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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偉大的藝術家,總能洞見世界的真相

  第303章 偉大的藝術家,總能洞見世界的真相

  《今夜,我們都是印度人》這篇文章的切入角度還是很巧妙的-

  一它首先指出了基蘭·德賽之所以使用英語作為自己的寫作語言,並不是因為「母語」或者「非母語」的因素,而是印度的官方語言本身就是「英語」和「印地語」兩種。

  「英語」之所以成為印度的官方語言,是因為印度遭受英國的侵略,當了英國200年的殖民地,這是歷史因素,並非個人能控制的。

  所以張潮用「創作使用母語」來刺激基蘭·德賽,是一種對歷史的無知和不尊重。

  【回顧中國民族的百年滄桑,我們也曾經飽受帝國主義的侵略與躁,對印度、對基蘭·德賽,更應該抱有一種同情與理解。】

  【「揭瘡疤」絕不是一種理性、友善的交流態度,張潮作為中國青年作家的代表,竟然在眾目之下,撕下了文明的面紗,赤裸裸對一名女性進行人身攻擊。】

  【一個女性,在印度這樣的社會環境中,成為一名作家,已屬不易之事;而能遠渡重洋,在異國他鄉獲得認同、取得成功,更是一種奇蹟。】

  【此刻,基蘭·德賽不是一個人一一她是全世界億萬獨立女性的象徵;印度也不是一個國家名稱一一它是所有被侵略過的國家的代表。】

  【忘記歷史,等於背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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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潮用自己無知、傲慢的嘴臉,給整個中國,和所有的中國人抹了黑。】

  【中國要想融入世界,成為國際大家庭的一員,就不容許有這樣「文化沙文主義」的代言人活躍在輿論舞台上。】

  【我要代表張潮,代表全體中國人,向基蘭·德賽和全體印度人民深深鞠一個躬,說一聲:「我錯了!我們錯了!」】

  【認不認識基蘭·德賽,只是一個文學問題;支不支持道歉,是一個良心問題!】

  【今夜,我們都是基蘭·德賽;今夜,我們都是印度人!】

  應該說,這篇文章的迷惑性和煽動性還是很強的。「種族歧視」在中國沒什麼市場,但是「百年屈辱」「帝國主義侵略」這種說法還是能引起很多人的共情的。

  張潮那句「我用母語寫作」的話沒頭沒尾,確實也容易讓人覺得是對那位印度女作家的攻擊。

  這讓許多張潮的支持者都沒有辦法為他辯白,心中還隱隱覺得一一「這次,

  大概是他錯了?」

  在2007年,這還是一個比較敏感的話題,畢竟張潮這樣影響力的作家,已經默認代表某一方面的國家形象,他的一言一行,都會被視為「中國人如何如何」。


  極短的幾個小時內,網絡上要求「張潮道歉」的聲浪不絕於耳,這篇《今夜,我們都是印度人》的文章,點擊量更是破了百方次。

  署名「世界風」的博客,風頭也很快蓋過了韓涵、徐才女,大家紛紛都在猜測這個ID背後究竟是誰?

  要知道在2007年,博客總點擊量「破億」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單篇文章幾個小時點擊量破百萬,算得上「轟動」了。

  關鍵是命門切得准,恐怕張潮本人也很難回應這種質疑。

  「怎麼樣,效果不錯吧?」中國南方,羊城一間咖啡廳隱蔽的角落裡,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向眼前金髮碧眼的「外國友人」得意地說道。

  這是工作日的下午,有閒工夫在這兒喝咖啡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打包帶走,此時更是只坐著他們一桌。

  外國人朝他豎起了大拇指,用讚嘆的語氣說道:「沒有想到,方老師他們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到了。」

  中年男人略微揚起下巴,說道:「他們就是不懂,對付張潮,不能憑蠻力要用這兒!」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外國人讚賞地道:「林,你真是一個天才!從幾年前你為布希總統『虛構」的那一份就職演講就能看出來,你擁有這方面的天賦。」

  名為「林」的中年男子喝了一口咖啡,自豪地朗誦起來:「.———」-人類千萬年的歷史,最為珍貴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師們的經典著作,不是政客們天花爛綴的演講。

  而是,實現了對統治者的馴服,實現了把他們關在籠子裡的夢想,因為只有馴服了他們,把他們關起來,才不致害人。才不會有以強凌弱,才會給無助的老人和流離失所的乞弓以溫暖的家。我現在就是站在籠子裡向你們講話。——.」

  這是他的得意之作,在一次演講中,他假稱這段文字是來自美國總統小布希的就職演講,不僅震撼了現場的大學生們,更在事後廣為流傳,一度在搜尋引擎當中,比真正的演講內容排名還要靠前。

  「林」朗誦完以後,又不屑地笑道:「你不知道當時那群傻×有多激動,真他麼好騙。還他麼大學生、大學教授呢,全他麼一群沒腦子的傻×。」

  外國人一邊傾聽他深情並茂的朗誦,一邊輕輕地為他鼓掌,結果沒想到最後又聽到一串髒話,連忙用誇獎來掩飾自己的尷尬:「精彩極了!即使布希總統聽到這一段,也不會反對它出現在自己的演講稿里。

  下一步,你準備怎麼辦?」

  「林」想了想道:「現在高層保護張潮的力度很大,紙媒和電視現在都不敢報導,只在網絡上流傳。但是沒有關係,張潮起家就是在網絡。


  只有在網絡上形成了質疑張潮人格的強大思潮,他的根基才會動搖。」

  外國人疑慮道:「這點之前不是沒有人試過,但是都——」

  「林」從鼻子裡輕蔑地「哼」了一聲,然後才道:「他們都太保守了。總寄希望於張潮自己犯錯一一什麼文章代筆,什麼錄取作弊這都太容易被張潮反證了。

  只有那些看起來和張潮不可能沾邊的事在網絡上流傳,大家的興趣才會被真正的激發出來,也才會逼得張潮在不斷的回應中露出破綻一就像這次,這家《美國印度人報》就做得很好!他們就逼張潮說錯話了嘛!

  」

  外國人頓時對「林」的思路大為傾倒,追問道:「那這不就是不就是FakeNews(假新聞)嗎?老百姓會相信嘛?」

  「林」再次露出輕蔑的表情:「這就是你們之前犯的一個大錯,讓他們暫時相信有什麼用?張潮三兩下就澄清了。所以不要追求讓這些愚民們相信,而是要讓他們感興趣。

  張潮剛澄清一條,就會發現還有五條、十條在等著他。而且一條比一條離奇,最終讓他疲於奔命,他的影響力和公信力自然就土崩瓦解了。」

  見外國人還是不理解,「林」舉例道:「比如網絡上有一條傳言說『張潮其實是個變性人,他家裡為了要個男孩,就給他做了手術,從女生變成了男生」。

  你說,張潮是回應呢,還是不回應?」

  外國人目瞪口呆,「林」不禁又洋洋得意起來,接著道:「他要不回應,那這條傳言就會有一部分人相信,包括曾經支持他的人。

  他要回應,該怎麼回應?是去醫院出具一份體檢報告,還是開新聞發布會當場脫褲子?他這麼做了,同樣會有人覺得他是小丑,開始取笑他。

  既然都是謠言,就不要在乎其真實性,而要突出其荒誕性一一越荒誕,人們越喜歡傳播。所以你們以前那種『九真一假』的思維過時了;『九假一真』,甚至『十假無真』,才能真正起到傳播效果。」

  外國人嘆服道:「林,NED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不過如果是在美國,這麼做,

  恐怕是要被判刑。」

  「林」聞言笑道:「有賴於你們對『世界風』這個帳號提供的技術保護。」

  外國人夸道:「從某種意義上,這裡才是言論自由的土地。一一林,這次結束以後,我會推薦到香港的BBC任職,那裡有一個亞太地區新聞主管的職務空缺。」

  「林」先是臉色一喜,但隨即就變得嚴肅起來,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調道:

  「打倒權威,是知識分子的神聖使命。


  用謠言倒逼真相,是公民的神聖權利!謠言是存於人心深處的真相,是群體表達意願的方式,是大眾對抗宣傳和謊言的武器。

  它不是事實,但比事實更真;它經不起推敲,但比真理令人信服;它漏洞百出,但大眾深信不疑。

  而我,林楚生,正在行使我身為知識分子和公民的使命和權利!其他的收穫,只是」

  外國人:「」一時間也無法分辨林楚生到底是在他面前表演,還是真的信了自己這套說辭,但無比佩服林楚生這驚人的語言組織能力,竟然能把「造謠」說得這麼高尚,這在美國的媒體人里都是罕見的本事。

  林楚生此時也放鬆下來,意猶未盡地道:「可惜,可惜—

  外國人好奇道:「可惜什麼?」

  林楚生道:「可惜這次實在太倉促了,美國那邊沒有辦法配合我們的行動。

  只是說他『種族歧視」·—我不覺得張潮會被這樣的攻擊打倒。」

  外國人嘆了一口氣道:「自從「燕京春天』被關閉以後,NED方面對經費審核的要求就提高了很多。這次能讓主播在新聞節目裡擊張潮『種族歧視」,已經是我動用了私人關係的結果了·——

  要是等流程走完、經費下撥,恐怕張潮都已經回來中國了。」

  林楚生聞言一愣,吧嗒了一下嘴,眼神頓時顯得猶豫起來。

  外國人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明白了對方在想什麼,連忙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不用擔心,經費會有的,這次就當先幫我一個忙。」

  林楚生臉色變換兩次,才道:「希望我的努力不會白費。一一不過你們也不要指望『畢其功於一役」,這次風波未必能動搖張潮的根基。

  後面還有很多行動要接續上,才能真正讓張潮臭掉、倒掉。」

  外國人點點頭,道:「到時候,還需要你來主持大局。」

  林楚生一看表,站起身道:「好了,我下來夠久了,要先上去處理一下工作。摩根先生,很高興這次能和你交流,希望我們的合作能一直這麼愉快。」

  外國人摩根舉起咖啡向他致意:「一定能。我還要再坐一會兒,你先上去吧。」

  說罷,目送林楚生走進了那棟略顯老舊的大樓。隨後,一陣寒意沿著脊樑慢慢爬上了摩根的後腦,讓他不禁打了一個顫。

  即便是在「一線」工作了超過30年,摩根也很少見到林楚生這樣的人物能隨時在各種不同的身份中切換自如。

  知識分子、公民、流氓、媒體人、叛國者、陰謀家-更是在中國南方的媒體圈裡,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極其擅長內容運作。


  如果不是工作,摩根不想和他哪怕有一秒鐘的接觸一一林楚生隱藏在眼鏡後的目光,總讓他想到蛇的信子.

  想了一會兒,摩根舉起咖啡杯一飲而盡,然後也舉步離開了小小的咖啡館。

  遠在美國的張潮,還不知道萬里之外的祖國大地上發生了什麼,他剛美美地從睡眠中醒來,打著哈欠洗漱完,去餐廳吃了一份早餐,又施施然去了觀景車廂,欣賞窗外的美景。

  現在正是早上7點半,列車剛剛駛離愛荷華州的奧塔姆瓦,繼續向西穿越愛荷華州的廣農田和典型的中西部風光。車窗掠過的是大片的玉米和大豆田地,不時點綴著小鎮和鄉村的悠閒景致。

  旅程中有一段,列車與密西西比河平行而馳,寬闊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似乎在訴說自己當年的輝煌。

  「你怎麼還有閒心在這裡看風景?」許蕊雅的聲音在聲音在背後響起。

  張潮轉頭看去,只見她和蘇珊兩人都面帶愁容,不禁感動又好笑,說道:「那還能怎麼辦?呆在包廂里唉聲嘆氣不成?」

  許蕊雅一時語塞,然後問道:「那你在想什麼?今天下午的記者會,想好說什麼了嗎?」

  張潮笑道:「我在想,馬克·吐溫。」

  「嗯?」這個答案讓兩人都懵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閒心琢磨個外國作家。

  張潮指著窗外的景色道:「密西西比河啊!這可是密西西比河啊!你們兩個不都是搞文學的,沒有點感觸嗎?」

  許蕊雅和蘇珊:「.—」

  我們就不該來。

  張潮繼續道:「這可是誕生了《湯姆·索亞歷險記》和《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的密西西比河;這也是《喧譁與騷動》《我彌留之際》里的密西西比河.

  馬克·吐溫、威廉·福克納,他們成就了這條河;這條河也成就了他們。可以說,我對美國文學最初的印象,就是這條河。

  你們說我能不激動嗎?」

  許蕊雅和蘇珊:「...—.」

  老大,你犯文青病是不是有點不分時間地點和場合了。

  張潮看她們仍然一臉懵圈,露出「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繼續道:「馬克·吐溫,你們沒有想到什麼嗎?」

  許蕊雅從牙縫裡蹦出來幾個字:「《湯姆·索亞歷險記》—你不是說了嗎?」

  張潮搖搖頭道:「不是這部。其實在中國,他最有名的作品不是這兩部長篇小說,而是一篇不起眼的諷刺小品,叫做《競選州長》。你們看過嗎?」

  許蕊雅和蘇珊,一個點點頭,一個搖搖頭。畢竟《競選州長》確實不算馬克·吐溫的代表作,在中國,它是因為特殊原因被抬高了,選入了語文課本,因此在幾代人心中家喻戶曉。

  張潮看向窗外的密西西比河,說道:「偉大的藝術家,總能洞見世界的真相。我在想,如果我是那個競選市長的人,被幾個孩子抱住大腿叫爸爸,我該怎麼辦呢?」

  隨即回頭對兩人粲然一笑:「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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