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均衡
那驚天動地的能量波動緩緩平息，殺戮之都一片死寂。風爻落回地面，看向一旁半跪於地、氣息極度委靡卻眼神清明的唐晨。
此時的唐晨，雖然擺脫了九頭蝙蝠王的控制，恢復了神智，但面容枯槁，皮膚下隱隱透著一股死灰之氣，周身魂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殺戮之都積年累月的劇毒侵蝕，以及最後與寄生體剝離時造成的本源創傷，已經將這位曾經陸地無敵的強者推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咳出的竟是帶著腥臭的黑血。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風爻，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感激、解脫、遺憾，以及一絲最後的懇求。
「多……多謝小友……相助……」唐晨的聲音沙啞乾澀，每說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力氣，「老夫……唐晨……欠你一條命……只可惜，這副殘軀……已然燈枯油盡……時日無多了。」
風爻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生命力的飛速流逝，那不僅僅是傷勢，更是本源被毒素徹底腐蝕的結果，若非他修為通天，恐怕早已當場斃命。他沉默片刻，道：「前輩不必言謝，晚輩亦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唐晨搖了搖頭，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彩，那是執念的光芒：「老夫……一生縱橫，無愧昊天……唯有一憾……未能履行當年諾言……去見……見她最後一面……」
他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小友……你既能來此……必有通天之能……老夫……懇求你……帶我……去海神島……見波賽西……最後一面……此恩……唐晨……來世再報！」
說到最後，已是氣若遊絲，但那眼中的懇求與期盼，卻沉重得讓人無法拒絕。
風爻看著這位曾經屹立於大陸之巔的強者，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心中亦是唏噓。他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說罷，風爻不再猶豫。他心念一動，周身魂力流轉，一道古樸玄奧的羅盤出現在其手中，正是先天八卦盤。其中代表大地、承載、滋養的「坤」卦位驟然亮起，散發出溫和而厚重的土黃色光芒。
「坤卦地載·地脈復甦！」
風爻低喝一聲，坤卦光芒大放，如同大地母神張開懷抱，精純至極的先天坤元之力如同潮水般湧向唐晨，緩緩注入他枯槁的體內。
這並不是攻擊性的力量，而是最本源的滋養與修復之力。坤元之力所過之處，唐晨體內那肆虐的殺戮劇毒仿佛被厚重的大地吸納、沉澱，暫時被壓制了下去；他千瘡百孔的經脈與幾乎碎裂的魂核，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養與支撐，雖然無法逆轉本源腐蝕，卻極大地延緩了生命力的流逝，並恢復了他一部分行動能力。
唐晨悶哼一聲，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但氣息卻明顯穩定了許多，眼中的死灰之氣也暫時被壓制。他震驚地感受著體內那股浩瀚、溫和卻無比強大的力量，看向風爻的目光充滿了感慨：「老夫還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武魂……」
風爻微微一笑並未解釋，只是持續輸出著坤元之力：「前輩，我只能暫時壓制你的傷勢，為你爭取一些時間。但本源之毒已深，我亦無力回天。」
唐晨感受著久違的輕鬆感，苦笑道：「足夠了……能清醒著……再去見她一面……已是天大的恩賜。小友手段，鬼神莫測，老夫佩服。」
在坤元之力滋養恢復期間，兩人也有了交談的力氣。唐晨得知風爻來自海神島，並與波賽西、千仞雪相識後，感慨萬千，也不再隱瞞。
他談及了自己當年接受修羅神考的過程，以及最終在第八考時被羅剎神邪念干擾，被九頭蝙蝠王寄生失敗的慘痛經歷。
「修羅神……執掌神界法度，代表殺戮、審判……但其核心，並非純粹的毀滅，而是……均衡。」唐晨喘息著，眼中流露出對那股力量的敬畏與深刻理解，「他的存在，是為了維護神界乃至下界秩序的平衡……清除失衡的因素……」
風爻靜靜地聽著，心中念頭飛轉。均衡……清除失衡因素……
結合之前修羅神力不惜親自插手救走唐三的舉動，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風爻的腦海！
原著的唐三繼承了海神與修羅神雙神位，這本身就打破了某種平衡！而如今自己，以及千仞雪，也正在快速接近神級！
「難道是因為，這個世界的承載能力是有限的，它無法同時容納太多神級強者存在？修羅與海神傳下神位之後便離開斗羅神界，一同遊歷宇宙探索未知領域，相當於為唐三騰出了位置，而邪惡與善良傳下神位之後亦是前往其他世界經歷輪迴……」風爻念及於此眼中閃過的明悟與震驚。
修羅神作為執法者，執法者本身便是維持穩定的存在，維持均衡，其真正的目的，或許並非單純地選擇繼承者，而是在選擇繼承者的同時……控制神級強者的數量！甚至……清除掉可能打破平衡的「多餘」因素！
神位的確傳下了，但原著的唐三，也是被選中的「均衡」維護者？或者說，是修羅神用來清除其他潛在成神者，以維持世界能量平衡的工具？！
若我成功繼承海神之位或許無事，但千仞雪甚至比比東，在修羅神看來，就是需要被清除的「失衡因素」？！如此一來神界沒有天使與羅剎的身影也就說的通了。
「難怪即便那陌生的殺神如此干預下界修羅也未曾出現，原著亦是同理，海神曾干預下界救下唐三，原著七怪所承亦是神界已有的神位……」
真相竟是如此殘酷！成神之路，不僅僅是天賦與機遇的競爭，更是一場你死我活、被更高層次意志所主導的生存鬥爭！
風爻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震驚與寒意壓下。目光變得更加堅定與銳利。
既然如此，那便來吧！無論是海神的考核，還是修羅的殺局，他風爻，一併接下了！想要抹殺他？縱是神王執法，也需問過他手中的卦盤與魂骨答不答應！
「前輩，我們該出發了。」風爻沉聲道，坤卦光芒收斂，唐晨的狀態暫時穩定。
唐晨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對故人的思念與最後的決然。
風爻攜扶著唐晨，緩緩離開殺戮之都。對於唐晨如今油盡燈枯的身體而言，為了追求速度。風爻決定採用最快的方式——飛行返回海神島。
他魂力微吐，一股柔和而龐大的力量托起兩人，緩緩升空。為了避免高速飛行帶來的風壓對唐晨造成負擔，風爻甚至在周身布下了一層薄薄的音障，將凜冽的罡風盡數隔絕在外。
很快，二人便看到了浩瀚無垠的大海，下方是蔚藍的、望不到邊際的波濤。陽光灑落，海面碎金萬點，偶爾有巨大的海魂獸躍出水面，發出悠長的鳴叫。
唐晨被風爻以魂力護持著，虛弱地俯瞰著這片壯闊的景象，渾濁的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感。他曾是陸地無敵的強者，縱橫睥睨，何曾想過自己會以如此孱弱的姿態，被人攜扶著飛越重洋。
海風帶來鹹濕的氣息，也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與牽引，那是海神島的方向，是波賽西所在的方向。這股牽引，支撐著他殘存的生命力，讓他的眼神始終保持著一絲清明與渴望。
「大海……還是如此壯麗……」唐晨沙啞地開口，聲音被風送到風爻耳中，「當年……我便是從這裡……一路殺上海神島……見到了她……」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仿佛在回憶著最珍貴的寶藏。
風爻靜靜地聽著，並未打擾。他能感受到身邊老者生命力的飛速流逝，如同指間沙，握不住，留不下。這最後的旅程，對他來說，每一刻都是與過往、與期待的告別。
「她站在海神山巔……如同海洋的女神……高貴……強大……卻又那麼孤獨……」唐晨的眼中泛起一絲淚光，混合著幸福與痛苦，「我答應她……成神之後……一定會回來……」
「我終究……是失約了……」一聲長長的、充滿無盡遺憾的嘆息，消散在海風之中。
飛行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但對於唐晨而言，卻仿佛只是剎那。當那座被金色光暈籠罩、神聖而美麗的島嶼逐漸出現在海平面盡頭時，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乾枯的手緊緊抓住了風爻的手臂。
「到了……到了……」他喃喃自語，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激動。
風爻能清晰地感覺到，唐晨體內的生機因為極致的情緒波動而再次加速燃燒。他默默加快了速度，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海神島核心的海神山疾馳而去。
越是接近，那股神聖磅礴的氣息越是濃郁。海神島上的居民和魂師們都感受到了這股毫不掩飾的強大氣息臨近，紛紛抬頭望去。
風爻無視了下方的一切，他的目標只有海神山腳。
就在他攜帶著唐晨即將降臨山腳的那一刻——一道湛藍色的流光自神殿中沖天而起，帶著無與倫比的激動與不敢置信，瞬間停滯在他們前方不遠處。
流光散去，露出波賽西絕美的容顏。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死死鎖定了風爻身邊那個蒼老佝僂、氣息奄奄的身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海風拂過，吹動著波賽西海藍色的長髮和祭司長袍，她卻渾然不覺。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劇烈地顫抖著，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最渴望又最害怕的景象。
她的紅唇微微張開，一個無聲的名字在唇邊顫抖，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唐晨也看到了她，那雙幾乎失去光彩的眼睛，瞬間被無盡的溫柔、愧疚、思念與愛意所填滿。他掙扎著，想要站得更直一些，想要對她露出一個笑容。
「小……西……」他沙啞地、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喊出了那個刻在靈魂深處的名字。
這一聲呼喚，如同驚雷，徹底劈開了波賽西所有的理智與堅強。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瞬間從她眼眶中洶湧而出，划過她光潔的臉頰。
她再也無法抑制，身影一閃，瞬間跨越了最後的距離，出現在唐晨面前。
顫抖的、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撫上唐晨布滿皺紋與死氣的臉頰。
真實的觸感，溫熱的體溫（儘管微弱），以及那銘刻於心的靈魂波動……
不是夢！
「晨……！」一聲泣血的呼喚終於衝破了束縛，波賽西猛地撲入了唐晨的懷中，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他，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鬆開，他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唐晨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浸滿了無盡的滄桑、愧疚與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他掙脫開風爻的攙扶，努力挺直了那早已被歲月和毒素壓彎的脊樑，朝著波賽西，露出了一個蒼白卻無比真摯的笑容。
唐晨用盡殘存的力氣，將眼前這個為他付出一生等待的女子，緊緊地、緊緊地擁入懷中。他的手臂在顫抖，他的身體在搖晃，但這個擁抱，卻仿佛傾注了他一生的思念與歉疚。
唐晨枯槁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哽咽：「對不起……小西……對不起……」他將臉埋在她帶著海洋氣息的髮絲間，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痛悔，「我失約了……讓你等了這麼久……苦了你了……」
「真的是你……晨……」波賽西哽咽著，語無倫次，淚水落得更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再也……」
淚水，如同決堤的海洋，瞬間從她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洶湧而出，划過她光潔的臉頰，滴落在聖山冰冷的石板上。她沒有擦拭，只是痴痴地望著他。
她感受到他身體的冰冷與生命的飛速流逝，心如刀絞，卻將他抱得更緊，仿佛要用自己的體溫和生命力去溫暖他，留住他。
兩人相擁在海神山巔的天空中，下方是浩瀚的大海與神聖的島嶼，陽光為他們鍍上金色的輪廓。數十年的等待、思念、絕望與深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化為無聲的淚水與顫抖的擁抱。
風爻靜靜地懸浮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這悲慟而又無比珍貴的一幕。他能做的，已經做了。這最後的相聚時光，屬於他們。
良久，波賽西才稍稍平復了情緒，她輕輕鬆開唐晨，卻依舊緊緊抓著他的手，仿佛一鬆開他就會消失。她看向風爻，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感激：「風爻……謝謝你……謝謝你把他帶回來……帶到我的身邊……」
風爻微微搖頭：「前輩不必客氣，晚輩只是完成了承諾。」
波賽西扶著唐晨，對風爻點了點頭，柔聲道：「風爻，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單獨陪陪他。」
風爻躬身一禮，悄然退下，將這片空間留給了這對歷經磨難、終於得以短暫重逢的戀人。
海風吹拂，帶著咸澀的氣息，也帶來了遠處那對相擁身影的低低絮語，那是跨越了生死的傾訴，是持續了一生的愛戀，在生命最後的餘暉中，燃燒著最後也是最絢爛的光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