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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寒素之路,陳太丘與友期

  第81章 寒素之路,陳太丘與友期

  

  農莊的茅屋很是昏暗,就像潁川數以十萬計的鄉民,那看不清前路的晦澀未來。張承負與大賢良師張角相對而坐。他伏地行禮,肅然道。

  「老師!以弟子之見,若是我們在潁川起兵,打出反對當今皇帝的旗幟!那潁川的士族黨人,肯定會支持我們,讓起義的聲勢無比浩大!他們會幫著我們鼓動佃農小民,鼓動受他們影響的豪強,甚至會暗中派出庶支子弟,加入我太平道的黃巾軍中!他們也很有可能,趁著潁川的亂局,對大宦張讓的家族,陽翟張氏動手!」

  「然而,他們不可能讓潁川的黃巾軍,打破他們的莊園,獲得足夠的糧食補給。而以起義軍的裝備與兵員,想要攻破軒轅關,攻打禁軍守衛的洛陽,只是白白送死而已!恐怕就連郡治大城陽翟,能不能打下來,都得看士族們允不允許,會不會派出人手駐防。」

  「說到底,潁川士族們只希望利用一場與洛陽近在咫尺的黃巾起事,震動朝廷與皇帝!他們並不是真得希望,我等黃巾起事成功,而只想拿我等的性命與朝廷交易。潁川距離司隸洛陽實在太近,必然會迎來朝廷的雷霆一擊!而只要當今皇帝感受到威脅,選擇與士族妥協,放開第二次黨錮恐怕,潁川士族轉過身來,就會給洛陽的禁軍領路,賣了我等,讓潁川黃巾頃刻覆滅!」

  張承負信誓旦旦,這番話就如親眼所見。在原本的歷史中,潁川黃巾也確實對潁川郡的世家大族秋毫無犯。各支義軍甚至有攻入大城中,洗劫了官倉籌集糧食,卻對城中世家大族宅院不動分毫的記載。

  茅屋中的大賢良師張角皺緊眉頭,陷入長久的思量。太平道與士族黨人的關係,其實一向頗為親近。在最初三面舉事、速攻洛陽的起義計劃中,士族黨人的支持,都是最重要的考量。只是,在張承負的影響下,當太平道的起義計劃發生改變,那麼潁川的黃巾義軍,這支離洛陽最近的起義力量,又該何去何從呢?

  「承負,在你所見的預兆中,皇帝真得會放開,已經厲行了三十年的黨錮嗎?或者,皇帝的妥協,真得會那麼快嗎?」

  「老師,會的!當今皇帝並非無能愚笨之徒,反而聰明敏銳的很。他厲行黨錮,打壓士族的力量,一是為了與世家大族競爭財稅,為了收錢!二是為了皇權的穩固,為了他手中的權力!而一旦他感受到威脅,與士族妥協的速度之快,怕是會超乎想像,甚至不用一個月!」

  張承負很是肯定。在他的記憶中,黃巾起義二月爆發,三月靈帝就通告天下,放開黨錮,四月就討平了潁川黃巾。也就是說,靈帝只用了不到一個月,就做出了與士族妥協的決斷!在靈帝放開黨錮前,朱雋討伐潁川黃巾,被圍困在長社,處境危急。而靈帝放開黨錮後,皇甫嵩飛快東出,一場奇襲的放火,就大破人數占優的潁川黃巾於長社!


  所謂奇襲放火,若是沒有本地熟悉地利的嚮導引路,甚至黃巾軍中的士族內應幫忙,又哪裡會那麼容易?前後半個多月的變化,戰局從力戰不勝到史詩大捷,差別只在一紙放開黨錮的詔令,只在於士族黨人的目的是否實現!而當潁川世家大族的政治目標實現後,潁川黃巾頃刻就被拋棄,棄如敝履,頭顱壘砌成京觀

  「一旦起事,皇帝不用一個月,就會放開黨錮」

  大賢良師盤腿靠著泥牆,垂目不語。他背後的泥牆,是窮困的鄉里農人修的。看似是一堵牆的樣子,其實只要稍稍一撞,就能把牆推倒,顯出裡面填充的茅草與樹枝來。而在當今天下,誰又是泥牆,誰又是推牆的人呢?

  「呼」

  默然良久後,大賢良師長呼口氣,疲憊地對張承負道。

  「承負,我們去潁陰。這些詳細的謀劃,只有和潁川實際的情形結合,才能落在實處。而要了解潁川的現狀,了解潁川士族,了解各部渠帥的情形就得去見你三師叔張梁了!而具體打仗的事,也得與你三師叔交談。他其實是個能打仗的,比為師能打仗的多」

  「是!老師!」

  一夜無話,隔牆無耳,唯有夜裡農人的低低哭泣。張承負輾轉反側,知曉那是阿陳聽聞了可能的旱災,為可怕的未來而惶哭。而第二天一早,太平道眾人就再次上路,剛剛走到許縣大城的邊上,就看到河水停靠的一排馬車。在外圍,還有許多侍候的奴僕、警戒的護衛。

  「嗯?」

  張承負遠遠眺望,越過散在邊緣的護衛、端著果乾茶飲的僕役,就在河邊的桃花樹下,看到一群談笑風聲的年輕士人。他們各個衣著寬博、佩帶笏簡、頭戴冠帽,跪坐在鋪開的大片麻席上。眾人席地鋪席,中列漆幾,備香爐與青銅觚盞,旁置簡牘、書函,還有珍貴的竹簡書卷。不時有人站出,施施然說些什麼,贏得朗聲喝彩。

  而在這些年輕士人圍攏的中心,則是一位蓄髮皆白的老者。由於隔得太遠,看不清他的樣貌,但能看出士人們對他的尊重,還有他舉止的氣度悠然。此情此景,桃花簌簌而落,河水嘩嘩流去,眾人圍坐論道,端的是人間清樂!

  「汝等繞路!不許靠近!」

  太平道眾人沿著官道行走,稍稍靠近,隔著一里,就遇到護衛的阻攔。這些護衛衣著齊整,行動有序,明顯是世家大族的背景。他們截斷了道路,手持兵器,警惕的盯著來人,喝令太平道眾人繞路。

  「莫要衝撞了大人們!汝等繞道,從南邊的田地里繞開!」

  「前方何事?為何這麼霸道,不許我等行走?」

  聞言,陳氏的管事瞪大眼睛,仔細打量了會發問的高道奴,又望了望後面扛著鐵杖的精銳門徒。他有些忌憚的看了一會,沒有看到因為破損和低調,已經收起的黃天旗幟,便謹慎開口道。


  「今天春日甚好!陳公帶著族中的傑出子弟,還有各縣大族的傑出子弟,在前面河邊的桃花林下講學!陳公名揚天下,你等無論來自何處,想必都是知曉的!而各縣大族的嫡系子弟,也並非汝等能冒犯的!」

  「哦?陳公陳太丘在前面講學?各縣大族的子弟都在?」

  大賢良師張角神色平靜,並沒有暴露自己大賢良師的身份。他笑著問面前的管事,溫聲道。

  「潁川多名士,我也有所聽聞。你既然是此地東主的管事,可否把此間才俊的名字,告知一二?」

  陳氏管事眉頭一揚,看了看這老者不俗的氣度,又看了看後面護衛的大群門徒。他揣測著對方的身份,小心問道。

  「不知尊下是何來歷?」

  「噢!我等只是南下的商賈,從冀州前來賣貨。」

  聽到這句說辭,陳氏管事看了看那些武裝門徒,明顯並不相信。他遲疑了會,還是回答道。

  「今日是重要的踏春文會,前來的除了東主陳氏子弟外,還有潁陰荀氏、襄城李氏、長社鍾氏、舞陽韓氏、陽城杜氏以及一些聽聞陳公名望,前來的寒素子弟。至於這些才俊的名字,沒有主家的允許,請恕某不能回答!」

  「襄城李氏,黨人名士李膺之後?陽城杜氏,黨人名士杜密之後?嗯」

  大賢良師張角捋了捋鬍鬚,對這陳太公文會的背景,有了些猜測。他既然選擇了低調,就也不上前,只是笑著道。

  「恰逢文事,也是難得!我等就在這裡歇歇腳,聽一聽陳公的教化,也不上前打擾。如何?」

  「這君請自便!」

  陳氏管事猶豫良久,看了看文會正酣、不能打擾的場景,又看了看這似乎不俗的老者,只得道。

  「還請不要上前,為難小人!」

  「嗯。」

  大賢良師點點頭,就帶著高道奴和張承負,一邊坐在田埂上休息,一邊望著遠處席上的士人。很快,陳太公講了會課後,就有一位年輕的士人站了出來,對周圍的士子們行禮。他似乎也遙遙看了眼這邊歇息的太平道門徒,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走到了放置著古琴的案幾前。

  「叮噹咚咚!」

  隱約的琴聲傳來,是一種非常悠長的古韻。而很快,其餘的士人就引吭高歌,和著琴聲唱到。

  「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

  「當初先民生下來,是因姜嫄能產子。如何生下先民來?禱告神靈祭天帝,祈求生子免無嗣。踩著天帝拇趾印,神靈佑護總吉利。胎兒時動時靜止,一朝生下勤養育,孩子就是周后稷!」


  張承負側耳聽了片刻,似乎唱的是《詩經·大雅》?而大賢良師張角看出了他的疑惑,笑著道。

  「這是奏《清商》、《韶濩》之音,誦《大雅·生民》以應之。陳太丘這講的一定是《詩》,他也擅長此間學問,得過真傳。而引《詩》以詠『生民之本』,正和著這春日桃花的生機氣象。至於講解『后稷』這一章,既有讚頌春日生機、田間耕種之意,也有頌古之賢人,來寄予年輕子弟以厚望。嗯,在這種聚會中講『后稷』是了,應是要為這個撫琴的年輕子弟揚名!」

  「揚名?」

  「嗯,揚名。當今大漢天下,士人若不走向宦官買官路子,就得靠名聲來舉孝廉、受察舉。年輕的士人只有揚了名,才能做官,才能做美官好職。而士人受尊者點評,以名望當官,才是天下士人的正途。要當大官,就必須在年輕時揚名才行啊!」

  大賢良師神色平靜,笑著捋了捋短髯。對於前面士族子弟聚會的情形,他其實見過很多。這種踏青的聚會,確實有效仿孔丘先師,讓師長講學教導的目的。但如此正式重要的文會,又有讓年輕士人展現才學,由尊者點評,替年輕士子在眾人中揚名的作用。而這後面一項,關係到仕途,其實才是一眾士子急切趕來,把場面弄得如此隆重的根由!

  「老師,士子揚名,只靠這種聚會,靠尊者的點評,靠三言兩語嗎?而揚名又和得官綁在一起,那豈不是朝廷選官的標準,就看點評人說得幾句話?可這種點評,不就是大族間的互相吹捧嗎?你點評我家子弟,我點評你家子弟,到後來盡數是人情關係,評出的都是世家子弟」

  張承負皺眉發問,大賢良師張角驚異地看了這小弟子一眼,笑著道。

  「不錯!你看的倒是明白。這文會的點評揚名,到後來看得都是關係。不過,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家學傳承。大漢選官,《禮》、《易》、《春秋》、《尚書》、《詩》每一門的精要,都在大族中獨傳。普通寒素的士人,哪怕再是勤勉,再是庶務精熟,也難有接觸這些世家大族家傳學問的機會。而以這些世家傳承的『學問』為評判標準,盡數評出世家子弟來,也是理所應當!」

  「實際上,從小經受的教育不同、家族底蘊不同、傳承的眼界不同,世家大族的子弟,確實往往比普通的寒門士人,要強上許多!而普通的寒門子弟,哪怕僥倖能夠為吏,也一輩子都是小吏的命。選官一途,是奔著千石、兩千石去的,本就與絕多大數寒門士人無關。只有極為少數的寒士,才能越過這道吏與官的上下壁障」

  「像是前面的陳公陳太丘,他可是從亭長做起,求學苦讀、勤於吏務,數年才得賞識,成為功曹小吏。而後,中常侍侯覽要讓郡太守高倫,安排一個親信的職務。郡太守高倫顧忌清名,又忌憚中常侍的權勢,處於兩難之中。而陳太丘就抱著舉薦宦官親信的薦書,去找太守高倫,替太守背下了舉薦宦族的惡名直到做了此事,他才算是得了太守信重,能從吏往上,當了太丘令,也有了陳太丘的名號」

  「至於再往後,『梁上君子』、『與友期行』、『先見之明』、『太守髡陳寔』、『天上德星聚』這位陳公陳太丘,可是極其通曉揚名的術勢,是此道出類拔萃的人物!一介寒素,能走到名滿天下的地步,親手把許縣陳氏變成頂級的世家大族這位陳公所言所行,幾乎是踩准了每一步,才能把這條寒素之路,走到最頂級的終點啊!」

  「承負,以你的天資,若是掛上個寒門子弟的名頭,投入這位陳太丘門下,和他走一樣的寒素之路那麼走上六十年,踩准每一步,大概也有可能有和陳太丘一樣,能走到名滿天下,建立一個張姓的世家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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