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華章 第二百二十章 再見齊玉眉
第六華章?第二百二十章?再見齊玉眉 梨錦道:「算是吧!二小姐很聰明很能幹,這裡的人都很信服她。老實說,倘或沒有二小姐,大寨主要收服這個寨子的話恐怕很難。自二小姐來了寨子之後,教這裡的人修起了水車,引水灌溉,還教他們種水稻辨別藥草,另外寨子的一角也有授業堂,專門用來教小孩子念書的。」
江應謀頷首道:「她的確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她念過的書不比我少,懂得的事情也不比我少,倘或她肯用在正途上,必定也是一位大家。」
「公子……」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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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想問問,」梨錦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二小姐和大寨主他們是不是在做什麼不好的事情?奴婢雖住在這裡,每日與二小姐碰面,但卻不知道他們來到這兒究竟是為了什麼。起初奴婢也不想去追問,可自從奴婢父親死後,奴婢心中日益惶恐,總覺得住在這兒很不踏實卻又不能離開,所以……」
「你想離開這裡?」
「嗯……」梨錦憂傷地垂下了頭。
「離開這兒,你還能去哪兒呢?你家中還有親人嗎?」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家中已經沒有人了……」
「你問魏氏為何會占據這個山寨,我告訴你吧,」江應謀將深邃的目光拋向了遠處的黛色山巒,「為了一個貪字,一個痴心妄想貪心不足的貪字。他們不屑於屈居人下,一直都在努力地往最高的頂點爬。正因為他們在稽國失敗了,所以才會逃到這深山老林子裡休養生息,以備再搏。」
「原來如此……假使他們搏輸了呢?」梨錦抬起面龐,憂傷之色溢滿眼眶,「搏輸了的話,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也得陪葬?」
「再接下來的事情我也不好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過我想外面的人大概還不知道魏氏藏在這兒吧,即便知道,此處易守難攻,頗有巴蜀國劍門關之險,外面的人想攻進來也是難事。所以,你不必太過擔心,你們暫時是安全的。」江應謀如此安慰著她道。
可梨錦臉上的憂傷只濃不淡,雙目淒清地望著濃霧沉沉的遠處道:「也只是暫時的,說不定哪日就有人攻進來了……到時候我們這些曾經跟過魏氏的還不知道有什麼下場呢!」
「你放心吧,倘或我能出去,我一定帶你出去。」
「真的?」梨錦抬起滿帶驚愕之色的雙眼,跟著就雙腿跪了下去,「若得公子再生之恩,奴婢必做牛做馬地報答您!」
「起來吧!」江應謀抬手將她扶了起來。
「公子,日後梨錦就是您的人了,您有什麼吩咐請只管說,梨錦一定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好,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這上面風太大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兩人一面閒聊一面下了閣樓,往回走時,正好遇上了回去的稽昌。稽昌被兩個族人抬著,目光淡淡地看了江應謀一眼,然後就轉頭向另一邊了。江應謀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問梨錦道:「他也總是這樣悶悶地不說話嗎?」
梨錦道:「是呢,他和眉夫人一樣都不愛說話,偶爾會叫人把他抬到那邊的大水車旁坐坐,一坐往往就是一下午,也是奇怪得很。」
「或許,他心裡有太多事情要理順了吧!」
「太多事情要理順?」
「走吧,霧越來越重了,咱們回去吧!」
這一夜,江應謀睡得出奇地好,沒有再像之前那幾晚似的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醒來時,一股幽幽的茉莉花香飄來,他起身下床,繞過竹屏障,看見梨錦正跪坐在茶桌前配著花草茶,怪不得滿屋子都是一股香氣呢。
「公子起來了?」梨錦忙起了身。
「配什麼茶呢?」江應謀盤腿坐在了茶桌前,捻起一小搓干黃菊放在鼻邊嗅了嗅,點頭道,「這桔花香,比我平日裡用的都香,這山里產的嗎?」
梨錦跪坐下道:「是呢,是我去採收了,曬乾,然後收攏在罐子裡的,能保存很久。因為花朵奇大無比,這裡的人都叫它大王菊。」
「大王菊?這名字聽著挺霸氣的。」江應謀笑了笑。
「公子昨夜一定睡得很好吧?」
「為何這麼說?」江應謀把手裡的桔花放了回去。
「公子都會笑了,不像前幾日總是皺著眉頭的,可不是睡得好了嗎?公子,您稍等片刻,奴婢將茶配好立馬去煮……哦,對了,之前二小姐叫奴婢過去時,奴婢跟她提了您想見一見眉夫人的事情,她答應了。」
「答應了?」
「是,她說您隨時都可以過去見眉夫人。」
「那好,早飯之後咱們就過去。」
或許知道江應謀會去,齊玉眉早早地準備好了新茶和點心。兩年多沒見,齊玉眉容貌沒怎麼變,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像一碗沒有任何調味料的冬瓜羹,臉是清瘦雪白的,眼神也是憂鬱失落的。只有在見到江應謀的時候,她那沒什麼光色的眼睛裡才有了一絲絲欣喜。
「見到你,我這心裡就踏實了。」齊玉眉剛開口說第一句話,眼淚就差點流了下來。
「對不住了……」
「別這麼說,這不是你的錯,」齊玉眉忙搖了搖頭,「這是我和孩子的命數不好,偏偏遭遇了那麼一個男人。蒲心還好吧?聽說她生了一個兒子,叫什麼?」
「慎兒,江慎兒。」
「好名兒,慎兒,這名字真好聽,他長得像誰?你還是蒲心?」
「像他娘多一些。」
「那一定很乖吧?」齊玉眉低頭擦去了眼角的淚水,面帶微笑道,「這是一件好事,我竟一直在哭呢,讓你見笑了……」
「是讓你受委屈的才對,」江應謀滿含歉意道,「當初我若是能再小心些,恐怕就不會上那焉蕊荷的當了,也不至於讓你和榮兒被困在這兒這麼久。」
「你已經知道那個是假蕊珠了?」
「嗯。」
「那她人呢?」
「已經死了。」江應謀端起桌上的茶盞淺淺地啜了一口。
「還好,」齊玉眉鬆了一大口氣,摁了摁心口道,「還好你們已經知道了,我還一直在為這事兒擔心呢!當初我們原本在你安排的那個村子裡住得好好的,可忽然有一日魏空明來了,我這才知道那個蕊珠根本就是個假蕊珠,其實她是蕊珠的姐姐蕊荷,我當時很想找個法子跟你們傳個信,但可惜魏空明一直把我看得很牢,我沒法跟你們傳信,只能日日在這兒祈禱了。」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帶你和榮兒離開這兒的。」
「唉,我倒是無所謂了,我最擔心的是榮兒。」
「我明白。」
「魏空明自己喜歡殺戮也就罷了,他居然還教榮兒那些血腥的東西,不但如此,他平日裡教給榮兒的那些話我聽著都心緊……」齊玉眉緊了緊捏住領口的那隻手,眉頭擰緊道,「倘若榮兒繼續留在他身邊的話,我不知道榮兒會變成什麼樣,我想想都覺得可怕……江公子,你能不能救出我倒也無所謂了,但你一定要幫我把榮兒救出去,不要讓他繼續留在他父親身邊了!」
江應謀安慰她道:「你先別著急,我會想辦法的。我已見過榮兒,也知道他留在魏空明身邊不是什麼好事,我會儘快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帶你們母子離開。」
「但就你一人,想要帶我們母子離開這兒,恐怕不容易吧?」
「不急,這事兒稍後再說吧!對了,魏乾呢?怎麼沒見到魏乾?」
「魏乾早癱了。」
「癱了?」
「早先在司刑司時受過刑,即便被救出來了,那身子骨也不中用了。如今是整日地癱在床上,穿衣吃飯都得讓人伺候著。」
「那稽昌呢?」
「你恐怕還不知道吧?魏竹馨之所以要把稽昌帶回來,還同他生了個兒子,就想以稽昌的名義起事,而且,他們還盤算著建立一個魏國!想想,簡直是痴心妄想啊!」齊玉眉不住搖頭道。
「早料到了,」江應謀輕蔑地笑了笑,「魏氏做這麼多,不就是為了他們一直所夢想的魏國嗎?但最後能不能建成,那就由不得他們說了算了。」
「這一兩年,魏氏招了不少兵馬,有從前稽國舊部,也有這附近的部落,以及一些江湖人士,攏共湊起來大約也有上千人了。照他們這麼一個擴充法,我真擔心魏氏會有再起來作惡的一日,我更擔心我的榮兒會被魏空明教化成一個殺人魔王……」
「別想太多了,」江應謀打斷了齊玉眉的話道,「他們想要再次出來作亂,那還得等上一段時間去了。就憑他們眼下這個實力,暫時還不敢有什麼大動作,所以留給咱們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你就好好住在這裡,看住榮兒就行了,別的就不用擔心那麼多了。」
「你也要小心,不知道這回魏竹馨派人把你抓回來到底有什麼目的,但那個女人已經變了,變得很讓人害怕,就連魏空明有時候也得忌憚她三分。所以,你千萬要小心著點!還有,」齊玉眉忽然放低了音量,用手指了指窗外,「隨你一塊兒來的那個婢女梨錦,她是魏竹馨的人,魏竹馨把她安排到你身邊一定是有目的的,她說的話你可千萬別相信。」
「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又再閒聊了一會兒,江應謀起身離開了。回去之前,他想去大水車那邊瞧瞧。遠遠的,一陣溪水嘩嘩的聲音傳來,抬頭望去,只見一架兩層樓高的大水車正在溪邊賣力地轉著,而溪水旁仿佛有個熟人在那兒。
正如梨錦所言,稽昌似乎很喜歡這兒,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溪水旁,領受微微水霧滋潤,聆聽水車不斷翻過時溪水嘩啦啦的聲音。
江應謀讓梨錦止步在二十步開外,自己反背著手走了過去,觀望了眼前這大水車一會兒後,開口道:「這確實是一個浩大的工程,這麼浩大的工程卻出自一個女人之手,實屬難得。」
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稽昌嘴角勾起一絲冷蔑:「原來你還當她是女人?」
江應謀笑了笑:「難道你已經不把她當女人了?那你把她當什麼?女主還是女王呢?」
「你是來嘲諷我的嗎?」
「我想沒那個必要吧?我江應謀不是個喜歡落井下石的人,而且對你落井下石,我似乎也討不到什麼好。」
「你還是這麼地若無其事……」
「這話怎麼說?」
「唉……」稽昌朝著水霧瀰漫的溪面長嘆息了一口氣,「無論到了什麼時候,無論是從前還是眼下,你都是一副若無其事淡定悠閒的樣子……江公子不愧是江公子,可惜從前我沒悟出這個道理。」
「聽你的意思,待在這兒的這段時間裡,你悟出了很多東西?」
「悟出了又怎麼樣?我的稽氏已經被你們炎氏所代替,從今往後,再沒有什麼稽氏了……」稽昌流露出了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輕輕地晃了兩下腦袋道,「我是一個亡了國的國君,活在這世上也只是個笑話,還來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過去的都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只有活在眼前的才是真的。」
「你能悟到這一點也算不容易了。倘或你能早些悟到,我想我們炎氏要復國也不會這麼容易了。」
「我聽說,子今死了?」
「對,算是被逼得自殺的。」
「我還聽說,那個弩小公子是子今和你大表哥所生?」
「聽魏二小姐說的?」
「呵呵,看來是真的了,」稽昌自嘲地笑了笑,垂眸傷感道,「我或許從頭到尾都是個失敗者,我的女人與我的臣子珠胎暗結我不知道,魏氏野心勃勃企圖奪我江山我也不知道,甚至在我被毒癱了之後誰對我下的毒為什麼要對我下毒,我一開始也不知道……」
「子今也不容易,她與我表哥是真心相愛的,她也知道她那樣做是不容於禮教的,所以她爽快地死了……」
「她死了至少可以去找她愛的那個男人,而我呢?到如今,我落得了一個殘犬的下場,必須得苟且偷生地活在魏竹馨那個女人的手掌之下,你說我還有什麼顏面去見我稽氏的祖先?所以啊,所以我不敢死,我不敢自殺,我不知道到了地下,見到我稽氏的列祖列宗我應該怎麼說……我真希望當時子今下毒的時候能再重一點,讓我就此去了,或許就不會有如今的下場了……」
「聽說你和魏竹馨已經有個兒子了,那就好好活著吧!」江應謀看著這個憂傷到不能自拔的男人道,「為了你的兒子,好好活著,把你悟出的那些道理好好地教給他,讓他代替你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當你發現你教導出了一個受人尊敬有才有德的好兒子時,你會解脫的。」
說完這話,江應謀轉身打算離去了,但背後卻又響起了稽昌的聲音:「江應謀……」
「怎麼了?」他轉過身去。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到最後來安慰我的人會是你?」稽昌喉嚨里夾雜著些許的生澀。
「那你以為會是誰呢?」
「我以為……我以為永遠都不需要別人的安慰……」
「如果你還需要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我想我還得在這個山清水秀的山寨里待上一段時間,有個人作伴的話,應該會好很多,當然了,你要有什麼好茶也可以一併帶過來,我不太喜歡梨錦配的花草茶,我還是喜歡清茶。」
「好,我會去拜訪你的……」
「那回頭見了。」
旁邊大水車還在咯吱咯吱地轉著,濺起的細水珠也還在滿天地飄著,稽昌合著眼,聽著江應謀的腳步漸漸遠去,心裡忽然有點空蕩蕩的了。
沉默許久,身邊忽然又來人了,帶著一股他熟悉的淺淺的桃花香氣,他緩緩地睜開了眼,問道:「你怎麼有空來這兒了?你不是日理萬機的嗎,魏二小姐?」
「原來你和江應謀還挺聊得來的,而且看你的樣子,你似乎被他說的話給打動了,他跟你說了什麼?讓你一副好像受教了的樣子。」魏竹馨帶著些許嘲諷的笑容低頭看著他。
他緩緩抬起頭,斜目看向魏竹馨,面無表情道:「他跟我說……他一定會滅了你。」
「呵呵,這不像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你對他倒真的挺了解的,但可惜了,無論你對他有多了解,他的心都不在你這兒。」
「咱們能不能別老話重提?」
「你想說你已經對江應謀死心了對嗎?」他送了魏竹馨一瞥蔑光,「這話只是你自己用來敷衍你自己的,那不是你心裡的話。與你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這麼久,倘或還看不清你心裡想的到底是誰的話,那我稽昌真就是個活死人了。你是一個痴情的女人,沒人可以替代江應謀在你心裡的位置,你愛他入骨,至死難忘,對吧?」
「翻出這些來譏諷我,你心裡就好受了?」
「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
「一個能讓你永遠忘記江應謀的好辦法。」
「你想說什麼?」
他嘴角撇起一抹冷笑,斜眼看著魏竹馨一字一句道:「那就是去死,想要永遠忘記江應謀的好辦法就是去死。你只有死了,才能真正地將這個男人從你心裡挖走,去死吧,魏竹馨,這是我給你的最好建議。」
「我看你是越來越瘋了,」魏竹馨目光清冷地看著他道,「是不是在這寨子裡待得太久太無所事事了,讓你越發地覺得自己不像個人了?」
「早晚,早晚你會被江應謀給滅了,」他答非所問,「你的魏氏,你的魏國,你所苦心營建起來的這一切早晚會被你最愛的這個男人給滅了。我等著看,我等著看你一敗塗地,傷得不能起身的模樣。」
「來人!」魏竹馨清喝了一聲。
旁邊兩個族人小跑過來,向魏竹馨彎腰問道:「二小姐有何吩咐?」
「把他給我抬回去,」魏竹馨手指向了他,目光陰冷道,「好好地看著,沒我的吩咐不許再抬他出來!」
「是!」
兩個族人飛快地抬起稽昌,步伐匆忙地往回走了。走出一段路後,稽昌忽然回過頭來,用一種莫名其妙的笑容看了魏竹馨一眼,那笑容,那眼神,都讓人有點乍寒的感覺。
魏竹馨眉頭微微收起,到底江應謀跟這男人說了什麼?怎麼這男人有種陰鬼上身的感覺呢?
傍晚,窩在窗前軟枕上打瞌睡的江應謀被梨錦叫醒了。梨錦說,二小姐備了晚飯,請他過去。他想,折騰了這麼些天,魏竹馨也是時候說一說她請自己來的目的了。
在魏竹馨獨居的那間小院裡,江應謀一走進去便聽見了小孩的哭聲,順著聲音走去,來到了一間別致小巧的房間。魏竹馨正盤腿坐在軟毯上,哄著一個正耍脾氣的小娃,大概也只有一歲左右。
「他叫什麼名字?」江應謀走了過去坐下。
「魏瀛。」
「跟你姓?」
「這本就是我兒子,為何不跟我姓?」
「那我能抱抱嗎?」
魏竹馨看了他一眼,將手裡的孩子遞了過去。他接過孩子,輕輕舉了兩下,沖孩子抿嘴笑了笑,沒想到那孩子居然就不哭了,還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去抓他的鼻子。
魏竹馨也有點意外:「他到了你手裡居然不哭了?」
江應謀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最會哄孩子,我們家慎兒每晚睡覺都是我哄的,他娘根本哄不住,小孩只要到了我手裡,那就不會哭。」
「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一聲江奶娘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