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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我使用的是……母語

  第298章 我使用的是……母語

  史蒂芬·金拿起咖啡,卻沒有喝,而是問道:「我覺得威士忌更適合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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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珊知趣地站起來,去了另一個車廂,不一會兒就拿了兩個裝好了冰塊的威土忌杯子,一瓶威士忌。

  史蒂芬·金笑逐顏開道:「「傑克·丹尼」?我喜歡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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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珊給他斟了一杯,又試探性地看向張潮;張潮微微搖搖頭,道:「我不喝酒。」

  許蕊雅道:「給我來一杯吧。」於是蘇珊又給許蕊雅倒了一杯。

  史蒂芬·金抿了一口酒後,整個人顯得更加鬆弛了。他靠在沙發椅背上,懶洋洋地道:「你第一次讀到『成年人』讀物是幾歲?」

  張潮微微一滯,回憶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先問了旁邊的許蕊雅道:「《西遊記》在英語世界最常見的翻譯是什麼?《MonkeyKing》?」

  許蕊雅捂嘴一笑,道:「當然不是。《西遊記》更普遍的英文書名其實很簡單——《Journey tothe West》。」

  張潮不好意思地「哦」了一聲,然後轉頭對史蒂芬·金道:「如果不算一些零星的短篇小說的話,我「正式』閱讀的第一本『成年人』讀物是《西遊記》,

  大概是在我9歲的時候。

  我記得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我坐在院子裡的石頭上,一直到太陽西斜,書上的字再也看不清前,終於讀完了其中的一冊。」

  史蒂芬·金拿著酒杯向張潮致意了一下,高興地道:「我也看過《西遊記》,我喜歡WUKONG』這隻猴子。一一你當時看得懂這部小說嗎?」

  張潮道:「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它就被拍成了經典的電視連續劇,我是先看了連續劇再看的書,所以可以看懂。但是裡面一些「古代的漢語」還是給我造成了一些麻煩。」

  史蒂芬·金有些羨慕地道:「真是不可思議,9歲的孩子可以看到古代的語言。一一你當時選擇《西遊記》的時候,除了已經熟知的故事和角色以外,想過它是一本什麼樣的書嗎?

  通俗的?嚴肅的?魔幻的?批判的?搞笑的?—你想過自己可能『看不懂」這本書嗎?」

  張潮笑道:「怎麼可能,一個孩子能懂什麼,純粹是興趣。我當時是拿起來就看,沒有想過能不能看懂。」

  史蒂芬·金道:「那和我一樣。1959年的時候,我大概12歲,跟著家人搬到了緬因州的小鎮上。小鎮的學校只有一間教室,沒有圖書館一一鎮上也沒有。


  那時候每周會有一輛很大的綠色貨車開進來,叫圖書車,是州里派的。你可以從圖書車上借三本書,他們才不管你借的是三本什麼書一一你不一定非拿少幾讀物。

  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是純文學,什麼是流行小說;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一於是我這個星期讀《野性的呼喚》和《海狼》,下個星期可能就是《冷暖人間》,再下個星期又換成了《穿灰色套裝的男人》·

  我想到什麼就讀什麼,有時候只看書脊的顏色或者封面的圖案就選擇讀哪本張潮笑了起來,插話道:「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只不過不是圖書車,而是我父親的書架。」

  史蒂芬·金接著道:「讀《海狼》的時候,我看不懂傑克·倫敦對尼采的批判;讀《麥克提格:一則舊金山的故事》的時候,沒有意識到這就是「自然主義』,也不理解作者弗蘭克·諾里斯言下之意其實是說『你永遠贏不了,體制總是會擊敗你。

  張潮似乎抓到了一點什麼,但是並不確定,但還是道:「你的意思是,對於小說是『流行的」,還是「經典的」,其實讀者並不是太在乎?」

  史蒂芬·金搖搖頭道:「我告訴你讀者在乎什麼一一更大一點的時候,我讀到了哈代的《德伯家的苔絲》,明白了兩件事一一第一,如果那傢伙搞她的時候她沒醒過來,那她肯定是真的睡著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暴論」,張潮略有些尷尬,兩個女士也紅了臉。

  史蒂芬·金似乎完全沒看到他們的臉色,接著道:「第二,那時候女人的日子真是不好過。這就足夠了,我此後再沒有讀過這本書,而且在《無名的裘德》

  後,再也不看哈代了。」

  張潮有些明白了,道:「所以我們不能預設自己的作品會被大部分讀者反覆閱讀。實際上大部分讀者在乎的是自己在第一次閱讀時讀到了什麼,情感被怎樣的情節衝擊了。

  說到底,寫作時遵循的是自己內心的傾訴欲望,尋找能和讀者產生共鳴的那個部分,至於題材、技法、內容、修辭·都不能代替這種原始衝動。

  與其思考如何平衡『流行」與『經典」,不如把這種意識給拋棄掉一一這可真的太難了!」

  史蒂芬·金道:「那是因為你成長的世界,這一切的分界線都更加鮮明了,

  所以你大腦里就有這樣的烙印。至少對我來說,寫《肖申克的救贖》與寫《寵物墳場》《魔女嘉莉》沒有區別,它們都是我想寫的。

  當然,我從來沒有想過前者會被拍成那麼受你們歡迎的電影一一哦,不過原著小說你們大概不愛看,也不會認為它是『偉大的」。」

  張潮聽到「大腦里的烙印」時一愣,道:「這大概是『思想鋼印』吧。」說完還專門轉頭問了下許蕊雅,自己這句「翻譯」有沒有問題。


  許蕊雅點點頭,表示沒問題。作為「潮汐文化」翻譯部門的負責人,《三體》雖然不是她翻譯的,但是她要參加交叉審閱,還是比較有把握的。

  史蒂芬·金饒有興趣地問道:「『思想鋼印』,這個詞有意思,是你創造的嗎?」

  張潮解釋道:「這是在我主編的一本雜誌上連載的科幻小說《三體》中的一個詞,它大概是————」張潮簡單介紹了一下《三體》的情節和「思想鋼印」的內涵。

  史蒂芬·金聽完以後,興趣明顯變得更加濃厚了,問道:「這部小說聽起來很棒!有英文版了嗎?」

  張潮向許蕊雅使了個眼色,許蕊雅連忙道:「我們已經翻譯了它的第一部,

  剛剛這個詞出自第二部。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給您看第一部的翻譯稿。」

  史蒂芬·金不僅是個寫作狂,也是個閱讀狂,每年都要讀近百本書,聽到又有新書可以看,自然十分高興,立刻就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了許蕊雅,還說道:「

  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在走道上「旁聽」的大衛·米勒神色一緊。張潮確實把《三體》的部分章節發給了自己,但是自己並沒有馬上籤下來一一原因是他沒有怎麼看懂這部小說。

  他並非沒有閱讀科幻小說的經驗。相反,作為一個以「閱讀」為謀生手段的美國精英,他讀過的科幻小說或者幻想小說簡直數不勝數。

  不過沒有哪一部像《三體》一樣讓他感到困惑一一他能感受到其中宇宙靜謐卻危險的宏大構思,也為三體人「鎖死」人類科技的想像力而驚嘆,但更多時候卻對其中硬核的理論內容和有些「奇怪」的人物動機望而卻步。

  畢竟作為編輯,他是在為讀者挑選作品,而不是為自己。

  據說這是一個「三部曲」,這才第一部,大衛·米勒想再觀望一下。

  張潮怎麼忽然就把《三體》成功「推銷」給史蒂芬·金了?要知道史蒂芬·

  金是有合作更親密的出版社的大衛·米勒決定,這次火車之旅一結束,就把《三體》第一部給簽下來。

  史蒂芬·金顯然聊嗨了,語言越來越「放肆」,他對張潮道:「小伙子,別他媽在乎自己寫的小說到底能不能名留青史。

  菲茨傑拉德成名的時候就是個寫流行小說的,青春、愛情、幻滅——-他的《

  了不起的蓋茨比》其實賣得一塌糊塗。

  那時候《紐約時報》上的批評家們有的說「小說讀起來誇張怪異、不時顯露出廉價小說的痕跡」,有的說『小說過於散漫與屏弱,矯揉造作的刻意感會讓它很快被人遺忘』。


  然後菲茨傑拉德就開始走上他的末路了。嘿,後來他們又說《了不起的蓋茨比》是一部傑作,菲茨傑拉德是美國最偉大的作家。

  你看這世道,這群婊子養的·我他媽才不在乎他們怎麼評價我的小說呢。

  我只在乎支票一一隻要上面數字的長度一如既往,那就證明我沒有被讀者拋棄。

  至於其他的,Fu**0ff!」

  一邊說著,一邊一口喝光了杯子裡的酒。

  張潮聽得高興起來,史蒂芬·金的創作理念雖然和自已有差別,但是他的創作經驗和創作心態卻真值得自己借鑑。

  「不做分別」「只管支票」,並不是那麼難懂的道理,但如果不是從史蒂芬·金嘴裡說出來,對他不會有這麼大的說服力。

  也許這就是「聽過許多道理,但仍然過不好這一生」的原因。

  和史蒂芬·金的交流,他說的多,張潮說的少,卻絲毫沒有讓張潮感到壓抑。張潮像一個採訪者,一點點從這個老作家這裡「掏」出了真東西。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幾人去餐車用了午餐。

  下午又聊了一會兒,一直到3點鐘,列車開進了內華達州境內,停靠在里諾站,史蒂芬·金將要在這裡下車,屬於他和張潮的對話時間,結束了。

  由於停靠時間足有20分鐘,所以出版社在站台安排了一個簡單的記者採訪,

  作為第一次對話的總結。

  不過這種採訪就比較官方了,張潮和史蒂芬·金默契地商業互吹了一波,都是應付媒體的老手了,那叫一個滴水不漏、皆大歡喜。

  送走了史蒂芬·金,張潮也要上車繼續自己的旅程了。

  就在他重新踏進車廂門的時候,忽然有個聲音喊住了他:「張潮先生,能問您最後一個問題嗎?」

  張潮轉過身來,發現是個南亞長相的記者一一有著歐洲人的深輪廓、大眼晴,但皮膚卻是棕褐色的。

  記者沒等張潮回答,就道:「我是《美國印度人報》的記者,據悉這次您的對話對象有基蘭·德賽,請問同樣作為亞洲青年作家的代表人物,你認為和作為布克獎得主基蘭·德賽最大的差距是什麼呢?」

  張潮想了想看,道:「差距?我想大概是,我是用自己民族的母語寫作?」

  說罷不理會記者的反應,轉身走進了車相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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