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跟蹤
晚上十點三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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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土邊境。
夜色已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宋和平坐在第三輛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的路。
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
柏油路面在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路面的裂紋和補丁清晰可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遠處,偶爾有對面來車的燈光閃過。
先是一個小點,然後越來越大,變成兩團刺眼的光,呼嘯而過,隨即消失在身後的黑暗裡。每次有車經過,車廂都會輕微震動一下,那種震動從輪胎傳到底盤,再傳到座椅,最後傳到宋和平的身體裡。他盯著那些遠去的尾燈,看它們越來越小,最後被黑暗吞沒。
對講機里傳來刺啦刺啦的電流聲,然後是最後一批領隊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像憋了很久終於能喘口氣的那種興奮:「第五批全部過關。一輛沒查,全部放行。」
宋和平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停頓了一秒才開口。
那一秒里,他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一一會不會是聽錯了?
會不會是報錯了?
太順利了。
「確定全部?」
「確定。」
最後一批領隊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那種如釋重負的笑意。
「我在最後,親眼看著最後一輛車過去的。海關的人連貨櫃都沒開,看了一眼貨單就蓋章了。那些關員揮了揮手,說「下次再來』。」
宋和平沉默了兩秒。
兩秒鐘,足夠他咽下喉嚨里那口氣,足夠他把懸了五個半小時的心放下一半。
「好的。按計劃,到休息區匯合。」
「明白。」
他把對講機放回原位,靠在座椅上,長出一口氣。
全部過關。
五十輛車,五批車隊,從下午五點開始,一批一批地過,到現在整整五個半小時,全部過了邊境檢查站。
五個半小時裡,他的神經一直繃著,像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斷掉。
那根弦從下午一直繃到現在,繃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繃得他肩膀僵硬得像兩塊石頭。
每一分鐘他都在想一
會不會出事?
會不會有人突然攔下來說要開箱檢查?
會不會白班的人認出這批貨有問題?
會不會有誰走漏了風聲?
會不會羅賓的人就藏在海關里,等著他自投羅網?
這些念頭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了五個半小時。
現在,它們終於可以暫時停下來了。
司機看了他一眼,笑著說:「老闆,成了?」
司機是個伊利哥人,當過兵,四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臉上全是風沙刻出的皺紋。
他跑這條線跑了十五年,什麼場面都見過。
但他的笑容此刻很真誠的。
宋和平點點頭:「成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口香糖,倒出一粒。
口香糖的包裝紙是銀色的,在駕駛室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他剝開糖紙,把口香糖送進嘴裡。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炸開。
那種清涼直衝腦門,沖得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他慢慢嚼著,感受那股涼意從口腔蔓延到喉嚨,再到胸腔。
那股涼意像一條線,把他從五個半小時的緊繃中拉回。
司機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就說嘛,這條線跑了這麼多年,沒問題的。凱馬勒這人在這一帶最吃得開,這裡邊檢的人收了錢肯定辦事。」
宋和平沒接話,只是繼續嚼著口香糖,看著窗外。
遠處,邊境檢查站的燈光還亮著。
在一片漆黑的田野里,那些燈光顯得格外醒目。
那些燈光像一簇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卻又穩穩地燃燒著。
他看著那些燈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過是過了第一關。
但從邊境到港口,還要至少一整天路程。
六百多公里,要穿過三個省,經過十幾個城鎮,路過無數個檢查站。
這期間但凡有一點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不過他不慌。
或者說,他不讓自己慌。
畢競自己已經有了全盤計劃。
出現任何問題,都會有應對策略。
這些策略不是臨時想出來的,是反覆推演過的。
PnA是什麼,PnB是什麼,PnC是什麼,PnD是什麼。
甚至Pn E。
他全都想過了。
「老闆。」司機問,「咱們現在去休息區?」
宋和平點點頭:「嗯。第一批第二批已經在那邊等著了。等第四批第五批到了,清點一下人數,沒問題就出發去梅爾辛。」
司機應了一聲,踩下油門。
車速提起來,從八十拉到一百。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大了一些,但不是那種吃力的嘶吼,而是平穩的、有力的轟鳴。
路邊的護欄飛速向後掠去,連成一道灰白的線。
宋和平又剝了一粒口香糖送進嘴裡。
兩粒一起嚼,薄荷味更沖了。
沖得他眼眶有點發酸,沖得他眼睛裡湧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眨了眨眼,那層水霧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腦子裡卻一直在轉。
羅賓。
這傢伙現在在幹什麼?
應該已經知道消息了吧?
他的眼線肯定一直盯著,從第一批過關就在盯著,一直盯到現在。
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他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存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就在他身後大約兩公里的地方,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夜視望遠鏡,死死盯著他的車隊。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一輛灰色的菲亞特轎車裡。
車熄了火,停在路邊的一個小土坡上,周圍是乾枯的灌木叢。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D400公路上的車流。
特別是那排成一線的卡車,車燈連成的光鏈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剪得很短,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的旁邊放著一部衛星電話,屏幕上亮著,顯示著一條已經編輯好但尚未發送的信息。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整了一下焦距。
鏡頭裡,第三批的十輛卡車正在夜色中行駛。
他數了數
一輛,兩輛,三輛……沒錯,還是十輛。
他仔細觀察第三輛車,那是宋和平的車。
雖然隔著兩公里,雖然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車頭輪廓,但他知道,那個人就在那輛車裡。
他放下望遠鏡,拿起衛星電話,開始打字:
「第三批已過境,正往休息區方向行駛。宋和平在第三輛車內。重複,宋和平在第三輛車內。」他按下發送鍵。
屏幕閃了一下,顯示「已發送」。
然後他把電話放回副駕駛座,重新舉起望遠鏡。
公路上的光鏈還在向前移動,緩緩地,穩穩地,像一條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的蛇。
男人盯著那條光鏈,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了得意的笑。
他在這裡等了四個小時了。
從第一批車隊過關開始,他就一直在這裡。
他知道前面還有人在盯著。
在邊境檢查站那邊,有人混在排隊的人群里,數著過去了幾輛車;在扎胡橋那邊,有人坐在茶館裡,假裝喝茶,其實一直在盯著橋上的動靜;在休息區那邊,還有人等著,準備接他的班。
這是一條鎖鏈,一環扣一環。
而宋和平,就是鎖鏈盡頭那個獵物。
男人發動了汽車,但沒有開燈。他緩緩把車駛下土坡,匯入公路,遠遠地跟在車隊後面。
距離保持得很合適。
不太近,不會被發現;不太遠,不會跟丟。
這是一種熟練的技巧,需要很多年的經驗才能掌握。
他打開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田野里的泥土氣息。
他深吸一口,眼睛始終盯著前方那串光點。
車隊繼續向前。
他繼續跟著。
兩公里的距離,像一道看不見的線,把他們連在一起。
前方,宋和平的車上。
宋和平嚼著口香糖,看著窗外。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後視鏡。
鏡子裡,除了自己車隊的車燈,還有遠處的一些光點。
那些光點有的在超車,有的在對向車道行駛,有的遠遠地跟在後面。
很正常。
夜裡的D400公路,從來不缺卡車。
但他還是多看了幾眼。
那些光點裡,有沒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有,那雙眼睛一定很專業。
他收回目光,繼續盯著前方的路。
有些事,擔心是沒用的。
路牌從車窗外閃過。
白色的底,藍色的字,用土耳其語寫著地名。他不認識那些字,但他認識那些數字:15。休息區就在十五公里外。
凌晨一點二十分。
休息區。
宋和平站在路邊,看著最後一輛卡車緩緩駛入停車區。
那是一輛白色的沃爾沃卡車,車頭沾滿了灰塵。
它的車燈很亮,照得整個休息區一片通明。
車燈熄滅。
發動機的轟鳴聲停止。
五十輛車,終於全部到齊。
五十個司機,全部下車。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抽菸的抽菸,喝水的喝水,聊天的聊天。有人在笑,那種如釋重負的笑;有人在伸懶腰,把身體拉成一個弓形。
能順利過關,每一個人都顯得輕鬆不少。
柴油的味道飄散在夜風裡,混著菸草的味道,混著汗水的味道,混著田野里泥土的味道。
凱馬勒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他是從第一輛車那邊走過來的,走過一輛又一輛卡車,每經過一輛就打個手勢,示意司機下車休息。「清點完了。」他走到宋和平面前,把本子遞過來:「五十輛車,五十個人,一個不少。」宋和平接過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用鉛筆寫著每個司機的名字和車牌號,整整齊齊,一目了然。他點點頭,把本子還給凱馬勒,從口袋裡掏出口香糖,剝了一粒送進嘴裡。
凱馬勒看著他,笑了笑:「你這習慣,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習慣?」宋和平問。
「很少看到僱傭兵不抽菸的。」凱馬勒指了指他手裡的口香糖盒,「我認識的那些僱傭兵個個都是菸鬼。壓力大,不抽菸受不了。你倒好,嚼這個。」
宋和平想要解釋自己嚴格意義上不算僱傭兵。
他從來沒把自己當成僱傭兵。
僱傭兵是拿錢打仗的,他只是個做生意的。
只不過生意有點特殊,只不過客戶都是些拿槍的人。
但到臨了,他還是選擇不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嚼著口香糖,看著遠處的黑暗。
凱馬勒也不追問。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哢嚓一聲點著。
他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去。
煙霧在夜風裡迅速飄散,被撕碎,被吹散,消失在黑暗中。
那股菸草的味道飄過來,混在夜風裡,聞起來有點苦。
「接下來怎麼走?」凱馬勒問。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遠處的黑暗,看著黑暗裡若隱若現的山影,看著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星星。
銀河橫在天上,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按原計劃。」他說:「還是走D400公路,一路向西,到梅爾辛港。」
凱馬勒點點頭,又吸了一口煙。
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夜風裡打著旋兒。
「不過路上小心點。」他說:「土雞國這邊,邊境關口好過,但那些緝私部門的人如果收到消息,也不好應付。海關和緝私是兩撥人,海關收了錢放行,緝私可不一定。他們要是接到舉報,說這批貨有問題,隨時能在路上設卡。」
宋和平點點頭:「我知道。你放心,只管朝著港口開,有事我來安排。」
凱馬勒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宋和平,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
宋和平看起來胸有成竹。那種胸有成竹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很篤定,很自信。
這讓他產生了錯覺。
土雞國這裡是自己的地盤。
他跑了這麼多年,哪條路上有坑,哪個人好說話,哪個關口容易過,他都一清二楚。
在這裡,他才是地頭蛇,他才是說了算的人。
宋和平憑什麼這麼自信?
沒等他思索到答案,宋和平又嚼了幾口口香糖,然後說:「讓大家準備出發吧。早點到,早點安心。」「沒問題。」
凱馬勒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那群司機。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大聲招呼著:「上車了!準備出發!跟緊了,別掉隊!」司機們紛紛動起來。
滅掉菸頭,喝完最後一口水,掛斷電話,各自走向自己的卡車。
車門砰砰地關上,引擎聲此起彼伏地響起,車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五十輛卡車排成一條長龍,緩緩駛出休息區,匯入通往梅爾辛港的公路。
從高處看,那條長龍像一條發光的河,在黑暗中流淌。
而在距離休息區大約一公里外的一個小山包上,那輛灰色的菲亞特轎車再次停了下來。
男人舉著夜視望遠鏡,看著那條光鏈緩緩駛出休息區,重新匯入公路。
他放下望遠鏡,拿起衛星電話,開始打字:
「車隊已離開休息區,繼續向西行駛。五十輛車全部上路。宋和平仍在第三輛車內。」
發送。
他把電話放回副駕駛座,發動汽車,打開車燈,緩緩駛下山包。
他沒有直接跟上,而是拐進了一條小路,繞了個圈子,從另一側匯入公路。
這樣一來,他就不會出現在同一批車流里一一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他開得不快不慢,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前方的光鏈隱約可見。
他盯著那串光點,嘴角又抽動了一下。
跟了六個小時了。
從第一批過關,跟到現在。
快了。
很快就要結束了。
前方,宋和平的車上。
宋和平坐在副駕駛座上,嚼著口香糖,看著窗外。
司機開著車,偶爾看一眼後視鏡,偶爾看一眼儀錶盤。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低沉轟鳴和空調的出風聲。
宋和平的目光掃過後視鏡。
鏡子裡,是自己車隊的車燈,是遠處偶爾超車的車輛,是黑暗中零星的燈光。
一切正常。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那種感覺說不清一一不是看見了什麼,不是聽到了什麼,而是一種直覺。
就像在叢林裡走路的時候,明明什麼都沒看見,但你就是知道,有雙眼睛在盯著你。
他嚼著口香糖,盯著後視鏡。
鏡子裡,那些光點忽遠忽近,忽明忽暗。
他看著它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也許是多心了。
也許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自己都準備好了。
來吧!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