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失意者的虎嘯(上)
第28章 失意者的虎嘯(上)
「你!你這是故意找茬!」
老王憋了半天,只能梗著脖子硬頂,這種東西一句兩句話怎麼說得清楚。
「找茬?呵呵!」
廖耀湘一手扶了扶眼鏡,一手輕敲桌面上的計劃:「就這份計劃,還不值得我找茬,我只是對將士們的生命負責!」
「喲~~這麼能耐,怎麼來我這保安旅了呢?」
老王最見不得這種高高在上的模樣,直接雙手一攤,撇著嘴秀出八字眉,學起了鎮上潑婦的手段:陰陽怪氣。
當年他去買菜的時候,可是好好領教過的。
「你!這是獨立旅!」廖耀湘一時氣結,指著老王的手微微顫抖。
「哎呀,早上還是保安團呢,什麼旅不旅的,再給我們1000人,我們就是師了呢!啊對,保安師!」
老王直接跳進泥坑,對著廖耀湘勾了勾手指:你過來啊!
對方實在沒想到,堂堂旅參謀長竟然如此做派,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但事實卻是,他身邊跟來的兩人看著廖耀湘跟老王的爭吵,一副我早就知道,但我也沒辦法的生無可戀。
「咳咳!」
沈復興看不下去,輕咳兩聲走了進來。
「長官!」
老王當即收斂那副市井無賴的模樣,恢復了身為參謀的儒雅。
變化之大,速度之快,讓廖耀湘好半晌緩不過來。
「旅長官!」
他再不媚上,總是也知道尊卑的。
「是建楚吧?一路辛苦。」沈復興回了個軍禮,只是態度也不顯得熱情,倒是看上去有些敷衍。
廖耀湘心頭一暗,果然被那幫人說中了,自己這也算是一種明升暗貶。
可惜他一身才華,卻無處報國,想到這裡,語氣便有些低落,沒有了剛才的桀驁:「正是卑職。」
「坐!」說著,沈復興隨便找過一塊木板,吹了吹灰直接坐下。
老王嘿嘿一笑,也跟著坐在旁邊,那個樣子讓廖耀湘很是不爽。
可他看了看窮破到三面漏風,只有一張桌子還是瘸腿靠石頭墊的指揮部,也沒有多說什麼,那有刀疤的左眼皮跳了跳,也不情不願地坐下。
「建楚,你的意見很好,那我問問你。」
聽沈復興要考教他,廖耀湘頓時挺直了身體。
當年公派去聖西爾學院留學,他先是上榜而後又落榜,也是主動請纓,通過了委座的考教才重新獲得的資格。
這種事情,他絲毫不懼。
「你剛才提了幾點,抓舌頭,偵查火力,梯次進攻是吧?」
「正是如此,戰爭不是兒戲,豈有為將者隨意一指便讓士兵衝鋒陷陣的道理?」
沈復興點頭同意:
「說說看具體如何做?」
廖耀湘一愣,沈復興沒有問題為什麼這麼做,而是問如何做,這可不是理論文字可以說得清楚的:
「那自然是遣一部精銳不,日寇必有其偵查不,趁夜色摸不!」
連續三次否定自己的方法後,廖耀湘的額頭竟然隱隱有汗水滲出,當時正在氣頭上,竟然忘了這不是精銳的教導總隊。
「你會日語嗎?」沈復興冷不丁開口。
「這」
「夜襲如何偵查火力?是否考慮暴露?」
「呃迫擊」說到一半,他自己都反應過來,這裡不是教導總隊,哪來這麼多火力?
話問到這裡,廖耀湘顯得有些失落,剛想繼續開口卻聽沈復興拍了拍他的肩膀誇讚道:
「梯次進攻的想法很好,不,非常好!夜襲如何打出聲勢?就是要靠一波一波的進攻不斷衝擊對方的心理防線。」
沈復興沒有去看廖耀湘的臉色,直接拽著他來到那副簡陋的地圖前:
「佯攻的部隊可以」
「可以很佯攻,就是等兩翼展開攻勢後再變為主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廖耀湘情不自禁開口,他指著南北兩翼的陣地:「只要兩翼採用梯次進攻的戰術,瞬間給到的壓力足以改變敵方指揮官的判斷,再留一個團在這裡,還有這裡設伏的話」
「建楚大才!當個騎兵連長可惜了,來我獨立旅正好!」沈復興連連拍手。
這下輪到廖耀湘難為情了:「這長官,其實,其實卑職已是參謀主任了。」
怪不得!
同為參謀,廖耀湘什麼水平,老王什麼水平?
這作戰計劃在他看來肯定
突然,沈復興發現了盲點:「不對,你是教導總隊的參謀主任?那為什麼」
廖耀湘的頭垂得更低了,這對自負才華出眾的他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沒錯,可能在某些人眼中,這樣的委座愛徒去英雄部隊是一種獎勵,同樣也是一種上升的渠道。
但是在他廖耀湘與很多人眼中,一個運氣比較好的雜牌部隊罷了,去千多人的旅當副旅長,這跟一個副團長有什麼區別?
還不是嫡系編制!
老王這時候也沒有落井下石,反而有些同情對方。
其實這份計劃沒什麼問題,只是因為缺乏參謀人員,老王與三個團長將很多細節早已討論清楚,就是沒寫出來。
導致心情鬱結的廖耀湘一來,就發現了很多不完善之處,這才有了開頭的爭吵。
「晚上的夜襲,就交給你跟王參謀長負責吧,建楚,好好打一仗給他們看看。「
廖耀湘大為震驚:「啊?我?」
「怎麼?聖西爾軍事學院第一的高材生,指揮一場千人規模的戰鬥,覺得屈才了?」
沈復興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廖耀湘。
「不是,只是」
「只是什麼?」沈復興走上前,圍著他,他刻意的低語不斷在廖耀湘的耳邊縈繞:「難道你不想證明自己嗎?」
「想像一下,你走之後參謀室那些人的嘴臉吧。」
參謀室?同僚?那些冷眼看他,從不與他搭話的人?
廖耀湘的腦海里出現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太好啦,廖耀湘終於走了,只不過仗著自己會讀書會考試的書呆子罷了,有什麼可神氣的。」
「就是,請他吃飯酒都不喝第二杯,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呀,就是去那種雜牌部隊的命,哦不,那叫保安團,哈哈哈哈!」
隨著沈復興的模仿,廖耀湘臉色終於變了,眼神中睿智的思考居然帶了一絲殺氣。
「你的上級呢?他們會說:哎呀,總算是送走了那個抬頭看天的傢伙。來教導總隊做什麼,為什麼不去跟百里先生寫書呢?」
廖耀湘垂在兩邊的雙拳早已緊緊攥住,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讓他可以牢牢記住這份恥辱。
「聽著,沒有人欣賞你黃埔六期第一、聖西爾學院第一的成績,我沈復興欣賞!」
「沒有人會期待你會成功,我沈復興期待!」
「沒有人會給你機會建功立業,我沈復興給你!」
「現在,回答我,你想為這個國家,為這個民族做貢獻嗎?」
廖耀湘哪裡經得住這樣的PUA,嘴唇輕顫著開口:「想!」
沈復興來到他的面前,微微搖頭:
「我聽不到!」
只見不斷胸膛起伏的廖耀湘紅著眼艱難開口:
「想!」
「大聲一些,我聽不到,似乎你也不是很想嘛?」
廖耀湘終於忍不住,他深吸一口吸,挺直了胸膛,雙手從軍帽到腰帶「唰唰唰」整整齊齊理了一遍,隨後右腳重重踏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想——!」
一聲虎嘯,在這1937年的夏天,提前響徹淞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