坐在晃晃悠悠的吉普車內,看向路旁的雜草,一股潮濕,混著新鮮泥土味道的空氣鑽入鼻腔。
進入7月份之後,武漢地區的雨,似乎更大了些,三天兩頭下一場,就算沒有雨,天空也是陰雲密布,很少能看到晴天。
趙方遠:「長官,雨已經停了,要不下車歇歇吧,輪子又陷進去了。」
王奉皺眉:「咱們出發多久了?」
趙方遠看了眼手錶:「快40個小時了。」
王奉:「武漢方面有什麼消息嗎?」
趙方遠:「都是一些例行匯報,何應欽回到重慶之後的第二天,委員長批准了咱們的戰略轉移計劃,決定將防守的重心轉到長江兩岸。」
王奉點了點頭,心中早已有了預料。
前幾日何應欽返回武漢後,第一個就找上了自己,當面詢問防守戰略一事。
沒什麼好講的,先斬後奏,部隊已經開拔,常凱申就算是想要及時叫停,也徹底回天乏術。
副官金磊雙腳沾滿泥漿,在土裡一腳深,一腳淺,正快步跑過來:
「報告長官!」
王奉:「有什麼事慢慢說!」
金磊拿著一封電報:「是通訊部門的參謀托我送過來的,截獲日軍電報,波田支隊在海軍的掩護下,正快速向安慶突進!」
王奉接過後掃了一眼,反覆確認:「消息準確嗎?」
雖然大規模的熱戰還沒有爆發,但是暗地裡的信息戰已經開始了,日軍方面每天都會釋放一些「假情報」,故意讓國軍截獲,為的就是蒙蔽住指揮官的雙眼,製造更多的信息噪點來影響判斷。
金磊喘著粗氣:「消息是軍統送來的,應該沒什麼問題,對了,還有,長官您看!」
說罷,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這是咱們內務部的兄弟在安慶以東八十公里處拍攝的,上面是日軍軍艦!」
王奉看了過去。
雖然照片有些模糊,但並不耽誤辨認,軍艦甲板上斜指長空的炮管非常顯眼,如果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一艘日軍內河炮艦。
看來消息是真的了!
日軍這麼快就打過來了!
趙方遠:「長官,我立刻去通知第二十七集團軍,讓他們做好禦敵準備!」
王奉補充說:「告訴他們,不管日軍的火力有多猛,至少給我堅持一周以上,膽敢擅自後退者,軍法處置!」
趙方遠面色凝重,敬了個禮:「是!」
「滴滴嗒嗒——!」
說話間,陣陣雨點灑落,擊打在車棚上,發出連珠般的脆響。
金磊上前兩步:「長官,這雨來的太快了,您先進去休息吧!」
王奉抬頭望了眼天空,陰雲如同一張篷布,將光亮遮的嚴嚴實實。
潮濕的空氣,濃郁的黑雲,壓抑的有些喘不上氣。
金磊連忙脫下自己的大衣:「長官,別感冒了。」
王奉坐進車內看向車窗外的副官:「你去催促一下半個小時後務必恢復行軍狀態。」
金磊在雨中站的筆直:「是!」
王奉回過頭,切換到了俯瞰視角。
武漢會戰的本質,是一場運動戰,而非傳統的埑壕戰,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已經成了當下所有高級將官的共識。
但當下的情況,卻大大出乎了王奉的意料。
安慶防禦兵力薄弱,只有川軍的幾個師在此駐守,面對來勢洶洶的日軍,不可能是對手。
若是換作正常情況,他肯定會下令讓部隊邊打邊撤,暫避鋒芒,保存有生力量。
可問題在於,安慶的部隊撤了,馬當要塞怎麼辦?
再往後,還有幾十萬的部隊正在調動,至少也需要一周的時間,才能完成相應工作。
王奉嘆了口氣:「未戰失招,未戰失招啊!」
手底下的爛攤子太多。
已經到了嚴重影響指揮作戰的程度。
「每天就知道剋扣撥款,媚上欺下,要塞修了三年,碉堡群竟還沒有完工!」
王奉滑動視角,看清楚了馬當要塞的情況。
此地北臨長江,因山形似馬而得名。
在俯瞰視角內,要塞山體,以及江心的小孤山上,矗立一座座處於半完工狀態的碉堡。
一部分可以當做尋常的機槍戰防炮陣地來用,而絕大部分碉堡,只能用來充當普通步兵掩體。
——————
三個小時後。
馬當要塞。
第16軍軍長李韞珩站在大雨中,副官想要上前給他打傘,卻被厲聲拒絕了。
「王長官馬上就要來了,說不定這會兒,就有偵察兵在暗處盯著呢!」李韞珩扯著一口地道的湖南腔,朝著副官,以及身後的幾名師長說。
眾人立馬意會,紛紛丟掉手裡的雨傘,直挺挺的站在暴雨中。
「轟——!」
汽車引擎的聲音漸漸在耳邊響起。
李韞珩站直了腰杆,目光堅定的望向前方。
王奉坐在吉普車內,看到幾名站在雨中的將官,眉頭頓時擰到了一起。
「停車!」
汽車兵踩了一腳剎車。
王奉放下窗戶,雨點斜著拍打在臉上,傳來陣陣涼意。
李韞珩立馬走上去,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第16軍恭迎王長官!」
王奉看著眼前落湯雞模樣的將官,心裡生出一股厭惡:「你是軍長李韞珩?」
李韞珩弓下腰:「王長官說的沒錯,正是在下!」
王奉低頭看了眼手錶:「我記得三個小時前,衛戍司令部給你們發了一封電報。
「內容是日軍集結海陸兩軍,正在向安慶進發,要求你部第16軍立刻做好準備。
「李長官,這就是你做的準備?
「你一個軍長,後面還有一個參謀長,幾個師長,來的倒是挺全啊!」
李韞珩一打哆嗦:「這」
他沒有想到過,自己雨中「竭誠歡迎」的態度,非但沒有討上峰喜好,反而還被訓斥了一通。
王奉聲音冰冷:「既然李長官這麼喜歡淋雨,不如去後面,和步兵一起跑步前進。」
李韞珩支支吾吾,想要說些什麼。
王奉不再理會,直接關上車窗:
「開車吧。」
汽車兵偷摸白了一眼站在暴雨中的眾將官,嘴裡小聲嘟囔著,不知在罵些什麼。
吉普車再次啟動,車輪捲起的泥點四處迸濺,飛到了李韞珩臉上。
「前進!」
「快!馬上就要到了!」
後面的披著蓑衣的步兵扛著步槍,大搖大擺的走過。
副官有些遲疑:「長官,我們」
李韞珩咬著牙:「跟上這些步兵!」
副官:「啊?」
吉普車內。
趙方遠轉過頭:「長官,他們這也太不像話了,大敵當前,不思陷陣殺敵,為國盡忠,淨整這些沒用的諂媚之事。」
王奉:「和這些中央軍接觸久了,你就會發現,其實這還不算什麼。
「馬當要塞除了第16軍之外,還有別的部隊嗎?」
趙方遠:「有!
「是海軍陸戰隊第二總隊,他們主要防區主要在山上。」
王奉:「海軍陸戰隊?
「指揮官叫什麼名字?」
趙方遠想了想:「好像叫叫鮑長義!」
王奉努力回想,他好像對這個名字確實有幾分印象。
「你多留意一下不,進入防區之後,直接把他給叫過來。」
趙方遠應了一聲:「好!」
———————
馬當防區內部。
王奉坐在壁爐旁烤火,好在他身子骨硬實,要不然的話,長時間睡眠嚴重不足,再受了風寒,怕是要大病一場。
面前,李韞珩渾身濕透,泥漿沾了滿褲子,看上去哪有一點軍長的模樣。
更像是一個睡橋洞的街邊乞丐。
王奉抿了一口熱茶:「沒想到,你還能跟上來。」
李韞珩扯著笑容:「軍令如山,長官的命令,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卑職也在所不辭!」
王奉:「原來你知道軍令如山。」
李韞珩呆愣在原地,意識到又說錯話後,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王奉放下茶杯:「聽說你在馬當,搞了個什麼抗日軍政大學?」
提起自己的學校,李韞珩面色紅潤,仿佛之前沒有淋過雨的樣子:「長官說的不錯!」
王奉皺眉:「你之前擁護過中山先生,又參加過護法戰爭,這麼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怎麼在抗戰之後在,就痴迷上搞學術了?」
李韞珩:「長官,這人各有所好,況且籌建軍政大學,乃是為了給我國軍提供抗戰人才,也算是一舉兩得嘛!」
王奉冷哼一聲:「好一個一舉兩得!」
記得在原本的時空中,日軍波田支隊打到馬當要塞當晚,形勢危急之時,李韞珩召集第16軍全體排以上軍官,去參加軍政大學的畢業典禮。
把全部的防線,都扔給了海軍陸戰隊。
真他娘的扯淡!
———————
李韞珩剛走,趙方遠便大步流星的跑進來:
「長官,前線最新戰報!
「日軍第六師團逼近潛山,第二十六集團軍告急!」
王奉「蹭」的一下站起身:「雙方遭遇上了?
「日軍的動作這麼快?」
趙方遠搖搖頭,苦笑說:「還沒有遭遇,日軍第六師團距離潛山,太湖一線還有幾十公里」
王奉皺眉,反應過來:「那前線部隊為什麼告急?
「難不成仗都還沒打,人就已經先泄氣了,這成何體統!」
趙方遠:「長官,我查過資料,第二十六集團軍是以原鄂豫皖邊區地方武裝改編,士兵多為湖北籍,雖然熟悉地形,但根本沒經過正規化訓練,實際作戰能力,恐怕還不如第二十七集團軍」
王奉扭頭看向作戰參謀剛掛好的戰略地圖。
潛山—太湖—黃梅一線為安慶門戶,一旦此處失守,那局勢便會立刻岌岌可危。
王奉:「給第二十七集團軍發電,讓他們炸毀安慶軍用機場,動作要快,不得有誤!」
安慶之所以重要,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武漢畢竟深處中國腹地,日本陸軍航空兵想要過來轟炸,由於航程過長,等飛到武漢三鎮上空時,投彈或者作戰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夠幹嘛的?
炸彈還沒扔完,就要趕緊掉頭,不然的話,剩餘的油料就不足以支撐返航,
而一旦安慶軍用機場被日寇占領,情況可就截然不同了,日軍轟炸機飛行距離直接縮短了三百公里,豈不是想炸多久,就能炸多久?
趙方遠:「明白,我這就命令下去!」
王奉補充:「按照波田支隊的速度,預計明天就能抵達安慶外圍,告訴楊森,我的司令部就在馬當要塞,誰敢臨陣脫逃,擅自撤退,直接軍法處置!
「還有,電令第31軍,讓他們立刻從太湖啟程,趕往潛山防線!」
趙方遠:「是!」
王奉看向地圖,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兩個編制不全的雜牌集團軍,在這裡硬抗日軍兩大精銳,還至少要堅守一周時間,任誰過來,都不可能沒有一點緊張情緒。
第六師團,日軍精銳甲種師團。
波田支隊,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以原駐台混成旅團改編而來,其兵力規模,足足有一萬兩千人,相當於一支精銳旅團,極其擅長兩棲登陸作戰。
面對日軍這樣的兵力配置,估計第二十六,二十七集團軍很難取勝。
——————
入夜。
防區大營內燈火通明,興許是總司令親自趕到一線督戰的緣故,巡邏的士兵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李韞珩也不敢怠慢,從附近鄉鎮徵召了一大批民夫,連夜構築工事。
再也沒提撥款的事。
鮑長義走到辦公室門前:「報告長官,海軍陸戰隊第二總隊長前來報到!」
王奉抬起頭,招了招手:「進來吧,坐!」
鮑長義規規矩矩的坐好,腰板挺得溜直,單從氣質上看,就和那群酒囊飯袋之輩不同。
王奉上下打量了一眼,對方看上去非常年輕,大概也就三十歲出頭。
「你部的防區,是在長山陣地?」
鮑長義點點頭:「對!」
王奉:「長山陣地,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裡是整個馬當要塞的核心陣地,長山有失,整個馬當恐怕都會暴露在日軍的炮口下,你們海軍陸戰隊的壓力不小啊!」
鮑長義笑了笑:「還請長官放心,馬當要塞籌備多年,周圍布置了三十座暗礁,一千八百枚水雷,以及二十門岸防炮,被喻為「東方水上馬奇諾」,用固若金湯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
王奉:「我不行聽這些,你在率部在馬當駐紮了多久?」
鮑長義:「幾個月了。」
王奉:「今天是我來這裡的第一天,就已經察覺到了馬當要塞的致命漏洞,你在這裡駐守了幾個月,按理說應該比我還清楚。」
鮑長義語塞:「長官,這」
王奉站起身,笑了笑:「我是華中衛戍司令,督領海陸空三軍大權,你們海軍陸戰隊,也應該聽從我的指揮,對不對?」
這沒來由的話,頓時嚇得鮑長義一身冷汗,「蹭」的一下站起身:
「長官命令,卑職不敢不從!」
王奉:「好!
「那我現在交給你一個任務,在兼顧作戰的同時,務必給我看好第16軍,尤其是李韞珩,一旦有突發情況,你們第二總隊立刻以督戰隊的名義,對其實施抓捕!」
鮑長義一愣:「長官,這監視友軍」
王奉:「怎麼,你有難處?」
鮑長義:「卑職覺得」
王奉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江陰會戰之後,你們海軍主力艦艇損失殆盡,海軍部都被撤裁,海軍當成陸軍用,唉可惜了。」
提起舊事,鮑長義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海軍的衰落,除了禦敵精神破滅之外,最令人難以接受的,當屬地位上的變化。
他原本是海軍第三艦隊少將副司令,炙手可熱的中央軍嫡系,但江陰會戰之後,海軍主力艦艇除了中山艦以外,其餘全部沉沒。
沒了軍艦,艦隊編制自然也要縮減。
昔日的艦隊副司令,此刻變成了陸戰隊第二總隊長。
手底下只有兩千人。
相當於一個普通步兵團。
少將團長
想想就諷刺。
鮑長義:「王長官,你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奉:「你們海軍缺什麼,缺人嗎?
「好像不是很缺,葫蘆島海軍學校培養出了不少像你一樣的人才,我想目前最缺的,還是軍艦吧,只要能有足夠的新式軍艦,想讓委員長下令重建海軍部,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到時候,你們也不用像現在這樣,哎,我記得武漢軍事會議的時候,幾乎所有陸軍師長都參會了,我怎麼沒見到陳邵寬,陳司令?」
鮑長義苦笑一聲:「王長官別拿我們開玩笑了,海軍想要重建,可不是一件易事。」
江陰會戰時,他親眼看著水兵鑿沉的軍艦緩緩沉入江底,成為阻攔日本海軍前進的「暗礁」,從那一刻起,所有的海軍軍官,都明白了一件事。
民國海軍,十年內再無重建之可能,三十年內再無復興之希望!
造軍艦不像造步槍,造火炮,這可是一個大工程。
沿海地區遭受侵略,剩餘船舶工業,造一些內河軍艦都費勁,更不要提寧海,平海,逸仙這樣的驅逐艦了。
況且在江陰會戰里沉掉的軍艦,都是些落後輕型巡洋艦,與日本海軍的戰列艦,航空母艦相比,仍有非常大的差距。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