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3章 焦慮的羅賓
提比里西市中心,某高檔酒店套房。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房間裡開著燈,但燈光調得很暗,昏黃的光暈只照亮了沙發周圍的一小片區域。
羅賓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三杯威士忌。
沒怎麼動過,冰塊早就化完了,酒液變得渾濁,杯壁上掛著一圈水痕。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他盯著那三杯酒看了很久。
那是給三個人準備的,但現在只有兩個會來。
萊蒙特被停職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羅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CIA的官方資源他用不上了。
「三角洲」分隊主官拉多不會再來電話。
那支號稱喬治亞最精銳的特種警察部隊,現在見到他的電話就直接掛斷。
喬治亞警察局的副局長不會再接他的電話,昨天他打了七個,七個都轉進了語音信箱。
羅賓在防務圈幹了十九年,見過太多牆倒眾人推的場面。
但他從沒想過,有一天這種破事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不過,他手裡還有兩張牌。
這是值得慶幸的。
門鈴響了。
羅賓站起身,動作很慢,先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脖子,然後才走向門口。
他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科巴那張寬得像門板的臉占據了整個視野。
他打開門。
科巴先走進來。
這是個五十出頭的喬治亞人,肩膀寬得能把門框塞滿,脖子幾乎和腦袋一樣粗,那是幾十年舉重和街頭鬥毆練出來的體型科巴身後跟著舍甫琴科。
這個鳥克籃人比科巴年輕一些,四十多歲,身材精瘦,動作輕盈得像一隻貓。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脖子底下,雙手插在口袋裡,進門的時候眼睛先掃了一遍房間的每個角落。
天花板角落的煙霧探測器、窗簾後面的窗戶、衛生間半掩的門、衣櫃的縫隙。
然後才看向羅賓。
那是特種部隊養成的習慣。
進任何空間,先找掩體,先找退路,先找威脅。
羅賓在伊利哥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他們不一定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難死的。
羅賓關上門,走回沙發區。
「坐。」
科巴一屁股坐到雙人沙發上,沙發彈簧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框架往下塌了兩公分。他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舍甫琴科沒有坐。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對面那棟居民樓燈火通明,六樓那個窗戶開著,裡面有人在看電視,藍光一閃一閃。
「對面那棟樓,有個不錯的狙擊位。」
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還略帶一點神經質。
「六樓那個窗戶,正對著這邊。如果有人想干你,那是好位置。射界開闊,有遮擋物,撤退路線至少有兩條。」
羅賓皺了皺眉:「這棟樓安保很好,進不來外人。」
舍甫琴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
但羅賓卻覺得像是被一把刀抵住了喉嚨。
沒說話,但那意思很清楚一你太天真了。
舍甫琴科走回來,在科巴旁邊坐下,蹺起二郎腿。
他的動作很流暢,像是每一塊肌肉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羅賓也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
酒液已經沒味了,只剩下淡淡的酒精刺激感,但他需要手裡握著點什麼。
「情況你們都知道了吧。」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
科巴點頭:「萊蒙特被停職了。這事都傳遍了。」
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捏在手裡轉著。
「我聽說他被總部直接下令停職,還讓他回美國接受調查。」
舍甫琴科沒說話,只是看著羅賓。
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羅賓把杯子放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結婚戒指。
「CIA的資源我用不了了。拉多那邊也縮回去了。現在能幫我找人的,只有你們倆。」
科巴和舍甫琴科對視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試探、確認、還有一絲羅賓看不懂的默契。
然後他們又看向羅賓。
「羅賓先生。」
科巴開口了。
「你對宋和平開出了兩千萬的人頭費。這個價碼整個高加索地區都知道了。所有幹這一行的人都在傳一個東大人,值兩千萬美金。」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重新把煙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像一條陰險的蛇。
「我的人從昨晚開始就沒停過,把提比里西翻了一遍。老城區、新城區、工業區、郊區,每一家酒店、旅館、民宿、出租屋,全查了。連那些專門給偷渡客住的暗門子我都讓人去敲門了。」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臉上散開。
「但我告訴你,什麼都沒搜到。這個人像是蒸發了一樣,連個屁都沒留下。」
舍甫琴科接話,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報告:
「我的人也出動了。四十多個人,分成十組,把火車站、長途汽車站、兩個貨運站還有機場全篩了一遍。庫拉河沿岸的每一個碼頭、每一個倉庫、每一條能藏人的駁船,我都讓人翻了個底朝天。提比里西有兩個黑市武器交易點,三個偷渡集散地,五個地下錢莊,我的人都在那兒蹲了超過十二個小時。」他的目光停在羅賓臉上,瞳孔微微收縮。
「沒有任何發現。羅賓先生,你確定他還在城裡?」
羅賓沉默了兩秒。
那兩秒鐘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遠的門。
找不到宋和平………
這意味著宋和平早有準備。
而且在喬治亞,肯定有人在幫他。
一個沒有背景資源的人在這裡肯定躲不開這些專業僱傭兵的搜索。
突然,他感覺有些後悔。
有必要走到這一步嗎?
如果當初不是對宋和平過於輕視,不是採取硬碰硬想要用實力來碾壓對方讓對方屈服的辦法來對待,興許不至於鬧到今天這樣……
他有些恍惚。
看看周圍。
自己都幹了些什麼?
居然為了殺一個之前自己根本不放在眼裡的東大人,和萊蒙特大張旗鼓跑來這裡,結果發現捲入了一個泥潭。
不光萊蒙特被停職,自己雖然能得到公司高層的支持,可這些支持在喬治亞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優勢。宋和平肯定也在想辦法反擊自己。
脊梁骨似乎開始發冷。
羅賓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開弓沒有回頭箭!
男人做事怎能瞻前顧後?
他暗暗給自己打氣。
畢竟,宋和平那頭只有7個人。
自己面前這兩個僱傭兵頭子手裡可以調動將近兩百人的武裝隊伍。
想到這,他似乎有了幾分底氣。
於是擡起頭,看著舍甫琴科。
「確定。」
「憑什麼?」
羅賓站起來,走到窗邊,把舍甫琴科剛才拉開的窗簾縫又合上。
他的手指在厚重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秒,感受著布料背面被陽光曬熱的溫度。
「憑我對他的了解。」
他背對著兩人,聲音從肩膀上傳過來,顯得有些遙遠。
「宋和平這個人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他在PLA里當過兵,在伊利哥打過仗,在西利亞殺過人,在非洲搞過政變。」
他轉過身,看著科巴和舍甫琴科。
「他做事的方式我清楚。他不會跑。他肯定會在某個地方藏起來,然後等機會反擊。這是他在PLA里養成的習慣,哪怕被包圍了,想的也不是投降,而是怎麼把包圍他的人幹掉。」
他走回沙發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倆。
「他現在肯定在提比里西某個角落,等著咱們露出破綻。等著我們急,等著我們亂,等著我們犯錯誤。科巴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緩緩升向天花板。
他粗大的手指夾著煙,菸灰積了很長一段,搖搖欲墜。
「那他能藏哪兒?」
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我的人甚至把郊區那些廢棄農舍都搜過了。馬爾涅烏利的那些荒廢農場、迪戈米的那些沒人住的破房子、甚至那些山溝里的牧羊人窩棚,全搜了。工廠也查了,包括那個停工五年的罐頭廠和那個正在破產清算的葡萄酒廠。山洞也找了,光是提比里西周邊的喀斯特溶洞我就派了三組人進去,用手電筒一寸一寸照過。」
他說得有些激動,以至於把菸灰彈進菸灰缸時動作很大,一些灰燼濺到了茶几上。
「沒有。」
舍甫琴科點頭,補充道:
「庫拉河沿岸十三個碼頭,從最東邊的貨運碼頭到最西邊的那個只停私人遊艇的小碼頭,每一個我都讓人翻過。倉庫、貨櫃、漁船、駁船、甚至那個停在河床上的廢船,全查了。沒有他的蹤跡,他顯然沒有通過這些渠道離開提比里西。」
他又補充了一句:
「河上的人我都問過。沒有人見過符合他特徵的亞洲面孔。那些批走私販子的眼睛很毒,見過的人不會羅賓沉默了幾秒。
他聽見空調的風聲,很輕,嗡嗡嗡的,像一隻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你們肯定漏了什麼地方?」
科巴和舍甫琴科又對視一眼。
然後,舍甫琴科開口道:「羅賓先生,提比里西不是你們華盛頓,也不是紐約。這座城市看起來不大,但它下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比如說……地下。」舍甫琴科說:「提比里西下面有的是蘇聯時代挖的防空洞、地道、地下工事。有些是二戰時候挖的,有些是冷戰時候修的。連接成網,能藏人。」
科巴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粗大的手指碾了好幾下,把菸頭碾得稀爛,菸絲和菸灰混在一起,不成形狀。
「那些地………」
他沉吟著,眉頭皺起來。
「有些連地圖都沒有。我爸爸那一輩的人進去過,但他們死了之後,入口在哪兒就沒人知道了。幾十年沒人進去過了,早就塌了堵了。要進去得先打通,不是一天兩天能搞定的。」
舍甫琴科卻點了點頭,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有道理。如果他想藏,那種地方確實合適。沒有監控,沒有人煙,冬暖夏涼,只要帶上足夠的補給,能藏一個月。」
羅賓盯著他倆。
「你們的人,明天繼續搜。不光地面,地下也要搜。所有能進人的地方,一個都不許漏。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科巴皺眉:「地下那些地方,很多入口都封死了。有些是政府封的,有些是自然塌方,還有些是……」他頓了頓,噴了個鼻息,哼了一聲後說道:「是被人故意堵上的。」
「那就炸開。」羅賓說,「需要炸藥我出錢,需要人手你們出。三天不夠就四天,四天不夠就五天。反正他跑不了。」
他走到酒櫃旁邊,給自己倒了杯新的威士忌,這次沒加冰。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辛辣,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只要他還在這座城市裡,早晚會被找出來。」
科巴沉默了幾秒,粗壯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
然後他站起來。
「行。明天我把人全撒出去。地下也搜。不過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地下那活兒不好干,真要找到什麼,得加錢。」
舍甫琴科也站起來。
「我的人也可以分一部分去地下。」
他說:「但碼頭那邊我不能全撤,河上的活兒還得有人看著。最近有幾批貨要走,盯著的人太多,撤了容易出事。」
羅賓點了點頭。
他走回茶几旁邊,端起自己那杯新的威士忌,舉了舉。
「就這樣。價錢的事,還是老規矩。找到人,再加百分之三十。」
科巴咧嘴笑了。
「羅賓先生,你是個爽快人。」
舍甫琴科沒笑。
他只是看著羅賓,眼神裡帶著一絲琢磨,像是在研究一個不太容易解的謎題。
「羅賓先生。」他問。
羅賓轉向他道:「說。」
「你剛才說,你對宋和平很了解。」舍甫琴科疑惑道:「那你覺得,他現在在幹什麼?」
羅賓愣了一下。
舍甫琴科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如果真像你說的,他會藏在某個地方等機會反擊。那他具體在等什麼?等我們搜過去?等我們露出破綻?還是……」
他沒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羅賓沉默了幾秒才搖頭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一一這傢伙不會坐以待斃。他在等機會反擊。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那個機會之前,先找到他。」
舍甫琴科點了點頭,目光從羅賓臉上移開,落到那三杯沒動過的威士忌上。
三杯酒,兩個人來,那第三杯是給誰的?
他沒問。
科巴已經走到了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帶著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那行。我先回去安排。明天一早,我的人就開始搜地下。」
羅賓點了點頭。
舍甫琴科也走到門口,邁出去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羅賓。
「羅賓先生。」他說。
羅賓擡眼看他。
「你小心點。」
羅賓一愣,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什麼意思?」
舍甫琴科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搖了搖頭。
「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對勁。」
他沒再解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哢噠一聲,鎖舌卡進鎖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羅賓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威士忌忘了喝。
舍甫琴科那句「不對勁」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哪裡不對勁?
他說不上來。
但他知道,萊蒙特被停職這件事來得太突然。
太是時候。
如果是宋和平將阿里安手中的黑料發送給韓,讓韓聯絡奧觀海去下命令,恐怕也沒那個速度…在這麼短時間內能將一個伊利哥分站站長直接停職,除非是……
CIA局長……
羅賓打了個冷戰,後背一陣發涼。
不會的。
他對自己說。
宋和平只是一個PMC的老闆。
他認識一些人,有一些人脈,但怎麼可能影響到CIA局長的決策?
那得是多大的能量?
那得是多深的關係?那得是多……
不可能的。
羅賓說服自己。
他把那杯威士忌端起來,一口喝完。
酒液辛辣,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是一個粗啞的男聲,背景音里有俄國口音的說話聲和重型卡車駛過的轟隆「瓦西里,是我。邊境那邊,再多派點人。對,所有能出境的路,都要有人盯著,山路、林間小道、廢棄的哨卡,全給我堵上。價錢好說,按人頭算,一個盯梢的一天三百美金,發現線索的另算。」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羅賓嗯嗯地應著,然後掛斷。
他走到窗邊,把窗簾又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提比里西的夜景。
庫拉河像一條黑色的綢帶,蜿蜓穿過城市,兩岸燈光點點,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車流如織,紅的是尾燈,白的是大燈,交織成流動的光帶。遠處山上的母親堡壘亮著燈,像一頂戴在城市頭頂的王冠。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
就在此刻,三百個全副武裝的僱傭兵,正在分批潛入這座城市。
第一批三十人已經到位。
他們從不同方向進入提比里西,有的坐長途大巴從巴統過來,有的搭夜班火車從葉里溫抵達,有的開著租來的麵包車假裝是來旅遊的東歐人。
此刻,他們正在老城區某個廢棄的蘇聯時代倉庫里等待命令。
倉庫里堆滿了鏽蝕的機器,但中間被清理出一塊空地,三十個睡袋整齊地排列著,武器靠牆放著,油布蓋著,只露出黑色的槍托輪廓。
第二批六十人正在飛機上。
那是一架從土雞國起飛的私人包機,航程還有兩個小時。
機上坐滿了沉默的男人,他們穿著便服,但坐姿和眼神都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天亮之前,他們就會降落在一個距離提比里西四十公里的小型機場,那裡有一條被買通的跑道和一個不問來客的塔。
第三批九十人已經到達亞美尼亞邊境,正在等待接應。
他們分成六個小組,每組十五人,將在黎明前分頭穿越邊境線。
嚮導是當地最好的走私販子,每人收費五千美金,保證把他們安全帶進喬治亞。
第四批、第五批……
像暗流,像潛涌,在夜色中無聲地匯聚。
而在提比里西地下的某個深處,在一段廢棄的蘇聯防空洞裡,一盞煤油燈亮著。
燈光很微弱,只照亮了很小的一片區域。
牆上貼著褪色的蘇聯宣傳畫,畫上的工人和農民笑容燦爛,舉著鐮刀和錘子。
地上鋪著防潮墊,角落裡堆著成箱的壓縮餅乾、礦泉水和彈藥。
一個人坐在摺疊椅上,嘴裡嚼著香口膠,半閉著雙眼養神。
卡西歐多功能潛水錶的鬧鐘聲響起,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錶盤。
月光從通風口的縫隙里漏下來,細得像一根根銀線。
「差不多該動起來了。」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打開一個長條形的帆布包。
包里是一支拆解開的狙擊步槍,零件整齊地碼放著,散發著槍油的氣味。
他開始組裝。
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零件卡進正確的位置,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月光照在他手上,照亮了虎口處的一塊老繭。
那是二十多年握槍留下的印記。
而地面上,羅賓、科巴、舍甫琴科還在計劃著怎麼搜捕他。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
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獵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