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七宗罪

  第359章 七宗罪

  偌大的會議室里,仿佛只剩下了張潮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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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的記者們在被「不給他人找麻煩」文化浸潤透的日本待久了,哪裡有見過這麼咄逼人的作家。

  哪怕就是以「暴論」著稱的石原慎太郎,也是用了50年時間錨銖累積起來的。

  如此強的表達輸出,縱觀日本近現代文學史,都很難找到與張潮相媲美的人物。

  記者們低頭看看自己的筆記,又都忍不住互相看了下旁邊的同行,眼神全是震驚、困惑和為難。

  怎麼報導張潮今天的「道歉」,成為了擺在他們面前的一大難題。

  雖然喜歡石原的人不多,但他畢竟連任三屆東京都知事,如果真被張潮氣死了,那發出報導的刊物,會不會被視為張潮的「同夥」。

  可不發報導,或者過分刪減,自己今天來的意義又在哪裡?恐怕還會被其他報紙,還有讀者嘲笑沒有膽量。

  現場陷入了沉默當中,就連叫囂得最大聲的右翼報紙如《產經新聞》《日本經濟新聞》,此刻也不太敢問出什麼尖銳的問題。

  尤其是張潮演講涉及的石原情婦、私生子的問題,其實屬於「公開的秘密」,但是大多數人於石原的影響力都不敢明言。

  此時由張潮這樣的「外國人」來揭穿,就尤其顯得尷尬。

  張潮微微搖頭,對眾人道:「「記者是追逐真相的獵犬」,不過今天各位真是可愛啊,難道變成吉娃娃了嗎?」

  在這句話的刺激下,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一個坐在後排的記者大聲道:「石原先生即使有再多不是,當年也是在戰後『餓著肚子」建設國家的一代人。

  無論你們中國人怎麼評價他、痛恨他,他都是我們大日本國民的代表!」

  張潮聞言一樂,笑道:「你是說一個36歲就能當選「參議院」議員的人,『餓著肚子」建設國家?」

  記者們發出一陣悶笑。

  戰後日本的「參議院」脫胎於戰前的「貴族院」,雖然被改造過了,但其權貴色彩依然濃厚。

  能在36歲的年齡就當選參議員,怎麼也和「餓著肚子」挨不上邊。

  張潮繼續道:「不過你這句話倒提醒我了,石原知事確實特別熱衷「偽裝平民」來給自己的政治主張打掩護。只不過幾周前他戴著「百達翡麗」手錶接受質詢的新聞,好像還能在舊報夾上翻到吧?

  當然,他是個富有的作家,當然可以購買、佩戴任何他喜歡的奢侈品。只是手腕上戴著價值上千萬日元的手錶,嘴巴上就別說著自己是平民了。」


  記者並不服氣,仍然爭辯道:「「平民意識」是一種觀念,並不等於佩戴奢侈品就不能說自己是「平民」了。何況你有什麼立場說石原先生呢?

  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中國,乃至整個東亞地區最富有的作家之一,僅僅在燕京就擁有大量的房產,甚至擁有一座如同紫禁城般的莊園!

  那你是否認為自己已經不再是「平民」的一員,而成為了「精英」,或者如你們中國人所說的『人上之人」?」

  隨即輕蔑一笑,道:「中國不是要『人人平等」嗎?怎麼你連『人格平等」這種簡單的概念都不明白呢?」

  張潮聞言一愣,這個記者的反問讓他頓時覺得這場採訪現在才進入了正題,於是點頭道:「首先我同意你說的「平民意識」是一種『人人平等」的觀念,與擁有的具體財富以及生活方式無關。」

  記者得意的仰起了頭,不過看到張潮臉上的笑容絲毫沒變,心裡突然有些懦懦不安。

  張潮慢條斯理地道:「「女性失去生殖能力而活下去是沒有意義的事」,還有「老婦人是文明所帶來的最有害的一物」,這兩句話都是石原知事說的話,沒錯吧?」(確實是,沒瞎編)

  記者收斂了得意神色,謹慎地道:「這是幾年前的事了,他曾經因此被女性團體起訴過,東京地方法院已經判決他無需賠償和道歉了。」

  張潮笑道:「東京地方法院判決東京都知事無需為傷害女性的言論賠償與道歉,真是絕妙的配合啊!」

  記者勉強狡辯道:「我們的行政與司法是相互獨立的體制,石原知事並不能影響到法官」不過說到後面自己的聲音都小了下去,顯然知道這麼說哄小孩還可以,但真的因此舊事重提,無論對石原還是法官,都不是什麼好事。

  張潮道:「所以石原知事從來沒有為這兩句話道過歉?說明這是真心話啊。」

  記者道:「你-你到底想說什麼?這和剛剛的|平民意識」有關嗎?」

  張潮神色忽然變得莊重起來,語氣也變得凝重:「當然有關。如果石原知事在這裡的話,我想請問他,他的太太石原典子女士,現在還有生育能力嗎?」

  記者中爆發了一陣嗡嗡的討論聲,還夾雜看忍不住的笑聲。

  剛剛提問的記者則一臉煞白。

  張潮依然用凝重的語調道:「據我所知,石原典子女士今年已經年近七旬了,生育能力什麼的肯定已經沒有了。不知道為何石原知事還允許她這麼「沒有意義地活下去」。

  還有石原知事的母親,又是活到了多大的年紀,過了多少年『沒有意義」的生命呢?

  記者仍然強辯道:「石原知事所說的「失去生育能力的女性」和「有害文明的老婦人』是一時的戲言,人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當然不會想到自己的妻子或者母親——」


  張潮立刻追問道:「好,不包括自己的妻子和母親的話,那包括你們的皇后嗎?包括那些在議院裡的議員、地方都市的首長,以及三井、三菱、住友這些財閥家裡的「老婦人」嗎?」

  記者啞口無言,完全不敢接話。

  張潮頓了頓,語調變得充滿嘲諷意味:「看來在日本,權力和金錢是可以讓『老婦人』懷孕的!」

  隨即話鋒一轉道:「如果不包括皇室,議員與財閥的家庭,那剩下的是哪些人?你能告訴我嗎?」

  記者哪敢回答,反而儘量把身體縮了回去,生怕張潮看見他。

  張潮沒興趣追殺這種小蝦米,而是道:「這種情況,讓我想起了多年前看過的一部日本電影,《棲山節考》一一這部電影的英文名,我還特地去查了下,不然還真發不了這日語音。

  在座的各位,也都看過吧?

  記者們面面相。《棲山節考》是大導演木下惠介於1958年拍攝的經典電影,獲獎無數,記者們即使沒有看過,大多數也知道講了什麼。

  張潮道:「《棲山節考》里說日本古信州的一個原始山村有種習俗,由於食物匱乏,

  因此老人一到七十歲就要依傳統習慣由親人背到山等死。

  大家看,是不是和石原知事那兩句『失言』的觀念很接近?都是基於『無用』「有用』,就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不過請問大家,這種習俗,為什麼只在山村里存在,而大名、武土、商人—則都不用把七十歲的老人送上山等死?」

  見依然沒有人接話,張潮嘆了口氣道:「所以石原知事在脫口而出這兩句話的時候,

  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平民」。

  他嘴裡的『老婦人』,指的是普通民眾家裡的妻子與母親,而絕不是皇室、議員、部會長官、財閥家裡的『貴婦人」一一他的妻子、母親自然在『貴婦人』之列。

  所以石原知事才能毫無心理負擔地說出那兩句話,並在在事後毫不愧疚。

  他壓根就沒有把自己當成是平民,甚至認為自己與他們不是一個物種。這就是他在擔任東京都知事的時候,肆無忌禪地削減婦女兒童和年輕人社會福利的原因一一畢竟只有那些昂貴的工程項目,才能成為『高級日本人』之間的交易標的物啊!」

  立刻有敏銳的記問道:「你這是在指控石原知事的政治操守有問題嗎?」

  這次輪到張潮輕蔑一笑道:「指控或者審判他是東京地方法院的事一一不過你們忽略了我剛剛提到《山節考》最重要的一個細節—.—」

  記者們一愣:「什麼細節?」


  張潮呵呵笑了一聲才道:「古代山村的習俗,要等老人七十歲了,才會送到山上等死而在石原知事的語境當中,「女性失去生育能力』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也就是說,要是讓石原知事當那個山村的村長的話,女人們最多大概只能活到五十歲吧。

  請問那位《日本財經新聞》的記者先生,你還說石原是一個有「平民意識」的人嗎?」

  對方已經若寒蟬,哪裡敢多說一句。

  張潮的語調重新變得輕快起來:「我想這就是石原先生的第三宗罪了一一傲慢。即使他掩飾得再好,都不能洗去他身上那股濃得發酸的『上等人』味道一一何況他根本沒有掩飾。

  替他掩飾的是諸位中的某些人,以及你們所代表的媒體。你們把石原知事包裝成『奮鬥」成功的典型,卻無視了他的道路下埋了多少年輕人、弱者、女性、兒童的眼淚。

  這就是他在每次叫囂後都能全身而退的原因吧。在日本經濟蒸蒸日上時,也許他的削減政策不會有什麼影響;但在世道艱難的今天,上班族在工位里蜷縮著吃冰冷的便當,全職主婦計算著丈夫的失業補助他的那些叫囂,就是親手寫給平成時代的遺書。所以我在這裡,代替石原知事向泡沫世代的破碎人生道歉,為他將東京變成吞噬平民夢想的怪獸而贖罪。」

  現場的記者們絕望一一如果他們的中國同行在面對張潮時一樣一一這場1對100的採訪,最終變成了張潮一個人的獨舞,並且把最棘手的問題拋給了他們。

  張潮的話連綴起來堪稱雄文,絕對足夠吸引人們的眼球,但誰也無法預估如果全文發表,會引發什麼後果。

  因為張潮發言的角度實在有點刁鑽,身為中國人的他並沒有在批判石原的軍國主義言論上做過多的停留,看來他也知道日本普通老百姓既不感興趣,更不喜歡聽。

  張潮今天絕大部分時候,一會兒站在作家的角度,揭露石原慎太郎人性中的虛偽、邪惡;一會兒又站在東京上千萬普通人的角度,擊石原慎太郎施政的偏頗。

  這太能挑動老百姓近來因為經濟滯漲、失業率高企、福利保障下降而日益不滿的情緒了。

  這要是日本媒體自己來引爆也就算了,讓張潮這麼個「外國人」來點引線算怎麼回事?估計報社的社長都會被大人物叫去訓話,更別說自己這麼個小記者了。

  大家是來搶新聞的,不是來搶冒看煙的手榴彈的!

  這時候一個《朝日新聞》的記者有些怯生生地開口問道:「張潮桑,你的發言很有力量,也很有感染力。但是如果,我說如果,石原知事如果在看到你的演講稿以後,真的有生命危險,那會不會對你也造成很大的壓力?

  雖然你說過,石原知事是認可你說的「世界文學正在失去東京」,充滿對文學、對民眾的歉意才倒下的。但畢竟他是一個七十五歲的老人,這樣的批判是否太過激烈了呢?」


  張潮沉默了一會,反問道:「據說石原知事是三島由紀夫的好朋友?」

  記者不知道張潮為什麼這麼問,只能儘量謹慎地答道:「啊,是啊,石原先生似乎是有這麼說來著—.可能說是擁夏更恰當吧。」

  張潮道:「三島由紀夫的立場,我今天不想評價。不過三島有一點我覺得石原知事可以學習一一他從未背叛過自己寫下的字、說過的話,並且用生命去踐行了他的「死亡美學』。

  2

  石原知事自翊是個『武士」,怎麼會恐懼對手斬下的劍鋒?甚至,又怎麼會恐懼死亡?

  所以,如果石原知事認為自己應該謝罪,那一定可以坦然接受眼下的命運,畢竟躺在ICU聽著心跳監測儀,可能是比死亡更殘酷的刑罰。

  如果石原知事覺得自己並不需要謝罪,那我說的這些話他自然不屑一顧,畢竟躺在ICU聽著心跳監測儀,還可以仔細想想怎麼在出院以後和我再次「決鬥」。

  我是在充分了解他的前提下,才替他『道歉」的。至於說年齡麼石原知事罵老婦人「沒有意義地活著」和『文明的有害物」時,好像沒有在乎年齡問題吧?

  還是只有在石原知事這種『上等人』被批判的時候,「尊重老人』才會成為發言的原則?」

  記者:「..—.

  張潮笑著繼續說道:「我本來想湊「七宗罪」的,但好像現在有點來不及了。」說罷抬起頭,看看會議室盡頭的大門。

  眾人順著他的自光看去,只見會議室的大門已經洞開,十幾個人身穿西裝的人排成兩列,擠開人群,就朝著張潮而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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