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儒道同源,去找潁川荀氏辯經?
第69章 儒道同源,去找潁川荀氏辯經?
伏羲像前,一個破火盆,殘灰積了許久。祠廟泥地上,幾枚祭錢,圍著一個泥繪的卦象。大賢良師張角佇立在這卦象前,眉頭漸漸皺起。
「坎下兌上,困卦?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大凶之象.」
「初九變爻。初六。臀困於株木,入於幽谷,三歲不見。象曰:入於幽谷,幽不明也.變爻也是凶。幽谷三歲不見?」
大賢良師張角默然不語。他此次前來,一是想看看故人老友,二是也存了份心思,請這伏羲廟的老道占上一卦,問問明年起事的吉凶。然而,看這廟中的樣子,故人老友怕是魂歸蒿里,只留下最後一副殘卦,不知何時所占。
「.」
周易一道最是艱深,張承負看了眼卦象,就知道自己看不懂。他帶著兩人去廟後尋找,最後在一處漏雨的草屋裡,找到了一具穿著麻衣道袍的枯骨。那枯骨躺在草床上,身無長物,不知死了多久,又因何而死。他也身無長物,唯有懷中抱著的一塊裂紋龜甲,還有七八卷極厚的竹簡。
「易京氏嗯?龜甲上有卜辭?都是古篆,是大篆還是小篆?」
張承負小心拿起竹簡,看了看那上面的小字,依稀辨認出「易」,「京氏」。而後,他又取下那龜甲看了會,上面的盡數是古篆,只認得一個「北」、「甲子」。這就到了他文化不夠的時候了,他看了眼高道奴,對方更是一臉茫然,只得道。
「走!去請老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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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大賢良師張角赤腳趕來,手中收了那幾枚祭錢,用一個專門的祭碗裝著,應該也是從祠廟中拿的。他低著頭,沉默的注視著那草床上的枯骨,看著故人留下的最後遺骸。許久之後,他才幽幽嘆道。
「你死之後,京氏易學,怕是失了道統,就此絕矣!」
「啊?老師,這老道人不是道士嗎?怎麼又變成了傳承『易學』的儒生?京氏易學?」
張承負茫然不解,這些經術的道統傳承,實在過於古老繁複。哪怕它們才是兩漢的文脈骨血,是深埋的儒、道脈絡,卻隱藏在紛繁壯闊的漢末英豪之下,不為後人所注目。唯有這個時代傳承的儒、道宗師,才能把這些脈絡一一理清。
「承負,儒與道,本同出於古巫,不過各有闡述與偏重,並無源流之異。先民未知書,觀星望氣,問天卜龜,故有卦有符,有祝有咒。聖人因之,畫卦為《易》,立禮為《周官》,是以巫為先,禮法隨生,儒道皆從中出。所以,此間道人,傳承《易》學,初為儒士,後入黃老,不過是思慮選擇,一念之變。他的道統從未變過,就是這幾卷《京氏易經》。而我等的道統,也一樣,是這《太平清領經》。這就是儒道同源。」
大賢良師張角捋了捋短髯,說出了這一番「儒道同源」的論述。接著,他沉吟良久,才繼續開口道。
「天下《易》之所傳,為人所知的顯學,自前漢起,無非《京氏易》、《梁丘氏易》、《費氏易》。京氏易起於前漢大儒京房,師從大儒焦延壽,傳三弟子。這是『今文《易》學』,與其他的『今文經學』一樣,以天人感應為核心,擅長占卜、陰陽。並以天象災害解釋卦象,推衍人事。往上可以批判朝中皇帝,往下可以預測鄉間收成。」
「而若是以今古之說,看我《太平經》,那我等其實也是『今文經學』。觀星占卜,與讖緯相連,論天心影響朝政,論民心干預民間。『今文經學』諸多脈絡,可不僅僅滿足於先賢論述,也憑『天人之說』,高居於皇帝的權威之上,想做的可就多了!」
「《梁丘氏易》傳自前漢梁丘賀,源自田何一脈,也是『今文經學』。這一門同樣長於占驗,並且一度為顯學。但本朝以來,《費氏易》興起,逐漸通傳天下,這道統卻是『古文經學』。這些『古文經學』更重經文本義的理解,闡述字句間的義理、典章與制度,而與讖緯天象分割,也不再以天人批評皇帝。」
說到這,大賢良師張角頓了頓,神情很是肅穆的,注視著小弟子張承負,鄭重道。
「這『今文經學』與『古文經學』的正統爭奪,就是這天下儒道文脈的生死之爭!其中的關鍵人物,就是已逝的大儒馬融,和還活著的大儒鄭玄。鄭玄其實既通古文經,又通今文經及讖緯之學。但最終他走的路子,卻是『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從而『正本清源』,立出一個古文的標杆正解出來!」
「鄭玄注《費氏易》,《費氏易》興,而《京氏易》遂衰。他以古文經學,注《周禮》、《儀禮》和《禮記》,以《三禮》取代今文諸家。而古文經的《左氏傳》最終壓倒今文經的《公羊傳》和《穀梁傳》,既有大儒服虔的辯經論述,也有鄭玄的竭力相助!」
「對全天下的經學大儒來說,這文脈道統的爭奪,關係到一門的延續,最是兇險不過!《穀梁傳》衰落的早,在朝中並無出色的傳人。而今文經《公羊傳》本是顯學,大儒何休更是名震天下,是要傳道繼業的。然而,大儒服虔與鄭玄合作批駁《公羊傳》,前後六十條,歷經十多年,算是把《公羊傳》徹底貶斥。就在去年,大儒何休鬱鬱而終,這古文經的《左氏傳》,也就成了唯一的春秋顯學,也會成為朝廷選官的最高標杆!」
「像是博士盧植得以揚名天下,聲望卓著,就是承接了老師馬融的古文經《三禮》與《尚書》。而他以此授徒,日後傳下道統,自然也是古文經一脈!」
「啊?博士盧植?古文一脈?」
聽到這樣熟悉的名字,張承負渾身一震。他自然知曉這位「仁厚長者」一樣的名將,但從未想到,這位討伐黃巾起義、一直追著老師狠打的名將,竟然同樣是傳承「古文」道統的大儒!可他太平道傳承的《太平清領經》,卻是以讖緯、天象、占卜、天人為核心的「今文」!這種文脈道統的相爭,對底層的士卒可以放過,但對他們這樣繼承道統的弟子,必然是不死不休的!
想到這,張承負默然不語,又握了握腰間的精鐵短刀。而後,他面露苦笑,事關道統,恐怕對方也會是如此反應。
大賢良師張角看了張承負一眼,有些奇怪於這弟子突然生出的殺氣。他講完這大漢天下的意識形態、釋經話語權之爭,又捋了下短髯,回到眼前老友的枯骨,回到《易學》的傳承上。
「費氏易起於前漢費直,本是民間隱學。本朝初立後,陳元、鄭眾皆傳《費氏易》。其後馬融亦為其傳,融授鄭玄,玄作《易注》,至此大行於天下。這古文經的《費氏易》大興後,今文經的《京氏易》就衰落的不成樣子,幾乎沒了什麼傳承。而文脈道統相爭,我這老友習了這《京氏易》後,既無朝中做官的餘地,也就出來做了道人。」
「實際上,衰落的今文諸派隱入民間,也確實有不少入了道。這些今文諸派善占射,也觀天象,借天象論人心,與道經相融合.說來說去,儒道本是同源啊!而我這老友生前心心念念,又向我學習道經。他所求的,不過是再與古文經的《費氏易》傳人,辯經一場!眼下他既然身死道消,留下這未竟的遺憾」
大賢良師張角垂下眼睛,搖了搖頭。隨後,他默然思量許久,又想到自己的道消之日,輕輕嘆了口氣。
「承負,你可知曉,這《費氏易》,除了北海黨錮的大儒鄭玄外,其實還有一個厲害的傳人?他雖然黨錮,但就在我等此行要去的潁川。」
「啊?老師,潁川的易學大儒?是誰?」
「荀爽,荀慈明。」
「潁川荀氏?!弟子好像聽過,說是人才眾多,後輩有兩個王佐之才!」
「嗯?『王佐之才』,好大的口氣。承負,你這又是從哪裡聽到的?為師卻是不知.潁川荀氏確實是人才眾多,也是經學世家,這一代有『荀氏八龍』的美名。不過,眼下荀氏八龍活著的,也就荀爽荀慈明、荀旉荀幼慈兩人了。而『荀氏八龍,慈明無雙』,這荀慈明就是八龍中經學造詣最高,名聲最為響亮的大儒!他承了《費氏易》的道統,也作了《易傳》,正是我這老友的對手!」
聞言,張承負面露茫然,記憶中並沒有這位荀慈明的印象。高道奴更不用說,完全不知道這說的是啥。
而看到這兩個弟子的反應,大賢良師張角不禁啞然,然後又是一聲嘆息。自己的這些弟子門徒,有些限於出身,有些限於才智,有些則限於求學時日太短,根本沒法完全繼承他這一身的「學術」。更不用說去和那些世家大族中,長年累月鑽研經學的大儒辯經了。
這種辯經,太平道中除了他之外,怕是再無別人了。就連他的兩個兄弟,也不是這種博學多識的材料。而以他的身體,以明年起事的形勢,此行或許也是最後唯一的機會。
大賢良師張角神色變幻,半晌後,似乎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卻是原本不在計劃中的安排。
「承負,為師思來想去,若是此行去往潁川,能遇到荀慈明那就總得替我這老友,也替『今文經學』,與他談玄論道,辯經上一場!」
「!老師,您要與潁川荀氏辯論經術?可需要弟子準備些什麼,做些什麼?!」
聽到這種頂級的「文事」,張承負躍躍欲試,忍不住又握緊了刀柄。至於高道奴則擺弄著那個龜甲,明顯對那上面的裂紋與古篆更感興趣。而大賢良師張角斜著看了這兩個「不學無術」的弟子一眼,搖了搖頭,平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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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平經》一百六十餘卷,也有『易傳』傳承,與京氏易聯繫頗深。這經義艱深之處,非得皓首窮經,研學上十幾二十年才行。而廣博之處,更不用說,還需要有世事的歷練才能領會!」
「你們年歲不足,也沒學過太多的經文。到時候,就替我執法器、經書,與荀氏的子弟相對即可。為師也不指望你們再做些別的什麼.」
「承負,你把這幾卷《京氏易》收好,都裝到行囊里。我這老友沒有傳人,這一門的《易》學,也就併入我太平道中,等待後人梳理髮揚吧!而這個傳承的祭碗與祭錢,也都給你收著。道奴對《易》不感興趣。你若是想學,這路上我可以和你講講,至少讓你學一手周易占卜的本事。不過,《易》學最是淺入深出,有學《易》的天賦與根性的人,少之又少。你的道,大約也不在其中,學一點占卜就足夠了。」
大賢良師張角溫聲吩咐了幾句,又看向高道奴。直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那占卜的龜甲,眉頭頓時一揚。
「嗯?燒過的龜甲占卜?還刻了古篆?道奴,你這是從哪得的?」
「啊!老師,是從這道人的枯骨上得的!他臨死前,似乎緊緊抱著這龜甲,就放在心口上!只是這上面的字過於艱深,我認不得.」
「拿給我看一下!」
「諾!」
大賢良師張角接過這裂紋雜亂的龜甲,眉頭又是一皺。一般來說,龜甲占卜的吉兆特徵,可以是「清晰、順直的裂紋」,也可以是「對稱的裂紋」,又或者是「連續不斷的裂紋」,以及「環繞的裂紋」。簡單來說,燒出的骨紋越「好看」,就越「吉利」!而像現在這樣,裂紋太過雜亂,丑的太厲害,那就沒法解釋了,必然是「凶兆」無疑!
「占卜天象,求問後世?嗯,反面還刻了遺言?這是?這是!」
大賢良師神色驟變,看的張承負驚訝不已。他很少看到老師這種程度的表情失控,忍不住問道。
「老師,這龜甲背後,刻了什麼遺言?」
「.」
這一次,大賢良師沉默了許久,才用手指划過簡短的篆文,幽幽念道。
「北位,天起殺劫,歷六甲子。陰極,地藏死根,殺生無數。」
「這北位陰極,六甲子的殺劫,卻不知應在何處?」
「或許,是我這老友臨終的一占,占卜錯了吧!~~」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