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6章 不滿情緒
車隊在喀布爾坑窪不平的道路上顛簸前進,兩輛黑色的豐田越野車揚起長長的塵土。
遠處山脊上,某個前哨陣地的混凝土掩體像一隻蹲伏的野獸,沉默地注視著這片被戰火反覆犁過的土地。
羅伯特;桑德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卡其色的作戰服領口敞開著,暴露在外的脖頸皮膚被阿富乾的陽光曬成了深褐色。
車內空調壞了,熱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裹著沙塵的氣味和遠處某個垃圾場飄來的腐臭。他沒有關窗,不是因為不在乎這味道,而是因為在這地方關窗等於把自己關進一個移動的烤箱。
后座上坐著三名隊員,第二輛車裡還有另外七名,加上開車的和桑德自己,一共十二個人。這是海豹突擊隊第五分隊的一個小隊的標準人數,每一個都是在無數次行動里把命交到對方手裡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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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這些兄弟們正在進行著一場讓他越來越不舒服的談話,而話題的中心,是一個不知被關在哪個秘密地點的人。
「我是說,這他媽就是忘恩負義啊,長官。」
坐在後排左側的安東尼;斯通納是隊裡年紀最小的隊員,剛剛從預備隊補進小隊不到八個月。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年輕人才會有的理所當然的憤怒,他剃得極短的板寸頭上還留著幾天前在訓練場上磕破的疤痕。
「是宋先生派人把我們幾個從那個鬼地方撈出來,才過了不到一個禮拜,現在上頭就讓我們來給那個什麼調查組當保鏢,而這些人的工作就是去把宋先生送進監獄?這他媽什麼道理?」
「道理就是上面的人覺得這是兩件不相干的事,斯通納。」
坐在中間的麥可;布倫特懶洋洋地回答著。
他是隊裡的通信專家,留著棕色的絡腮鬍子,此刻正半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兩條長腿在狹窄的后座空間裡彆扭地蜷縮著。
他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但桑德聽得出來那層漫不經心底下壓著的情緒。
「他們不會管什麼救命不救命,他們只在乎上級的指示,哪怕他把咱們從地獄裡背出來的人,他們也是要辦他的。」
「撤軍的那些裝備,上頭的那些老爺自己不想辦法運回去,扔在這地方讓當地武裝撿便宜,宋先生派人把東西收了,給了那些阿富干政府軍該給的錢,這不是幫了國會的忙?至少是把東西留在了『好人』手裡,而不是那幫做軍火生意的野狼?」
斯通納的聲音更大了些,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拍著座椅的皮質表面,發出啪啪的聲響。
「你那腦子什麼時候能轉過彎來,小斯?」
坐在布倫特旁邊的米格爾;雷耶斯打斷了斯通納的話頭。
他是隊裡的爆破專家,一個沉默寡言的墨西哥裔漢子。
此刻,他也難得地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種見慣了世面後的疲憊。
「這不是裝備去了哪裡的問題,這是誰說了算的問題。宋先生一腳踩進了那些老爺的地盤,碰了不該碰的蛋糕,你是打仗的,不是做生意的,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你不懂。」
「雷耶斯說得沒錯。」
布倫特說:「宋先生被整,跟那些裝備本身關係不大,關係大的是他動了誰的奶酪。驢象兩黨那幫人,一面在國會山握手笑嗬嗬,一面在背地裡捅刀子。閒置裝備處置這案子,說到底就是個由頭,真正要搞的是宋先生背後那些跟他合作的人,那些在阿富干砸了錢想接盤的人。宋先生是替人擋了槍。」
「擋槍就把他關起來?」
斯通納的聲音裡帶著不可思議。
「他可是救過咱們命的人,長官——」
「斯通納!」
桑德終於忍不住了。
再任由自己手下這麼議論下去可不是什麼好事。
他必須出面制止了。
車裡瞬間安靜下來。
桑德沒有回頭,目光仍然注視著前方,看著車隊在揚起塵土的道路上劃出的軌跡。
停頓了幾秒,他才接著說下去,「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布倫特和雷耶斯交換了一個眼神,斯通納嘴裡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被布倫特一隻手按在大腿上制止了。
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成為車廂里僅有的聲響。
桑德可以感覺到隊員們目光灼熱地落在自己後腦勺上,他可以感覺到他們內心那些翻滾的情緒。
命令歸命令,但他們有自己的判斷,這事自己作為指揮官也管不著。
而且,桑德自己沒辦法告訴他們是對是錯,因為連自己也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車輪下的路好像在向後倒退,把他拉回到一個多禮拜前的那個夜晚。
在科赫桑附近的山谷,那條連接阿富干和波斯的邊境通道,那座被武裝分子包圍的土院子。他的小隊絕境中被一支精銳僱傭兵隊伍救出。
後來他知道,那是音樂家公司的僱傭兵。
後來他知道,派他們來的人叫宋和平。
再後來,是他在那個簡易機場見到了宋和平本人,親自向他道謝的場景。
桑德見過很多種人的眼神。
政客的、商人的、將軍的、間諜的。
他從來不用言語去判斷一個人,他喜歡從對方的眼睛去判斷。
宋和平的眼神里沒有那些上層人物常有的算計和傲慢,有的只是一種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漫不經心的坦然。
是他派出的僱傭兵救了海豹小隊十二個人的命。
而現在,自己卻要帶隊去保護一個要把宋和平送進監獄的調查組。
桑德閉上雙眼,重重地嘆了口氣。
等他睜開眼睛時,外面的光線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巴格拉姆空軍基地外圍的崗哨燈柱在遠處亮起,像一排發光的牙齒。
車隊開始減速,前方的檢查站里走出了兩名全副武裝的mp,用手電筒掃過車牌和擋風玻璃。桑德搖下車窗,把證件遞出去,那個中士檢查完後敬了個禮,對他擠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
很快,車隊駛入基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后座的隊員們,幾人都閉著嘴沒說話,表面看似沉默,可多年的同吃同訓練同戰鬥,桑德能嗅到車內那種躁動和不滿的情緒。
目光收回來,他又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在簡報室里聽到上級說出「保護調查組」幾個字時的那一瞬間的荒謬感。
一群穿著西裝、領著高額出差補貼、靠著ppt和excel表格來了解戰爭的文官,要來整死一個拯救了他和他手下弟兄性命的人,而他,要在這些該死的文官身後站崗,確保他們不會在阿富乾的土地上受到任何傷害。
這他媽都是什麼事!
車隊在一棟兩層混凝土建築前停下。
建築外牆上刷著褪色的迷彩圖案,窗戶上裝著防彈玻璃,入口處已經站著四名憲兵。
調查組的駐地就在這裡,至少在他們待在巴格拉姆的這段時間裡,這裡會是他們的辦公和生活區域。
桑德推開車門,整理了一下裝備,邁步朝建築入口走去。
身後,他的隊員們無聲地魚貫而下,布倫特下達了幾句簡短的指示,讓雷耶斯帶著兩個人開始外圍警戒,其餘人在車附近待命。
桑德沒有回頭,他信任自己的隊員,信任他們即使對任務心懷不滿也會把每一件事做到完美。
一名年輕的憲兵少尉帶領他穿過走廊,登上二樓,在一扇貼著「調查組臨時辦公室——未經授權人員不得入內」的白板門前停住腳步,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桑德推門而入。
多利亞諾站在辦公桌後面,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皮膚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在戰區待過一周的痕跡。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眼睛從鏡片上方看向桑德,目光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審視感。
不是軍人之間那種「我在評估你有沒有威脅」的審視,而是官僚體系里那種「我在判斷你有沒有用處」的打量。
「桑德指揮官。」多利亞諾沒有伸出手,只是對他微微點了下頭,那姿態像是在示意一個服務生靠近些,「請進來,把門關上。」
桑德走了進來,隨手帶上了門。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主動開口。
他站在房間中央,目光平靜地落在多利亞諾臉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軍人對上級的恭順,也沒有下級對高級文官可能有的拘謹。
多利亞諾顯然注意到了這種冷淡。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摘下了眼鏡,用兩根手指捏著眼鏡腿,靠在辦公桌邊緣,雙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種「我來和你談談正事」的語氣開了口。
「桑德指揮官,我想來之前你的升級已經跟你明確了任務,現在你就可以開始接手我們調查組的安保工作,至於時間表和行程,我待會會讓人給你送過去,不過我可以提前給你一個提示好讓你做好相應的豬呢比,我和我的團隊明天下午會乘坐直升機前往科赫桑。」
桑德依舊沒動,站在那裡像根木樁。
多利亞諾繼續說道:「你需要做的是,第一,明早八點前,接管所有安保力量,包括接管原來負責我們的美軍陸軍士兵的指揮權。第二,確保調查組的辦公地點和直升機機庫的絕對安全,確保我的人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暴露在風險之下。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確認桑德有沒有在聽。
桑德看著他,還是面無表情。
「第三,有任何異常情況,第一時間向我匯報,而不是向你的直屬上級匯報。」
多利亞諾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的暗示。
「這次調查的直接匯報對象是華盛頓,所有安全事務的直接負責人是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桑德說。
多利亞諾似乎對這樣簡潔的回答有些不滿意,他盯著桑德看了兩秒鐘,好像在期待他會多說些什麼。
也許是一個「yes sir」,也許是一個保證,也許是什麼能讓這個高級文官感到安心的東西。
但桑德令他有些失望,依舊像根木頭一樣杵在那裡,似乎在等待自己把要說的話說完。
「很好。」
到臨了,多利亞諾終於放棄了要桑德給出自己期待的回答的執念。
他移開了目光,重新戴上了眼鏡,轉身去翻桌上的文件。
這個姿態明確無誤地表明:談話結束了。
他的注意力已經從桑德身上轉移到了那些花花綠綠的分頁標籤上,嘴裡吩咐道:「明天下午兩點,直升機停機坪,你的小隊先到。如果有其他問題,找我的助手協調。」
「明白。」
桑德還是給出一樣單調的回答。
說完,他轉過身,拉開辦公室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