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4章 多面間諜
夜晚的鳥克籃德薩市,海風裹著深秋的濕冷氣息往人骨頭縫裡鑽。
宋和平從浴室里出來,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順著寸頭往下滴。
窗外黑海方向零零星星有幾盞燈火,像是漂在海面上的鬼火,忽明忽暗的。
港口那邊傳來汽笛聲,一聲接一聲,低沉又悠長,聽得人心煩意亂。
他擦著頭髮,在房間裡走了兩圈,腦子裡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安納托利亞之星號的事太懸了,就差那麼一點兒,三億美金的軍火就得打水漂,自己這會兒說不定已經蹲在俄國人的審訊室里了。
羅賓。
萊蒙特。
這兩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江峰,來我房間談談事。」
宋和平把毛巾往沙發上一扔,拿起手機,給江峰打了個電話。
五分鐘後,門外傳來江峰的聲音。
「老班長,是我。」
「進來吧,沒鎖門。」
江峰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帶死。
「老班長,這麼著急叫我過來,怕是有新想法了對吧?」
江峰一邊說,一邊掃了眼房間,目光在攤著地圖的桌上停了一秒。
宋和平指了指桌邊的椅子,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桌上攤著張喬治亞地圖,提比里西老城區那塊用紅筆圈了個大圈,圈裡畫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標註著街道名稱和幾個可疑的位置。
「今天的事,你都看到了。」宋和平拿起毛巾繼續擦著寸頭,一邊指了指地圖,「看來羅賓和萊蒙特那倆孫子不會輕易放過咱們,也不會放過音樂家防務。」
江峰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他沒吭聲,等著宋和平往下說。
「所以我要反擊,總不能被動挨打。」
宋和平擦完頭,把毛巾扔在沙發上,動作裡帶著股狠勁。
「也要讓萊蒙特和羅賓付出一點代價,不然這倆傻逼是不會消停了。」
江峰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沒問題,你打算怎麼做?」
宋和平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筆記本電腦。
他開機的時候,手指在觸摸板上點了兩下,調出一個文件夾。
「我讓亨利查了阿里安的背景資料,這是剛傳過來的。」
他把電腦轉過來,屏幕朝著江峰。
「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宋和平指著屏幕上的文件,「這個多面間諜兼情報捐客的阿里安可不簡單,他是喬治亞裔,以前在喬治亞情報部門工作過,後來離職成了自由情報販子。這些年同時為俄國對外情報局、CIA、軍情六處幹活,四面通吃。他可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情報捐客那麼簡單,是個狠角色。」說著,他點開一張照片。
屏幕上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穿著件格子襯衫,站在某條街角。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有點偏,但能看清那個男人的眼神。
跟狼似的,警惕得很,透著股久經沙場的精明。
「萊蒙特用來向俄國人泄露咱們航運路線的那個「特殊渠道』,就是他。」宋和平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江峰湊近了些,對著照片端詳了幾秒,眉頭漸漸皺起來。
「就是這傢伙把安納托利亞之星號的航線告訴了俄國人?」
「對。」
宋和平把電腦往江峰那邊推了推,自己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不光是俄國人,連咱們在土雞國被攔截,也是他搞的鬼。萊蒙特通過他,把情報遞給了俄對外情報局。所以俄國人才會在黑海準確攔截穆斯塔法他們。」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繼續道:
「好在我早就防著這一手,不然這三億軍火打水漂還是小事,我人都得進俄國監獄。你信不信,萊蒙特那孫子巴不得我在俄國蹲一輩子大牢。」
江峰擡起頭,目光從照片移到宋和平臉上。
「那咱們到了提比里西後要做什麼?」
「找到他。」
宋和平說著,又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從他嘴裡掏出證據。錄音、郵件、聊天記錄,不管什麼,能證明是萊蒙特讓他泄露情報的東西。只要能釘死萊蒙特,這局棋咱們就贏了。」
江峰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如果他不開口呢?」
宋和平看著他,眼神跟刀子一樣鋒利。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就想辦法讓他開口。」宋和平的聲音不高,但很堅決:「不管用什麼手段。」
窗外海風聲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江峰盯著桌上的照片,下意識地捏了一下指關節,啪啪作響。
「抓到人之後呢?」他問。
宋和平放下礦泉水瓶,站起身走到窗邊。
「拿到證據之後,我把東西給韓。讓他自己去向奧觀海匯報。」
江峰愣了一下。
「奧觀海?他還有一個多月就下了。那個金髮奶龍」
「正因為還有一個月。」
宋和平打斷他,轉過身來。
「奧觀海在上最後這一個月,得給自己下後鋪路。鳥克籃這條軍火線是他和驢黨一手扶持起來的,金髮奶龍一上,這條線能不能保住誰也不知道。如果下前能把萊蒙特和羅賓清理掉,將來就能繼續利用咱們往鳥克籃送軍火。」
說到這,他攤了攤手,好像在談隔壁鄰居家毫不相關的事情。
「這事他們阿美莉卡人的黨爭,讓他們自己折騰去。反正這事鬧騰起來,AAFES公司和羅賓他們不會好過,甚至萊蒙特也可能會被解職。就算不解職,只要證據擺到面上,CIA那幫人為了自保,也得把他扔出去當替罪羊。」
說完,他長舒一口氣,走回桌邊把礦泉水瓶重新放好。
「我本來也不想惹事,但事找上門了,也不能避。不然往後這些孫子都會得寸進尺。」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我太了解阿美莉卡人了……他們就這副德行。你退一步,他能進三步。你抽他一耳光,他反而會老實一陣子。」
江峰琢磨了一會兒,慢慢點頭。
「你覺得韓會這麼幹嗎?他難道不知道你也是借刀殺人?」
「他當然會這麼幹,而且他也知道我在借刀殺人。」
宋和平毫不在乎地說道,語氣里透著一股看透了的淡然。
「但他跟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軍火是他經手的,這條線要是斷了,驢黨想要挑逗俄國人正式對鳥克籃動武的計劃肯定落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聲音低沉下來。
「江峰,你得了解阿美莉卡的政壇。有時候國家利益他們會放在第二位,但是黨爭和自身利益,那是第一位。韓現在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他要是不把這顆雷拆了,等金髮奶龍上,這雷就是炸在他自己腳底下。」
江峰長出口氣,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咱們去提比里西找到阿里安,逼他交出證據,把證據交給韓,讓韓捅到奧觀海那兒,最後借奧觀海的手清理羅賓和萊蒙特。」
「對。」宋和平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沒必要我們親自出手幹掉這兩個蠢貨。殺人的事,讓他們自己人動手。」
江峰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老班長,你這是要讓他們坐電椅啊。」
「坐電椅不至於……」宋和平冷冷道:「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彼身,很公平。」
他走回床邊,在江峰對面坐下。
「我不管萊蒙特背後站著誰,不管AAFES公司在阿美莉卡有多大的能量。他們要我的命,我就讓他們先死江峰看著宋和平的臉。
老班長這張臉他看了無數遍,但每次看到,還是能感覺到那股子狠勁。
江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宋和平身邊。
兩個人並排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夜色。
「明天怎麼走?」江峰問。
「民用包機。我已經安排好了。」宋和平說:「凌晨四點從第聶伯羅機場起飛,直飛提比里西。咱們七個人,分兩組。我帶亨特、鮑里斯、安德烈住郊區別墅,你帶傑克和維克多住老城區民宿。到了之後先布控,摸清阿里安的活動規律。」
「資料呢?」
「亨利提供了詳細住址。」
宋和平轉過身,走回桌邊,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阿里安最近幾個月都住在老城區這一片,具體位置在這兒一一索萊阿尼街十七號,一棟老式的蘇聯時期居民樓,三層。維克多帶了足夠多的設備,到了之後你們先租下對面的房子,架起設備監控。你負責蹲守,看到阿里安後向我報告,我來決定怎麼把他綁走。」
說到這,宋和平加重語氣叮囑道:
「注意,從資料上看,阿里安不是普通的情報捐客。這傢伙受過克格勃的專業訓練,警惕性極高,這種人隨身帶槍,睡覺都睜半隻眼。你們真得小心點,別打草驚蛇。」
江峰點頭道:「放心,老班長,有我在,保證沒問題。」
然後,他又提出自己的擔心:
「抓到之後呢?提比里西不是咱們的地盤,喬治亞警方和俄國情報部門都在那兒有眼線,是不是要將他帶離境再作處置?」
「不,我已經讓亨利在那邊租了個郊外農場。」宋和平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遞給江峰。
照片上是一棟孤零零的農舍,四周全是農田,最近的鄰居在一公里以外。
「這鬼地方足夠偏僻,適合作為審訊場所。我看了衛星圖,周圍全是開闊地,有人靠近一公里外就能發現。到時候把人帶到那兒,審完了再決定下一步。」
宋和平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那是提比里西東北方向的一片農田區域。
「找到阿里安,控制他,審訊他,拿到證據,然後撤。一天,最多兩天。不能給他反應的時間,也不能給萊蒙特反應的時間。否則……」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否則,我估計羅賓和萊蒙特也會派人到提比里西。」
江峰想了想,問道:「如果萊蒙特反應過來了呢?德薩市有他的人,咱們走的這個消息瞞不了多久。」宋和平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那就讓他反應過來。」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
「他派人來,說明阿里安手裡確實有他要滅口的東西。他越緊張,越證明咱們方向對了。到時候就不是咱們找他,是等著他送上門來。」
江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又傳來一聲汽笛,比之前的更遠一些,像是從港口深處傳來的。
「老班長,」江峰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這事兒了結之後呢?」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
窗外海風嗚嗚地吹,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色里嗚咽。
「之後?」他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微微鬆了松,「之後繼續活著。活著才有以後。」
江峰點點頭,沒再問。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停了一秒,沒回頭。
「好,那我去準備下。」
門輕輕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宋和平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消失。
然後他走回沙發邊,把燈調亮了些,重新拿起電腦。
他關了窗戶,把海風的嗚咽聲隔絕在外。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電腦散熱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屏幕上,阿里安的照片還在那兒。
那雙眼睛,警惕、精明、冷漠,像一頭老狼。
宋和平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他見過很多這樣的情報捐客和多面間諜。
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意味著這個人不好對付,意味著這個人見過血,意味著這個人隨時準備拚命。
他關掉照片,開始看亨利發來的詳細資料。
阿里安的日常活動規律、常去的咖啡館、偶爾光顧的土雞浴室、可能聯繫的幾個線人、最近幾個月的通話記錄……
密密麻麻的信息鋪滿了屏幕。
宋和平一條一條看過去,腦子裡慢慢勾勒出這個人的輪廓。
四十三歲。
前情報機構特工。
後來無犯錯但離職,開始做自由情報販子。
據說手裡有上百個線人,遍布高加索地區。
客戶包括俄國人、阿美莉卡人、英國人、土雞國人……
誰給錢就給誰幹活。
這種人,最危險。
因為他沒有立場,沒有忠誠,只有利益。
但也是最容易對付的。
因為只要抓住他的命門,他就會像任何一個怕死的人一樣,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十幾分鐘後,宋和平合上電腦,靠在沙發里。
房間裡很暗,只有燈的光圈照亮茶几那一小片區域。
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眼睛反射著一點微光。
他看著天花板,開始盤算行動的每一個細節。
提比里西那邊,亨利已經租好了農場,預付了三個月的租金。
用的是空殼公司的名義,查不到任何痕跡。
至於武器,這個簡單。
作為兼職軍火商,想要在世界各地任何地方找到武器都不難。
然後是阿里安的住處……
索萊阿尼街十七號,三樓。
對面有棟樓,四層,可以租一間房,架望遠鏡監控。
自己的手下維克多的設備能覆蓋方圓五百米的所有通信信號,只要阿里安用手機,就能鎖定他的位置。如果他不用手機呢?
那就等他出門。
咖啡館,餐廳,土雞國浴室……
總有一個地方能下手。
宋和平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著。
謹慎,是活著的關鍵。
他再次想起阿里安那雙眼睛。
但凡多面間諜,都不是省油的燈。
否則,絕對活不久。
夜色越來越深。
遠處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低沉而悠長,像這座疲憊城市的嘆息。
宋和平終於關掉電腦,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之前,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阿里安,你他媽最好手裡真有我想要的東西。
否則,我不介意讓你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