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邊境
第二天下午三點,伊土邊境南面四十公里。
宋和平坐在卡車的副駕駛座上,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車窗外的伊利哥北部是一片灰黃色的起伏丘陵,偶爾能看見幾叢枯黃的灌木和散落的石塊。公路沿著山勢蜿蜒向前,路面坑坑窪窪,卡車開過去的時候顛得像篩子。
遠處有村莊,土坯壘成的房子擠在一起,屋頂上晾著衣服,幾個小孩在路邊踢球,看見車隊經過,停下來盯著看。
太陽掛在天上,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宋和平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眯著眼看前面的路。
這是他從摩蘇爾出發的第二天。
昨天凌晨四點,車隊從巴拉德基地外圍的秘密倉庫出發,一路向北。
五十輛貨櫃卡車,浩浩蕩蕩開了十二個小時,傍晚的時候到了摩蘇爾郊外的一個停車場。那是提前安排好的中轉站,有圍牆,有安保,還有一大群等著卸貨的當地工人。
當然,卸的不是軍火。
五十輛車裡,只有二十輛裝的是那批三億美元的敏感貨一一高機動火箭炮的發射單元、標槍飛彈、四代夜視儀。
剩下的三十輛,裝的全是紡織品、日用品、五金工具之類不值錢的東西。
凱馬勒的走私生意一直這麼做。
真貨假貨混在一起,虛報品名,買通邊境官員,讓車隊像穿針引線一樣從邊境檢查站里滑過去。昨晚在停車場過夜的時候,宋和平把凱馬勒和幾個車隊領隊叫到一起,開了個短會。
「分五批過境。」他指著地圖上的邊境線:「第一批五輛車,全是裝紡織品的。第二批五輛,也是紡織品。第三批十輛,混著來,四輛軍火,六輛紡織品。第四批十五輛,八輛軍火,七輛紡織品。第五批十五輛,剩下的全上。」
說完,轉向凱馬勒。
「凱馬勒,你跟著第一批過境,在邊境檢查站里打點好,順利的話第二批再上。萬一前面出問題,後面的車還能撤。」
凱馬勒點點頭,沒說話。
他在伊利哥和土雞國兩地幹了十幾年走私,知道這是規矩。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現在,宋和平坐的那輛卡車是第三批里的一輛。
車隊的對講機里傳來刺啦刺啦的電流聲,然後是第一批領隊的聲音:「三號,三號,我們馬上到檢查站了。前面排隊的大概有四十多輛車,估計得等一個半小時。」
宋和平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收到。保持通訊。過站之後立刻報平安。」
「明白。」
對講機又安靜下來。
宋和平把對講機放在儀錶盤上,轉頭看窗外。
公路兩邊的景色漸漸有了變化。
丘陵變得平緩,農田多了起來,偶爾能看見幾片綠油油的麥地。
路邊開始出現GG牌,土雞國語的,畫著冰箱、空調、洗衣機之類的東西。
還有一個牌子寫著「歡迎來到代胡克省」,下面的阿拉伯語和英語都掉漆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越往北走,檢查站越多。
出摩蘇爾的時候過了一個,是伊利哥聯邦警察的,查了證件,看了眼貨單,揮揮手放行了。過了泰勒阿費爾又過了一個,是庫爾德自由鬥士的,態度比聯邦警察還客氣,連貨單都沒看,遞了盒煙就放行。現在快到邊境了,還有最後一道。
邊境口岸的聯合檢查站,伊利哥海關和土雞國海關的人都在,那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宋和平取出口香糖盒子,往嘴裡扔了一顆。
風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柴油煙。
前面的路筆直地延伸出去,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農田,遠處有山,山那邊就是土雞國。
伊利哥境內這段,他不擔心。
以今時今日自己在伊利哥西北部的勢力,幾乎沒人敢招惹,除非是1515殘部。
昨晚他們在停車場外圍宿營,今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十幾輛武裝皮卡一直護送到距離邊境三十公里外,才掉頭回去。
但過了邊境就不一樣了。
武裝押運人員不能進士雞國。
這是規矩。
土雞國人對境內攜帶武器的外國私人軍事公司人員零容忍,抓到了就是間諜罪,至少蹲十年。所以車隊必須在距離邊境大約十公里的地方停下來,等凱馬勒的人接手。
宋和平看了眼後視鏡。
後面跟著九輛車,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每輛車間隔大概五十米。
司機都是凱馬勒找的老司機,不少人還在軍隊裡待過,車技好,人也機靈。
他們在對講機里幾乎不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或者用阿拉伯語嘟囔幾句什麼。
再往後,是第四批和第五批的車隊,這會兒應該還在三十公里外的臨時停車場等著。
宋和平又看了眼時間。
下午三點一刻。
第一批車隊應該快到檢查站了。
他拿起對講機:「一號,一號,報告位置。」
幾秒鐘後,對講機里傳來凱馬勒的聲音:「我們已經在排隊了。前面還有大概二十輛車。能看見檢查站的屋頂了。」
「海關的人呢?」
「看見了。穿制服的,站在崗亭外面抽菸。還有幾個便衣,好像在核對什麼。」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
便衣?
凱馬勒沒提過有便衣。
「認識的人在裡面嗎?」
「看見了。有我的人,站在三號通道口,正在跟一個司機說話。」
宋和平鬆了口氣。
「小心點。」宋和平說:「有情況立刻通知。」
「明白。」
對講機又安靜了。
宋和平開始在心裡過流程。
第一批五輛車,全是紡織品。
貨單上寫的是「成衣及紡織品」,產地華國,進口商是伊斯坦堡的一家貿易公司。
這家公司雖然是凱馬勒眾多皮包公司里的一家,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有辦公室,有電話,有人接電話。就算海關打電話核實,那邊也會說對,是我們公司的貨,從華國進的,轉口伊利哥,再運回土雞國賣。凱馬勒用了公司名,偽造了貨單,蓋了假章。
除非海關官員親自上門核查,否則穿幫的概率很低。
可是土雞國每天過境的車成百上千,哪有時間挨個核實?
宋平安慰自己。
他又想起羅賓。
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法拉利說,AAFES的人在打聽他什麼時候去喀布爾。
羅賓在伊利哥也有眼線,不可能不知道他回來了。
說不定這會兒正躲在某個地方,盯著他的車隊,等著找機會下手。
但羅賓能幹什麼?
在伊利哥境內動手?
不可能。
伊利哥是自己的地盤,他羅賓在伊利哥要對自己動手是找不痛快。
在邊境動手?
這個可能性很大。
所以要小心。
現在就看第一車過境情況如何。
想了半天,宋和平決定不再花費精力去思考這種避免不了的問題。
反正就是一句話,自己做足預案一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看了眼窗外,太陽開始偏西了,光線變成金黃色,把農田染得一片暖融融的。
此時,對講機響了。
「三號,三號,我們進站了。」
是凱馬勒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
宋和平立刻坐直了,拿起對講機:「現在什麼情況?」
「三號通道,我的人親自帶過來的。貨單遞上去了,他們在看。」
宋和平屏住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對講機里傳來嘈雜的聲音,有汽車引擎的轟鳴,有人說話,有關車門的聲音,聽不太清楚。然後凱馬勒的聲音又響起:「他們讓開箱檢查。」
宋和平的心跳停了一拍。
開箱檢查?
「幾號車?」
「二號車。一個年輕的海關官員,看著面生,非要看貨櫃里的貨。」
宋和平的大腦飛速轉動。
面生的海關官員?
臨時調來的?
還是羅賓的人?
「能搞定嗎?」
「正在搞。你放心,這裡80%的人我都認識,老關係了!」
對講機里又安靜了。
宋和平盯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車門。
三秒,五秒,十秒…
「搞定了。」
凱馬勒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那人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已經打發走了。他們只查了一號車,打開門看了一眼,全是成衣,就放行了。現在剩下的四輛車都在過檢,應該沒問題。」
宋和平長出一口氣。
「好的。過了之後立刻通知我。」
「明白。」
對講機安靜下來。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發現手心全是汗。
他在褲子上蹭了蹭,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他想起羅賓,想起萊蒙特,想起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
說不定那個人就是被安排的,專門來試探的。試探成功了,就抓個現行。
試探失敗了,也無所謂,反正只是個臨時工。
他看了眼後視鏡,後面的車還是整整齊齊排著,司機們都在車裡等著,沒人下車。
十分鐘後,對講機又響了。
「三號,三號,第一批全部過關。我們在土雞國境內了,前方兩公里有個休息區,第一批車隊靠邊停車等你消息,我在檢查站等你們過來。」
宋和平拿起對講機:「收到。第二批跟上。」
對講機里傳來第二批領隊的聲音:「二號收到,馬上出發。」
宋和平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時間。三點四十五分。
還有四批。
他拿起對講機,用阿拉伯語下達指令:「所有車隊注意,第一批已經安全過關。第二批現在出發,預計五點半左右到站。第三批保持當前位置,繼續等待。第四批、第五批原地待命,不要動。有任何情況,立刻報告。」
對講機里傳來一片「收到」的聲音。
宋和平放下對講機,繼續盯著窗外。
太陽繼續西斜,光線變得更濃了。
農田裡有人在幹活,彎著腰,看不清在做什麼。
遠處的山輪廓清晰起來,過了這片山,那邊就是土雞國。
他想起凱馬勒說過的話:邊境檢查站那邊,每天都有幾百輛車過關,海關的人早就看膩了。只要貨單沒問題,包裝沒問題,打點到位,一般都不會細查。
但他也知道,這個「一般」後面,藏著多少萬一。
萬一有人舉報。
萬一遇上新來的愣頭青。
萬一哈坎的表弟今天不在。
萬一那些收了錢的人突然反悔。
有太多的萬一了。
他又開始撓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