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9章 密談

  當太陽徹底沉入厄爾布爾士山脈以西的地平線之後，整座城市先是浸在一層濃郁的鈷藍里，清真寺的穹頂輪廓在天幕邊緣勾出暗色的剪影，宣禮塔尖頂上的新月燈在漸濃的暮色中逐一亮起。

  然後藍色褪去，黑色從東面壓過來，把城市的燈火推成一片密織的光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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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黑蘭的夜晚如期而至。

  但宋和平不在城裡。

  革命衛隊在德黑蘭南郊二十公里處設了七八個這種級別的安全屋，分布在幾處不起眼的村落和乾涸河床邊緣的農莊裡。

  他所在的這一處外表看起來就是一座年代久遠的小農莊，圍牆塌了半邊，院子裡堆著幾摞乾枯的葡萄藤，從土路上經過的人甚至會懷疑這裡頭還有沒有人在居住。

  但走進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內部的牆體全部用三十公分厚的鋼筋混凝土重新澆築過，外層那層土坯只是偽裝。

  所有窗戶都被封死，通氣管道做了折角遮蔽處理，從外面用熱成像掃描根本照不到內部活動的熱源。

  院子裡那口枯井下面連著一條一百二十米長的逃生通道，出口在一片乾涸的河床邊緣。

  牆角的柴油發電機在低負載狀態下運轉，發出一種幾乎可以忽略的持續嗡鳴，給室內提供穩定電源和冷暖循環。

  宋和平坐在靠里的那張桌子前。

  桌面是一塊刷了清漆的複合板，邊角有些起皮，上面擺著一台黑色的軍用筆記本電腦。

  這台機器裝了定製版的tails系統，雙網卡物理隔離，所有流量經過三層代理後進入洋蔥網絡。

  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褐色茶漬，那是兩個小時前倒的，他沒顧上喝。

  他在等。

  聊天室界面在屏幕上開著。

  暗網那種簡版irc風格的界面，灰底白字，沒有頭像顯示區，只有一行行滾動的文字和左側的用戶列表。

  列表里顯示三個人在線：一個頂著小丑頭像的id叫「傑米「，一個頂著牛頭人頭像的id叫「鄧恩「，還有一個空白頭像、id叫「番茄臉紅紅「

  ——那是宋和平自己。

  「番茄臉紅紅「。

  這id要是讓灰狼看見了得笑掉大牙。

  但宋和平從來不在乎這些表面功夫，在數字世界裡，越不起眼的偽裝越安全，一個頂著娘炮id的帳號反而比那些「黑暗騎士「「戰鷹「之類的東西更能避開自動篩查算法的關注。

  他盯著屏幕上傑米剛剛發出來的那段話看了幾秒，手指擱在回車鍵上沒有動。

  「我建議你還是先在波斯待一段時間，看看風聲如何再走。你這事雖然網絡上和新聞界裡都沒引起什麼波瀾，不過我收到情報顯示，中東情報網如今已經亂套了。「

  id傑米，實則就是法拉利。

  宋和平敲了一行字出去：「噢？亂成什麼樣了？「

  傑米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阿凡提殺瘋了。不光在波斯內部追殺和清算這次查出來的內鬼，就連籬笆嫩、西利亞和伊利哥方面都被牽扯出一批#039卡維亞#039的特工。目前都被什葉之弧的人追殺，到目前為止，捲入這次事件里的各國特工死了不止一百人。「

  宋和平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動了動，但沒笑出來。

  「才一百人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輕鬆地撬出一句話：「我還以為至少上千人牽涉進去。「

  傑米那邊頓了幾秒，應該是在核實或調取數據，然後發回來：「如果你計算包括逮捕人數，已經超過這個數字了。「

  宋和平靠在椅背里，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下巴，指腹在兩天沒刮的胡茬上慢慢蹭過。

  半個月前在波斯境內針對自己的那一次刺殺，到今天凌晨沙赫魯帶著五十多號人在高原上追了將近五個小時。

  這兩件事撕開了一條口子。

  一條革命衛隊內部長達數年未曾撼動過的暗網結構被從最末端倒推回來，阿凡提借著這條口子把整面牆都推倒了。

  cia和摩薩德這些年在波斯、籬笆嫩、西利亞、伊利哥四個國家經營的暗樁、內線、本地合作者、半軍事情報節點，被這一輪大清洗連根拔掉了多少？

  宋和平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數字。

  按照法拉利的說法，死了一百多特工，逮捕的至少上千。

  這意味著從基層線人到中層協調官再到高級情報主管，一整條從波斯高原延伸到地中海東岸的黑色網絡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問題——蓬佩奧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好覺？

  再往深處想，讓然還有金髮奶龍本人。

  宋和平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幾秒，沒有急於打出下一句。

  他轉頭看了一眼房間角落裡那扇用偽裝網遮掩的通風口，隱約能聽到外面風掠過戈壁土牆的嗚咽聲。

  金髮奶龍會不會後悔？

  後悔為了對付自己這麼一個「私人軍事承包商「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

  後悔讓蓬佩奧放手去策劃這種黑色行動？

  宋和平知道答案。

  以他對那個金髮莽夫的了解——不會。

  那個老金毛是那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性格，輸一次只會讓他想再打一次，而不是縮回去想「我到底該不該打「。

  但金髮奶龍回不了頭的原因不僅僅是性格。

  還有華盛頓那盤棋。

  宋和平把視線收回到屏幕上，切到聊天室右側的用戶列表，在「牛頭人「的id上停了一瞬。

  「鄧恩「——這是西蒙的代號，前美國中央情報局局長，在奧黑任期內執掌蘭利總部整整四年。

  這個人現在領著「音樂家「防務每年八百萬美元的顧問費。

  當初法拉利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臉色都變了。

  八百萬美元，夠養一支二十人的特種作戰小隊一整年的開銷，夠在歐洲某個避稅天堂買一棟帶葡萄園的莊園，夠在非洲某些國家買一個小型金礦的開採權。

  法拉利當時拍著桌子說「你瘋了，花八百萬雇一個退休老頭當顧問，他的情報還能比我們的實時情報來源更有價值？「

  宋和平用一句話壓住了法拉利的所有反對：西蒙每年八百萬要的是他的腦子，不是他的情報。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此刻坐在屏幕那頭的西蒙雖然已經卸任近一年，早已經不在中情局局長那個座位上，可他腦子裡存著的關於美國黑色行動體系的運作邏輯、內部決策流程、官僚體系應對危機的慣性模式。

  這些東西是任何實時情報都替代不了的。宋和平要的就是這雙看透了cia幾十年運轉規律的眼睛幫他判斷一件事——華盛頓會對這次行動失敗做出什麼反應。

  「牛頭。「

  宋和平在聊天框裡打出了切換話題的信號：「你怎麼看？「

  沉默了將近二十秒的牛頭人終於動了。

  一排字出現在對話框裡：「我個人建議你明早立即飛回阿富干。「

  法拉利幾乎是同時彈出來的回覆，打字速度快到行與行之間幾乎沒有間隙：

  「你瘋了？老傢伙！宋在波斯搞出了那麼大的事，你讓他回阿富干？那裡是你們美國人的地盤，去那裡就是找死！萬一蓬佩奧狗急跳牆，以協助敵對國家破壞美國海外情報網的罪名進行逮捕，難道你指望阿富干那些軍頭敢攔？「

  宋和平能想像法拉利在屏幕那頭焦急的樣子。

  法拉利是管家的性格，安全、穩健、每一分錢和每一個人都要在可控範圍內。

  回阿富干在法拉利看來就是把自己送進虎口，那顆虎牙就捏在蓬佩奧手裡。

  但西蒙回了一句，讓法拉利當場啞火。

  「傑米，聽你的口氣，好像比我還熟悉cia的操作。「

  這句反問從屏幕上浮上來的時候，宋和平忍不住笑了。

  老狐狸。

  西蒙這種人的說話方式永遠不會直接回擊對方的論點，他會在對手的立場底座上敲一根楔子。

  你在質疑我？

  那好，你質疑我之前先問問自己夠不夠格。

  但西蒙沒停手，接著補了一句更狠的：

  「你是在質疑宋的眼光還是在質疑我每年那八百萬的顧問費是白給？「

  這話直接把法拉利釘在了牆上。

  如果法拉利繼續反駁，那被質疑的就不再是西蒙的判斷力，而是宋和平當初花八百萬簽下西蒙這個決策本身是否正確。

  法拉利當然不敢這麼說，他對宋和平的忠誠度是不需要懷疑的。

  聊天氣泡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法拉利略顯憋屈的回覆：「別動不動把宋抬出來壓我，現在是就事論事。「

  西蒙的回覆來得從容不迫：「ok。那就就事論事。首先，你要搞清楚什麼叫做#039卡維亞#039。「

  法拉利：「……「

  「卡維亞「，這個名字來源于波斯神話中的鐵匠卡維——

  他用圍裙做旗幟，率領民眾反抗暴君佐哈克的統治。cia在當年給這個針對伊朗的秘密行動命名時，取了這個充滿了波斯本土反抗意象的詞，用意很明確：顛覆德黑蘭政權。

  但有趣的是，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cia的任何公開文件里，維基百科搜不到，國會質詢記錄里看不到，甚至那些專門研究美國情報史的學者也沒有在任何解密材料里找到過這個詞條。

  因為「卡維亞「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黑色行動。

  「卡維亞和cia其他公開的部門不同。「

  西蒙在聊天框裡繼續打字，每個單詞都像手術刀一樣鋒利。

  「那些公開部門在國家網站上都能查到。但卡維亞不一樣。這個部門和很多隸屬cia但從不公開、見不得光的黑色行動部門性質相同。雖然美國跟波斯從1979年開始就徹底翻臉，成為敵人，不過當年為了保密起見所以根本不打算公開，畢竟成立#039卡維亞#039來實施對波斯的滲透和顛覆計劃這件事從頭至尾都屬於絕對保密狀態，其中牽涉到大量暗殺、顛覆他國政權甚至收買內部高級官員的灰色手段，牽涉太廣，也太深，牽動到很多中東地區國家。所以中情局從未承認過建立過這個部門。只有歷任局長和少數幾個核心高層知曉它的存在。「

  法拉利在那頭安靜了。

  對於一個公司大管家來說，情報操作層面的深度知識遠不是他的專長，他強的是數字、資金流和人脈聯絡，不是美國情報系統內部的黑色架構史。

  但宋和平注意到了一件事。

  西蒙剛才那番話里有一個極其微妙的措辭：「歷任局長「。

  這意味著包括西蒙本人在內的所有前任cia局長都對「卡維亞「的存在守口如瓶。

  而現任局長蓬佩奧呢？

  當然也守。

  因為這些東西一旦公開，沾上任何一位在職或前任局長的名字，那就是從法律到政治的全方位爆炸。

  西蒙忽然停住了。

  聊天窗口沉默了將近十秒。

  宋和平能感覺到屏幕那頭的人在斟酌措辭，或者更準確地說，在計算接下來這番話的措辭會對自己的利益產生什麼影響。

  法拉利忍不住了：「然後呢？「

  西蒙的回覆帶著一股守株待兔式的從容：「怎麼？你有興趣繼續聽？所以說你沒見識，就你這種情報搜集水平，還敢質疑我的判斷？「

  法拉利：「…………「

  宋和平搖了搖頭，打字介入：「西蒙，繼續分析吧。別浪費時間。你的時間寶貴，我的時間也很寶貴。「

  這句「你的時間也很寶貴「其實是說給法拉利聽的，暗示後面這些分析的重要性不需要再糾纏。

  西蒙當然接得住這個信號。

  「所以，「他繼續寫道，「最近針對你的兩次刺殺行動都屬於黑色行動範疇。在cia，黑色行動如果失敗，絕對不能公開。成功了另說，但失敗了……那就沒有檔案、沒有記錄、沒有追責、沒有任何正式渠道可以追溯。就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水裡，漣漪散完就什麼都沒有了。「

  宋和平琢磨著這段話。

  「是怕影響？「他問。

  「當然。「西蒙回，「不僅僅是對美國實力造成的影響。更重要的是對目前執政黨造成的負面影響。你還記得卡特總統怎麼下台的嗎？「

  宋和平當然記得。

  1980年，「鷹爪行動「。

  美軍試圖在伊朗沙漠裡營救被扣留的美國人質，結果因為沙塵暴和直升機機械故障，八名突擊隊員死在沙漠裡，多架飛機燒成廢鐵。

  那次失敗直接摧毀了卡特在選民面前的強人形象，加上當時的國內經濟問題，卡特連任的希望徹底破碎。

  羅納德；里根輕鬆贏得了那一年的選舉。

  「一次失敗的黑色行動，可以幹掉一個總統。「西蒙說，「你猜猜這次刺殺失敗後，#039卡維亞#039特工在波斯境內損失了多少人員和內線？「

  宋和平知道答案。

  一百多人死亡，上千人被逮捕。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僱傭兵或本地嚮導，他們是經過多年甚至十幾年培育的暗樁。

  有的是在伊朗各大政府部門裡供職的官員，有的是在核心軍工系統里掌握技術參數的技術人員，有的是在革命衛隊內部擁有軍銜的滲透者。

  每損失一個，就意味著一條經營多年的情報管線徹底中斷，恢復所需的時間以年為單位計算。而培養一個能夠接觸到革命衛隊將官級別的高級線人，甚至需要超過十年的時間投入。

  當年「鷹爪行動「損兵折將的直接後果就是卡特的政治死亡。

  如果這次「卡維亞「行動的大規模失敗被公之於眾，加上摩薩德的那部分損失，再加上之前伊利哥那檔子事，那是比金髮奶龍自己贏下大選那次選舉還要震撼的政治災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