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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大雍最後的男人

  第275章 大雍最後的男人

  柳素娥搖頭表示不知,她這輩子除了當年路過西市舊苑,遇到戲鬼糾纏外,再未遇到過別的離奇事物,更別提神道巫覡了。

  徐青讓她仔細想想,柳素娥秀眉蹙起,苦思冥想後,終於眼前一亮道:「我在水門橋客店時,曾有幾個登徒子撞破我的房門,出言無狀,意圖不軌。但就在危急關頭,有個會飛的腦袋,長發遮面飛了進來,將那些登徒子盡數摔下樓去。」

  「現在想來可能也是戲鬼出手相助,說不定就是她們口中說的小四兒」

  「」

  徐青無言以對,柳素娥說的戲鬼在某種意義上,也確實算得上,但絕對不是什么小四兒,會砍頭不死術的,除了繡娘還會是誰?

  「柳老闆,我不如問的再直白些,你之前可曾遇到過奇怪的柳樹,或者經歷過與柳樹有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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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樹是五鬼樹,西市戲園子埋葬假霸王的地方,就有一片柳樹林,這柳老闆又姓柳,容不得徐青不多想。

  「柳樹?」

  柳素娥愣了一瞬,有塵封多年的記憶湧上心頭

  那是十年前的舊事了。

  十年前,梨園戲苑。

  素娥這丫頭,是戲班撿來的孤兒。

  她打小學戲,嗓子清亮,腳下功夫利索。班子裡孤兒多,大伙兒擠一塊過活,全沒正經的爹娘,平時也是由戲園子裡的角兒們互相照看。

  戲班時不時就有演出,這客人一多,梨園裡那些學戲練功的弟子就會被勒令停歇,以免吵到園子裡的演出。

  素娥愛唱戲,也喜歡清靜,班主和角兒們不讓練功時,那些住一個院的小孩就到處瘋玩。素娥和他們玩不到一塊,又想要練功,長此以往她就養成一個怪癖,那便是偏愛上那塘沽河邊,在滿是堤柳的河岸旁,找個沒人的地兒吊嗓練戲,圖個清淨。

  說來也怪,素娥在塘沽河邊練功沒兩天,老柳樹下就多了一個聽眾,那是一個身形枯瘦的老太太,眼珠倒挺亮。

  每當素娥一來,老太太就站在柳樹底下,拄著拐杖,聽得那叫一個入神。

  素娥唱完一段,老太太就咂摸半天,似是能品出滋味來。

  但素娥知道,她現在就是一學徒,唱的雖說像模像樣,但和真正的角兒比起來,那還差得遠!

  她覺著,老太太指定不是因為她唱戲好,才回回在這兒等戲聽

  這樣的情況持續三四天後,素娥率先沒忍住,她來到老太太跟前,開始和對方嘮嗑。


  然而,老太太糊裡糊塗,一問三不知。

  姓什麼不知道,住哪兒也不知道。

  兒孫倒是有,一大窩子,可惜都沒出息,也沒個『頂事』的,更沒人聽她嘮叨。

  老太太跟寡居的孤寡老人似的,一肚子話沒處倒,她說她這幾年,就屬今天說的話最多了。

  一個沒爹娘的小姑娘,一個沒兒孫指靠的老太太,就這麼在老柳樹下遇見了。

  素娥心腸軟,見老太太孤單,得空便去陪她坐會兒。平日裡拿荷包里攢下的銅板,買來松鬆軟軟的糕點,適合老人家咀嚼的,時不時塞給老太太幾塊。

  老太太臉上的褶子都笑得舒展開了。

  後來素娥唱功長進,開始學唱刀馬旦,這類武旦有時候講究手裡有根趁手的「馬鞭」,好做身段。

  素娥來外邊吊嗓練功,哪來的趕馬鞭?

  有一回,她練功剛使到揮鞭催馬的架勢上,手裡卻沒有趁手的道具。

  老太太看著她練功,也不打攪,等到第二日素娥又來練功的時候,老太太手裡多了一根碧綠的馬鞭,那馬鞭由細嫩柔韌的柳樹枝條編就,風吹不干,雨泡不軟,也不知道老太太是用什麼法子炮製的。

  素娥拿著那柳條鞭子,抖起來颯颯帶風,真箇趕馬的架勢!比那綢布挽的假鞭子強多了,就是趕真馬,那也夠用!

  素娥用順手後,這柳鞭就成了她的心頭好。

  日子一天天的過,時間久了,一老一少的情分便愈發濃厚。

  一個孤老婆子,一個伶仃戲子,雖沒磕頭遞茶拜乾親,但那份親熱勁兒,跟娘倆沒甚區別。

  老柳樹底下,漸漸成了她們娘倆都舍不離的一塊親土。

  忽一日,老太太神色不同往日,她聽完素娥唱的一折新戲後,沒來由的說道:「姑娘,老婆子我啊,大限將至,這命數怕是要盡了,你也別擔心。這生來死去,是一場空夢,你就當練功累了,在柳樹底下睡了一覺,做了個夢」

  素娥聽得鼻頭髮酸,她無父無母,好不容易遇見了這麼一個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人,又如何能輕易放得下去?

  「大娘,你兒孫靠不住,不如以後就跟我走吧,我養著你,我會唱戲,能賺銀子給你養老送終。」

  老太太看著姑娘哭,心裡不落忍,最後嘆了口氣,說道:「傻孩子,我要是能走就好了,況且現在就算我能走,那也得有時間才行」

  「大娘以後休要說這話,大娘要是不願意,以後除了打雷下雨,哪怕是一年一天一個時辰是晴天,我也過來看望大娘。」

  老太太心裡感動,嘴裡卻說不出來。末了,她伸手揉了揉素娥的腦袋,笑道:「要是哪天你見不著我該怎麼辦?」


  見素娥眼眶又紅了起來,老太太連忙道:「你好比是我的干閨女,我誰都不見,那也不能不見你。

  可話說回來,這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若是你哪日再過來,這樹下不見了我,你就拿出那根柳條鞭子,還回到這兒,到這老柳樹跟前,那樹下有我留給干閨女的東西。」

  說罷,老太太拍拍素娥的手背,再不言語。

  後來素娥接連半個月都去塘沽河邊陪老太太聊天解悶,漸漸的素娥便也忘了老太太當初說的話。

  直到有一日,晴大半月的天氣驟然變幻,連續七八天的瓢潑大雨降下,河水暴漲,淹了堤岸。

  素娥心裡掛著老太太,可也過不去,急得跟什麼似的。好不容易等天放晴,河也退了,她急火火跑到老地方。

  河堤旁成片的柳樹還在,但老太太常坐的那處卻是空的。再抬眼細瞧,那顆遮陰蔽日的蒼翠老柳樹,已然焦黑一片!

  三五人合抱粗的樹幹被雷火生生劈開,燒得只剩小半截枯焦的樁子,孤零零的戳在柳樹林中間。

  素娥不知為何,心裡咯噔一下,仿佛失去了什麼最重要的東西。

  她找人一問,有人說這柳樹是前幾日裡天上的炸雷打的,劈死了這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樹。

  可那老太太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素娥滿城打聽,沒人認得這號人物,仿佛憑空蒸發了一般。

  素娥自那之後像失了魂似的,也沒心情練功了,直到一個月以後,精神稍微好點時,她來到塘沽河邊,開始重新練功生活。

  當吊完嗓,唱完半折戲,輪到練武旦的時候,她手裡卻沒有趁手的趕馬鞭。

  素娥這才恍然想起老太太曾經交待她的話。

  梨園戲苑就在塘沽河南邊的長街上,素娥心裡著急,一口氣跑回戲園,打開戲箱,取出一直妥善保存的柳條鞭。

  素娥捏著那根始終保存完好的趕馬鞭,返回焦黑的柳樹樁子前。

  她心裡空空,忍不住喊:「乾娘,你到底去哪兒了!」

  素娥聲兒帶著哭腔,淒悽惶惶。

  然,未等她過多悲傷,就見那燒焦的樹樁底下,幽幽然浮起一團拳頭大的綠光,水潤潤,滴溜溜,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靈韻。

  素娥不明所以,那綠光卻是倏忽一閃,嗖地一下,徑直鑽進了素娥手中那根柳條鞭里。

  緊接著,不等素娥醒過味兒,那根陪伴她多時的柳條鞭子,忽然消解開來,像是風吹過戈壁,閃著翠綠光芒的『細沙』從指縫裡散落,消失的乾乾淨淨。


  素娥望著空空的雙手,又望了望那焦黑的樹樁。風吹過,一點痕跡不曾留下。

  這時的她猛然懂了什麼,心頭那片一直蒙著的灰霧散了。

  自那天起,戲班演出的花名冊上,『素娥』前面,她自個兒工工整整添了個字兒——『柳』。

  柳素娥。

  這名兒里有根,有她的老乾娘,還有她從未體味過的家的感覺。

  徐青聽完柳素娥的過往,大概明白了對方身上柳樹虛影是什麼東西。

  那多半是柳妖渡劫失敗後,留下的一縷虛神。

  徐青在白雲道人那裡得到過一門虛神護身法,這法門之所以取用『虛神』二字,便源於家仙里的一脈分支。

  家仙裡面有碑仙,也稱悲仙或者清風鬼仙。

  這類家仙是出馬堂口中主管鬼仙的頭目,通常由家族中過世且有一定道行的祖先擔任。

  有些先祖死後放心不下後代,甚至還會藉助特殊法門,凝聚出一道虛神,附在子孫後輩身上,為其保駕護航。

  有些後輩子孫並不知情,唯有遇到妖魔鬼怪等非人之事,或遭遇生死危機時,身上虛神才會顯現,替所選之人抵擋災害。

  柳素娥能在西市舊苑學戲,且不受陰氣怨氣影響,想來就是身上的柳樹虛神替她擋了下來。

  至於柳素娥為何一直不知情

  時常接觸生死的徐青自然知道原由。

  傳聞陰間有彼岸花,此花葉落花開,花落葉發,花葉永不相見,但落葉卻能養花護花,兩者就像人間和冥界。

  虛神已死,好比彼岸花的落葉;柳素娥活在人世間,則好比那盛開的花。兩者正是花不見葉的時候,她又如何能感知到柳樹的存在?

  「徐大哥,我總覺得柳乾娘一直在我身邊,徐大哥向我問起柳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

  「不知道!我一個普普通通的白事先生哪知道這些?」

  徐青低估了女人的直覺,或者說是低估了柳老闆和柳樹妖之間的羈絆。

  「徐大哥只要肯和我講真話,小可什麼都願意答應。」

  「」

  徐青眉頭一挑,改口道:「當真什麼都願意?」

  「徐大哥與我有恩,自是不同。」柳素娥輕咬嘴唇,兩手放在裙擺邊,絞著指頭,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徐青好似全沒聽懂,他眼前一亮道:「那以後我鋪子裡與人唱冥戲的活就全仰仗柳老闆了!」


  「就這個?」

  「當然,柳老闆若是認得能放開手腳的舞姬伶人,讓其在亡人周年紀念時,登台演出,便更好不過了!」

  「」

  給死人跳艷舞?柳素娥杏眼圓睜,喪葬行有這傳統?

  徐青遵守承諾,象徵性的念了幾句咒語,隨後伸手往對方背後輕輕一抹,手裡可就多了一條翠綠翠綠的趕馬鞭。

  「柳老闆請看,你的乾娘一直都形影不離的陪著你」

  柳素娥看徐青變戲法似的變出柳條鞭,驚喜萬分道:「這就是乾娘送我的趕馬鞭!」

  「徐大哥是怎麼看到的?」

  徐青笑了笑,答非所問道:「我缺個敢唱冥戲的人,柳老闆以後戲唱的多了,自然會看到一些事。」

  「不過柳老闆無需害怕,生離死別,也就那樣!」

  說完,徐青驅使馬車,身後是車輪軋起的一路灰塵。

  這一日,臨江縣城門口的布告欄前圍了許多百姓。

  有通文識墨的文化人開口誦念上面的通告。

  「景治六年告民榜:

  為嚴正國法以安黎庶事,今查有匪首趙大洪等一十三人,自號「蒼義團」,實乃逆賊亂民。此等兇徒,罔顧王法,罪惡昭彰。

  一曰妖言惑眾:假託邪術,捏造讖語,妖言惑眾,動搖民心。

  二曰戕害性命:設壇斂財,殘害無辜,神人共憤;

  三曰勾結外賊:暗通南厝蠻夷,輸我虛實,引狼入室,欲壞社稷。

  四曰謀反謀逆:私鑄兵器,囤積糧草,于靖州舉事,罪不容誅!

  今有神機營百戶、緝妖司校尉,多方追緝,現已將首惡洪大元等一十三犯全數擒獲,罪證確鑿。

  依大雍律,謀叛大逆者,罪不容誅,特判:即日午時三刻,綁縛菜市口法場,明正典刑,梟首示眾,還鄉里太平。

  底下還有一則警世告民的話:凡我良善,務須各安本業,勿信妖言。倘有藏匿妖人、知情不舉者,與賊同罪!」

  周圍百姓聽完頓時一陣嘁嘁喳喳,這下又有熱鬧看了!

  「肅靜,我還沒念完,這旁邊還有一條。」

  「臨江縣禮房,頒:

  今有井下街仵工鋪徐掌柜舉行周年慶典回饋鄉親,特邀梨園戲班陳班主,呈帖拜會本邑鄉親父老:承蒙縣衙恩准,於本月初七至十日,東城隍廟、西菜市口搭建兩處戲台,獻演連台大戲。仰賴四方善民共襄盛舉,特此張榜曉諭。


  戲班演出表——

  初七日:日場鎖麟囊、蝴蝶夢、護嬰記(送鱗);夜場儺戲捉黃鬼、鍾馗捉鬼、貓兒神(上)。

  初八日:日場霸王別姬、定關山、八纛開疆鎮山河;儺戲護嬰記(保胎)、貓兒神(下)、楊城隍斷案。

  初九日:日場牽絲紅娘、貓兒神連台;夜場龍王女、護嬰記(殷氏托子)、八旗元帥降法王」

  嚯!這仵工鋪徐掌柜不發雞蛋,改請戲班義演來了!

  圍觀之人七嘴八舌,那念公告的人打斷道:「誰說不發雞蛋,這底下寫著呢,雞蛋米油照發不誤,不過得在縣尊前往城隍廟祭奠八旗元帥那天,給八旗元帥上柱香才行。」

  與此同時,洛京城內。

  左子雄打蒼義團反賊口中審問出有關陰蝕法王的事由後,當即便馬不停蹄趕回了京城,將此事上報給了長官。

  「秦營總,此事事關重大,若大雍國朝氣運有失,我等難辭其咎」

  秦營總不敢怠慢,當日便擬寫奏摺上奏聖上。

  兩日後,秦營總忽然笑呵呵尋到左子雄,言道:「此事我已經稟明聖上,聖上讓神機營派遣一位得力幹將前往陰河。」

  「這可是大功一件,左百戶若是肯去」

  左子雄的好友,已經升為千戶的崔元龍忽然道:「陰河危機四伏,一位百戶怎夠?陛下既然下旨,營總為何不多派人馬前去」

  秦營總聞言面色不虞道:「陰河情形不明,本官先派遣一支先鋒軍,前去探路總沒錯。」

  「左百戶若實在不願去,本官便再擇選一位先鋒」

  左子雄當即開口道:「某願往!」

  神機營是京營,裡面的將官大都出身宦官世家,像這種九死一生的任務,沒人願意去。

  左子雄不去,去的也會是另一個出身低微的百戶。

  況且,為大雍而戰,不論前路再險,他也無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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