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2章 殺心又起

  灣流g650的客艙里瀰漫著一股沉悶的壓迫感，藍色的大西洋在九千多米的下方翻湧著看不見的浪潮。

  雅格坐在客艙中段的真皮座椅上出神地盯著舷窗外，面前的小桌板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咖啡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私人飛機從杜勒斯機場起飛已經將近一個小時了。

  

  機組按照預定的航線往東飛行，目的地是特拉維夫。

  但雅格心裡清楚，這個目的地很可能在下一通電話之後就發生變化。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最先開口的是埃坦。

  「阿維的死，總部那邊什麼說法？」

  雅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頭看了一眼客艙前部。

  機組人員坐在駕駛艙里，艙門關著，乘務員在前艙準備間裡整理東西，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

  「說法還沒有出來。」

  雅格嘆了口氣。

  「局裡會給阿維的家屬發一封措辭得體的弔唁信，會追授他一個什麼勳章，然後他的檔案會被封存，他的名字會從花名冊上劃掉。再過幾年，除了我們這幾個還活著的人，沒人會記得他死在華盛頓郊區的一棟酒店裡。」

  米哈爾的頭微微轉了過來，她的目光終於從舷窗外收了回來，落在雅格臉上。

  「他不是死在酒店裡。」米哈爾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顫，「他是死在那個人手裡的。」

  雅格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阿維是摩薩德里頂尖的行動特工。

  居然在一切看似天衣無縫的計劃里被宋和平徒手制服，最後逼得要自殺的地步。

  換誰，都會心有餘悸。

  「那傢伙一定是受過罪嚴酷訓練的特種兵。」

  埃坦接過話頭。

  「但話說回來，阿維那晚也太不小心了，他本不該死。」

  米哈爾猛地轉頭看向埃坦，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很清楚。」

  埃坦的語氣不咸不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刺。

  「我曾經說過，宋和平不能小覷，至少要兩三人才能對付，你們卻以為毒氣就能搞定……你當那個宋和平是什麼？一個剛從阿克薩烈士旅畢業的新手？」

  米哈爾的臉色變了，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想反駁什麼，但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口。

  雅格伸手制止了埃坦繼續說下去：「夠了。」

  埃坦聳了聳肩，收住話頭。

  米哈爾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

  沉默了幾秒後，她才低聲說道：「你不應該那樣說阿維。他盡了自己的職責。」

  「沒人說他沒盡職責。」

  雅格替埃坦圓了場。

  「但阿維的死讓我們看清了一個事實，宋和平這個人比我們之前評估的要危險得多。危險到什麼程度？危險到我們不能就這樣把他留在那裡。」

  米哈爾抬起頭，看著雅格：「你在說什麼？我們接到了命令，撤離美利堅本土。總部已經批准了，飛機已經在天上飛了。你要做什麼？你打算違抗命令？」

  雅格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伸手從座椅側面的口袋裡摸出加密衛星電話，劃開屏幕，看了一眼屏幕。

  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將電話扣在桌板上，轉過頭看向舷窗外。

  「我在想，」雅格緩緩說道，「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我們不需要回到特拉維夫。」

  埃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你是說——殺回去？」

  米哈爾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你瘋了，雅格。」

  米哈爾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總理和奧觀海剛剛談完，雙方已經達成了協議。我們撤離美利堅本土是這次協議的一部分。你現在說要殺回去？你打算把總理剛簽的協議撕了？」

  「我說的不是美利堅本土。」

  雅格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解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我說的是墨西哥。」

  米哈爾愣了一下：「墨西哥？」

  「宋和平沒有回伊利哥。」雅格說：「剛才，我收到了情報。他從華盛頓離開之後，直接飛了墨西哥。坎昆。他去度假了。」

  「度假？」

  米哈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一個剛剛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殺了我們最頂級行動特工的人，轉頭就去度假了？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巧不巧不重要。」雅格說，「重要的是他現在在哪裡。墨西哥，不是美利堅。那地方不是奧觀海的地盤。我們在墨西哥做什麼，奧觀海管不著。他的紅線只在美利堅本土，出了國境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埃坦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臉上浮現出興奮的表情。

  「墨西哥的當地資源我們也有資源。我的意思是，要幹掉宋和平，光靠我們這幾個人是不夠的。上次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我們需要人手，需要情報支持，需要後勤保障，還需要個乾淨的撤離通道。」

  「這些我來想辦法。」雅格說，「墨西哥不是中東，但那邊的行動資源還是有的。坎昆是個旅遊城市，每年幾百萬人進進出出，什麼樣的人都可能出現在那裡。我們有聯繫人，有安全屋，有當地的線人網絡。關鍵不在於資源，而在於時間和決策。」

  「那你打算怎麼做？」埃坦問。

  雅格沒有回答。

  他拿起了那部加密衛星電話，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翻開屏幕，盯著通訊錄里一個名字看了幾秒鐘。

  萊文。

  摩薩德局長。

  「你確定要給局長打電話？」米哈爾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雅格，你好好想想。局長已經下達了明確的撤離命令。你現在給他打電話要求變更任務目標，他不一定——」

  「不一定什麼？」雅格打斷了她，「不一定同意？那我就說服他同意。」

  「好吧……」米哈爾最終放棄了勸阻，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這是你的決定。但我告訴你，我不看好這個行動。宋和平不是普通的承包商，我們之前在華盛頓已經領教過了。如果我們去了墨西哥卻還是用上次那種打法，結果不會有什麼區別。」

  「所以我們這次不能再用上次那種打法了。」雅格說完這句話，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在響了四聲之後被接起。

  「雅格。」

  萊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你們在飛機上了？」

  「局長，我們在大西洋上空了。」雅格說：「我需要占用您幾分鐘時間。」

  萊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雅格的語氣背後藏著什麼。

  然後他問：「什麼事情？」

  「宋和平。」雅格直接說出了這個名字，沒有繞任何彎子，「他沒有回伊利哥。我們的情報顯示他去了墨西哥。坎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雅格能聽到萊文的呼吸聲，還有背景里若有若無的紙張翻動的聲音。

  萊文顯然還在辦公室里。

  「消息來源可靠嗎？」萊文問。

  「可靠。」雅格說，「我們的人一直在追蹤他的動向。他在華盛頓的事情結束之後，沒有按照外界猜測的那樣返回伊利哥，而是帶著他的人直接飛了坎昆。局長，這是一個機會。他在美利堅本土的時候我們有顧慮，因為我們和奧觀海有協議。但他現在在墨西哥，墨西哥不在奧觀海的勢力範圍之內。在那裡動手，不會讓奧觀海太難做。」

  萊文嘆了口氣：「雅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宋和平現在不僅僅是一個刺殺目標。他是鳥克籃計劃的關鍵環節。奧觀海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非常明確，他不允許我們動宋和平。」

  「局長，」雅格說：「鳥克籃計劃的關鍵是鳥克籃計劃本身，不是宋和平。沒了宋和平，也會有別的承包商接手。這種事情還缺人幹嗎？整個伊利哥、整個西利亞、整個阿富干，到處都是願意為了錢賣命的人。宋和平不是不可替代的。」

  「但奧觀海認為他是。」

  「奧觀海認為什麼重要嗎？」

  雅格的語氣里多了一絲鋒芒。

  「局長，我們是摩薩德。我們效忠的是戴勝鳥，不是他奧觀海。奧觀海說不讓我們動宋和平，是因為他在華盛頓有他的政治考量，他有個人利益在裡頭。但我們的考量不一樣。我們的考量是——宋和平殺了阿維。他殺了我們最頂級的行動特工，然後拍拍屁股去了墨西哥的海灘上曬太陽。如果我們就這麼算了，以後誰還會害怕摩薩德？」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雅格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局長，我不是在感情用事。我是從戰術層面考慮這個問題的。宋和平在美利堅本土的時候，我們動手有顧慮，而且他的安保級別很高，周圍有十幾個僱傭兵跟著，還有當地的執法力量配合。但他現在在墨西哥，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環境。墨西哥的執法力量形同虛設，當地卡特爾才是說了算的人。如果我們利用好當地的關係網，在墨西哥幹掉宋和平的成功率，遠比在美利堅本土要高得多。」

  「而且，」雅格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如果讓他回到伊利哥，要殺他就更難了。伊利哥是他的主場。他在那裡有基地、有網絡、有人手、有情報來源。我們在伊利哥的行動能力遠不如在當地。一旦他回到那片沙漠裡，他就等於鑽進了一個我們打不進去的殼。但現在不一樣。現在他在坎昆，在一個對他來說是客場的地方。錯過這個窗口期，我們可能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到臨了，萊文終於開口了。

  「雅格，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宋和平為什麼去坎昆？」

  雅格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萊文說，「一個剛在華盛頓經歷了一次刺殺行動的人，不應該立刻跑去墨西哥的海灘上度假。這是不合邏輯的。除非——」

  萊文的聲音拖長了，「除非他去墨西哥有別的目的。也許他知道我們會追過去。也許他就是在釣魚。」

  雅格的腦子裡快速運轉著萊文說的話。

  釣魚？

  這是一個可能性。

  而且是一個不能被排除的可能性。

  宋和平不是一個普通的承包商。

  這個人能在戰區里活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而是腦子。

  他選擇去墨西哥，如果不是真正的度假，那就一定是在設局。

  但雅格轉念一想。

  就算是局又怎麼樣？

  局這種東西，從來都是雙向的。

  宋和平可以設局等著摩薩德的人鑽進去，摩薩德也可以將計就計，利用宋和平設下的局反過來對付他。

  「就算他是釣魚，」雅格說，「我們也可以讓他釣上來的那條魚咬斷他的鉤。」

  萊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長到雅格以為自己已經被拒絕了。

  然後萊文開口了：「你有多少把握？」

  雅格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微笑的表情：「局長，這種事情沒有人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如果你問我有多大的信心，我的信心是百分之百。」

  「這可不是一個回答。」

  「這就是我最好的回答。」

  萊文再次沉默。

  雅格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像是萊文在用手掌摩挲自己的下巴。

  這是萊文在做重大決定之前的一個習慣性動作，雅格太熟悉了。

  「我給你四十八小時。」

  萊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四十八小時之內，你必須完成任務然後撤離。超過四十八小時，無論成功與否，你都必須中止行動，回到特拉維夫。這是我的最後決定，沒有商量的餘地。」

  雅格心裡鬆了一口氣：「明白，局長。四十八小時足夠了。」

  「還有一件事。」

  萊文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起來。

  「這次行動的所有細節都要實時同步給總部。你每一步都要讓我知道。我不希望發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如果有任何跡象表明行動存在被暴露的風險，你必須立即中止。明白嗎？」

  「明白。」

  「好。」萊文說：「制定好方案後先交給我審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