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9章 安全過境
天亮之前,宋和平已經醒了。
溝谷里很安靜,連風都停了,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悶悶地壓在谷底。
駱駝趴在幾步之外,脖子伸長了擱在地上,呼吸聲均勻而粗重,偶爾打個響鼻,噴出一股熱氣。
灰狼坐在溝谷出口方向的一塊石頭旁邊,背影一動不動,槍橫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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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和平夜裡沒睡踏實,腦子裡一直有根弦在動。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
每次危險逼近,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反正睡不著了,他乾脆坐起來,把毯子掀到一邊。
灰狼聽見動靜,沒回頭,只是把右手從槍身上抬起來,食指朝後比了個手勢——一切正常。
原來這傢伙也沒睡著。
宋和平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昨晚你值班的時候有情況嗎?」
「沒什麼特殊情況。」
灰狼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又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
「凌晨四點的時候,有架低飛的無人機經過,大概四百多米高度,然後就沒了。」
宋和平皺了皺眉。
「撤得太乾淨了。」他說。
灰狼從腰側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了一半遞過來。
宋和平接過去,沒吃,攥在手裡。
「昨天那個搜索強度,無人機密到每隔兩小時就有一輪。」
他把餅乾在手指間轉了轉,把玩了一下。
「然後快到邊境的時候,突然全撤了。」
他看著灰狼問道:
「你覺得正常嗎?」
灰狼咬了一口餅乾,搖頭道:「不正常。」
宋和平也把餅乾塞進嘴裡。
干硬的麵餅在牙齒間碎裂,麥子和油脂混合的平淡味道。
他把餅乾咽下去,站起來,走到溝谷邊緣,側著身子往外看了一眼。
荒漠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土黃色的大地延伸到視線盡頭,天空乾淨得沒有一片雲,也沒有無人機經過留下的痕跡。
「按常理,越接近邊境線,攔截密度應該越高。」
他轉過身,背靠石壁陷入沉思。
「現在反過來了。要麼是美軍覺得沒必要搜了,要麼是——」
「他們在前面等著。」灰狼替他把話接住了。
宋和平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他轉身走回自己睡覺的位置,坐下,把後背靠在石頭上。
石頭的涼意透過外套滲進來,很實在的觸感,有助于思考。
他在腦子裡把從傑盧拉出發至今的全部過程過了一遍——
邊境哨點的換崗時間分秒不差。
巡邏車的路線和情報完全吻合。
每一道關卡都像是一扇掐著點打開的門。
太順了。
順得不正常。
難道有什麼貓膩?
美國人又在玩什麼花樣?
宋和平想了好一會兒,也沒想通,只能把這根刺壓在心底。
改道?
肯定不信。
哈吉也不會贊同。
在荒漠裡臨時改道風險更高,他現在唯一的選項是繼續往前走,到了接應點再說。但他做了一個決定。
到了接應點之後,不急著跟接應人員走。
先觀察,再行動。
中午前後,哈吉醒了。
他先去檢查自己的駱駝和駝隊,挨個檢查貨袋的綁繩,最後還去木箱那裡給扎赫迪餵了水和食物,讓手下將這「貨物」放出來大小解,免得對方拉在了箱子裡。
等到給駱駝餵完水,他這才直起腰,朝宋和平這邊看了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哈吉轉開臉,抬起頭看天。
看了一陣,回到宋和平身旁問道:「你的人昨晚值班時候看到幾架無人機經過?」
宋和平豎起一根指頭:「一架,快天亮的時候。」
哈吉聞言,眉頭擰成一團,搖頭道:「不對勁啊……」
「你也覺得不對勁?」
宋和平心想,看來不止是自己感到奇怪。
哈吉說:「之前我聽說邊境地區從前天晚上開始已經加大了巡邏力度,而且美軍也往這邊調動了不少人,我的眼線告訴我,來的都是特種部隊,怎麼……」
說著,忍不住又朝天空方向看了一眼。
「現在看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平時伊利哥邊防軍的巡邏強度,根本沒加強。」
宋和平調侃道:「那你是不是該退錢?」
哈吉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這是宋和平針對自己加錢一事的調侃。
「但我接到的情報就是那樣,人手和物資都是針對高難度越境任務來準備的,錢是沒得退了,不合規矩,大不了下次給你個優惠價。」
宋和平也知道這種付出去的錢是不可能退的,除非任務失敗。
順利倒也不是壞事,能順順利利進入波斯,安安全全離開,錢算什麼?
別說加一倍價格,若是加錢就能解決,哪怕三倍價格,自己也願意給。
白天的時間是極度無聊的。
對於走私駝隊來說,白天絕對不趕路,要等到了晚上才是走私者的天下。
天黑透之後,哈吉這才命令駝隊重新出發。
晚上的溫度降得很快。
太陽一落山,空氣里的熱量就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抽走了。
宋和平把外套拉鏈拉到下巴底下,跟在駝隊後面。
灰狼走在他右邊,兩名手下騎著駱駝跟在身後。
哈吉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這一段路他太熟了。
從溝谷到邊境線,過去八年裡他走過至少三百遍。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駱駝也跟得緊,蹄子踩在碎石上發出連續不斷的哢嗒聲,中途幾乎沒有停下來辨認方向,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星星,然後繼續走。
邊境地區已經開始逐漸進入波斯高原,對於常年混跡這裡的走私駝隊來說,看一眼就能知道方向和路線,根本連gps之類的定位裝置都不需要。
地面越來越崎嶇,碎石和硬土交替出現,偶爾踩到一片鹽堿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月光很淡,雲層時厚時薄,地面短暫地亮一下然後又暗下去,眼睛很難適應。
走了一整夜,凌晨四點的時候,駝隊翻過一道矮坡,前方出現了一道石壟。
石壟由石塊堆砌,一人多高,綿延向兩邊延伸,消失在遠方的夜色里。
哈吉在石壟前面停下,轉過身,用手指著石壟那邊。
「那裡就是波斯了。」
從他的口氣能聽出來,這傢伙之前一直緊繃神經,此時有了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只要將宋和平等人送過邊境,那幾十萬美元就算是落袋為安了。
翻越石壟用了不到十分鐘。
走下石壟之後,哈吉之前一直微微繃著的面部肌肉鬆弛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宋和平,甚至還開啟了玩笑。
「宋!你這幾十萬沒白花!無驚無險把你送進波斯,你在伊利哥找不到第二個人能做到。」
哈吉的那種鬆弛是本能反應,裝不出來的。
一個人走在走過兩百遍的路上,知道前面沒有危險了,身體會自動放鬆。
但宋和平自己的繃緊的神經卻沒有放鬆下來。
那種危險的直覺似乎更強烈,一直在衝擊腦海。
進入波斯境內之後,地形開始發生變化。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原本平坦的礫石地面開始向上抬升。
地勢像一塊被從底下掀起來的石板,緩慢而持續地升高。
腳下的碎石逐漸變成了大塊的片狀岩石,邊緣鋒利,駱駝蹄子踩上去發出金屬摩擦般的聲響。
空氣變得更冷了。
不是沙漠裡那種單純的降溫,而是一種帶著高海拔的寒意。
風吹在臉上,能感覺到空氣變薄了,呼吸稍微比之前費勁了一點。
宋和平在這邊待過,知道這種感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駝隊現在不光進入了波斯境內,而且已經離開了低地荒漠,正在進入波斯高原地帶。
哈吉的速度慢了下來。
邊境線那邊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走,那麼這邊他需要多看幾眼地形。
他偶爾停下來,用夜視儀看看前方的岩石,確認方向,然後繼續走。
大約走了三個小時,駝隊進入了一片相對開闊的高原台地。
哈吉在一處背風的岩壁下停了下來,舉手讓駝隊停下。
「先讓駱駝休息一下,這裡是波斯了,很安全!」
說完,他跳下駱駝走到宋和平身邊,指了指前方。
「從這裡往前再走一個小時,就到了你指定的接應點了。」
哈吉說:「高原上不適合開車,地面太軟,而且到處是碎石。我估計接應你的人也得騎駱駝上來,本來到了那裡我就能離開了,不過看在你這次多付了那麼多錢又順順利利有驚無險的份上,我免費送你一程服務,把你們送到能進車的地方,等你和革命衛隊那幫傢伙匯合,我再離開。」
「那我該說謝謝你了?」
宋和平笑著從駱駝上下來,然後走到岩壁邊緣,朝哈吉指的方向看過去。
月光下,高原台地向遠處延伸,地勢在視線盡頭似乎有一個明顯的下降。
那應該是台地的邊緣,往下降之後就是更低矮的丘陵地帶。
接應點大概就在那個位置附近。
「讓大家都下來吧,這段路步行,小心點。」宋和平轉頭對灰狼說:「把突擊步槍都拿上,警戒隊形前進。」
灰狼走到馱著武器的駱駝旁邊,手指在貨袋搭扣上一撥,把捆綁的繩索解開。
幾支突擊步槍被抽了出來,槍管上裹著一層防塵布。
灰狼把防塵布拆掉,檢查槍膛,確認裝填,然後把其中一支遞給尤瑟夫。
哈立德接過備用彈匣,分別插在戰術背心的快拔袋裡。
整個動作利落安靜,沒有人說話。
哈吉看著他們的動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轉身去牽駱駝了。
再次出發的時候,隊伍的隊形變了。
灰狼走在最前面,和哈吉並排;尤瑟夫和哈立德分列駝隊兩側;宋和平走在最後,距離駝隊大概十米,保持視野開闊。
走了半小時之後,哈吉放慢了腳步。
「到了。」他說。
宋和平走上前,站在哈吉身邊。
前方是高原上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地勢比周圍的台地低了大概一兩米,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淺坑。
月光很亮,宋和平能看清窪地里的每一個細節。
那裡沒有人。
沒有車。
沒有燈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窪地邊緣時帶起的細沙,在月光下像一層薄薄的白煙。
「接應的人呢?」灰狼問。
宋和平從外套口袋裡掏出gps定位器,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參照物。
他指著正東方向,說:「應該就是這裡。」
說完,人蹲下來,把身體壓低,讓視線和地平線齊平。
這個姿勢能讓他在月光下更容易發現遠處移動的物體。
人的輪廓、車輛的影子、或者任何不該出現在這片荒野里的東西。
他慢慢掃視了一圈,從左到右,從近到遠。
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引擎聲,也不是腳步聲。是一種很輕的、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
鐵器敲擊石頭,三下,停,兩下,停,再三下。
是暗號。
這是約定好的接應暗號。
三——兩——三。
敲擊方式、節奏、間隔時間,全部對得上。
聲音是從窪地對面那塊最大的漂礫後面傳來的。
宋和平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
他用硬幣在自己的槍托上敲了回應——
兩下,停,三下,停,兩下。
兩——三——兩。
在安靜的高原上,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如此清晰悅耳。
很快,對面的金屬敲擊聲停了。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一個人影從一堆亂石後面走了出來。
走到距離駝隊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山脈之間。」
他用英語說。
口音很重,但每個詞都說得很清楚。
「河流之下。」宋和平回答。
暗號對上了。
前半句是阿凡提設定的,後半句是宋和平臨行前約定的,只有真正的接應人員才知道後半句是什麼。
兩句都對上,說明對方至少拿到了完整的接應指令。
那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
三十多歲,濃眉,修剪整齊的短鬍子,鼻子很高,顴骨的線條很硬,是典型的波斯人臉型。
身上的制服款式似乎是革命衛隊的野戰服。
腰間配標準制式手槍,腳上是磨損嚴重的軍靴。
他走到宋和平面前,伸出手。
「宋先生,我叫賈瓦德。是來接應你們的人。」
宋和平握了握他的手,看看他的身後:「就你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