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十六字戰術,具體和官軍怎麼打!
第64章 十六字戰術,具體和官軍怎麼打!
天齊廟中供案整肅,陶爐中殘灰猶溫。東嶽帝君的雕塑與黃天神牌並立,六炷新香才點不久。縷縷輕煙緩緩升騰,裹著木頭的氣息、符紙的焦香,在大殿間繚繞不散,仿佛有冥冥神意潛伏其間。
而這些香氣繚繞的眾多渠帥們,卻沒有半點放鬆的樣子。他們要麼深思不語,要麼面露不安。哪怕是卜巳、張饒這樣的老渠帥,也都神色變幻,眉頭蹙起。
「郎君,真要對各郡國的世家豪強動手?這些大族互相勾連,暗地裡對付一兩家還好。若是對付多了,怕是會被整個青兗的世家大族,群起而攻!」
「尤其是我山陽郡東邊,一群世家大族,都和魯國、沛國的大族連在一起,上下盤根錯節,就像纏繞的大豆一樣。而這些大族一向在郡國兵中安排人手,侵吞府庫,存了大量糧食與軍備。真要讓這些大族盡數出手,怕是以我山陽郡黃巾千人的力量,根本抵擋不住.」
「而且,有些世家大族,對我們太平道也比較親善。雖然不多,卻也曾經捐獻過一點糧食。那些清流士族,在郡國的名望也不算差,很是有些佃戶莊客,認為這些清流士族的老爺仁善」
張承負坐在次首,目光望去,卻是山陽郡渠帥翟成。這渠帥是郡國老卒,對於軍事實力的強弱,對於鄉間的人心,有著很務實準確的判斷。張承負笑著對翟成點點頭,正色道。
「起事後,我等對世家豪強動手,勢在必行!這是不可調和的矛與盾,不可能抱著任何妥協的妄想虛念,只能採取更巧妙的鬥爭與廝殺!」
「我等站在受災的流民百姓一邊,要爭取百姓人心,要讓百姓活命,就必須得打掉這些世家豪強的莊園,分掉他們手中的糧食!這是百姓活命的糧食,也是世家大族們立足的根基。要麼百姓餓死,要麼世家破門,這就是你死我活!」
「更何況,哪怕我們不對世家大族動手,只要聚眾起事,他們也會對我們動手!他們會恐懼於聚集的流民百姓,恐懼於螻蟻咬象的力量,恐懼於他們手中曾經沾過的血,更害怕原本的尊卑秩序顛倒!他們無論原本如何偽飾,如何猶豫,如何有極少數同情我們的個人.但這些世家大族的群體,最終一定會以各種方式,堅決支持起官軍殘酷的武力鎮壓!」
「這些世家大族的存糧,我們若是不取,就會變成官軍討伐我們的軍糧,變成他們收納丁壯、編練部曲的本錢。然後,他們會再用這些部曲,用討伐我們的戰功,踩著我們的腦袋往上爬!他們屁股坐在的地方,是挪不了的,也永遠不可能,坐到黔首流民這一邊!」
「而我們或許能達成同盟的,是那些家境貧寒、沒有多少田地的庶族士人,那些郡國縣中數量眾多的低微吏員!可這些人,我們也需要警惕辨認,得讓他們交上『投名』,確定他們不會輕易背叛才行!」
張承負聲音慷慨,把太平道黃巾起義,與官府世家豪強不可調和的立場矛盾,明明白白的揭露給眾渠帥看。這些渠帥並非盡數出身底層鄉間,甚至包括鄉民出身的渠帥,很多也都有些對世家大族合作的「妄想」。他們還沒有意識到一旦起事,就是不死不休、毫無退路,就是遍地孤鴻、遍地流血!
他們很多時候,會下意識畏懼世家大族,容易被這些人的言語計謀所迷惑。而最後的結局,就是與數十萬、百萬被鎮壓的起義農民一起,頭顱壘砌成京觀、門徒被剿殺殆盡。而田地與百姓中倖存的丁壯,都被世家大族吸納,成為下一場諸侯割據、軍閥混戰的養料!
聽了這番清晰的政治敵我認知,上首的大賢良師張角與天醫張寶,互相對視一眼,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在兩位大醫眼中,張承負說的這條道路,雖然異常的艱難殘酷,但他對這條道上各方敵我的認識,卻是非常貼切與實際的。而與這少年一比,其他的渠帥和弟子們,哪怕年歲長上許多,卻都沒有這種清晰與堅決了。
「承負!把你之前和我們講過的,如何與官軍游擊作戰的細節,再對眾渠帥講一遍!這些對甲子年的起事,對郡國各地的渠帥,會更有些切實的幫助!」
「諾!老師!」
張承負行禮應諾,又一次把講述的內容,從政治上移到軍事。他總是有一種心中的迫切,想要統一眾多渠帥的思想。可惜,這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眼下的時機、他的威望,也不足以支持起這種統合,就連大賢良師都做不到。
「官軍往往以郡國聯兵、主力重裝步騎為主,兵甲犀利,調度嚴整。我們則以農民、信徒為主,兵器簡陋,也不擅長陣戰。所以,大夥首先要做的四個字,就是『敵進我退』,絕不能和進擊討伐的官軍主力硬碰硬。」
「這裡的『退』,是我們要儘量保存實力,避免在平原正面交戰,而向大野澤水網、泰山丘嶺退卻!利用澤中小舟、山中林道擺脫追擊,使官軍深入不熟之地,形成我們的優勢轉換。而這也是必須全取大野澤-泰山,並且除掉共享地利的本地世家與豪強的原因!這是給我黃巾眾人,提供周旋的餘地與退路!」
「當官軍找不到我們的主力,沒法一舉和我們決勝後,就會從正面速戰變成更長的追擊。這個時候,我們就必須晝夜充分襲擾,不能讓他們好整以暇!哪怕是十幾人、幾十人的鼓譟、偷襲與夜襲,都會讓官軍難以修整,極大降低官軍的戰鬥力發揮。這就是『敵駐我擾』。」
「這裡的『擾』,前提的條件,是我們具有地利補給優勢!只有熟悉地形,才能分散行動,夜襲輜重、截斷糧道、火燒營壘.大野澤蘆葦密布、水路縱橫,適合白日蟄伏、夜晚乘舟潛近。泰山山道崎嶇,大隊官軍能走的道路有限,小隊山民則會多出許多條山中小徑,能夠繞後襲擾官軍補給!只要官軍沒有本地的大族接應,他們就很難在大野澤與泰山立足,長期搜索剿殺!最終,他們就只能退走,把大野澤與泰山重新還給我們。」
張承負目光灼灼,按照他親自考察的見聞,說出了游擊戰「十六字訣」,在這個時代的前八字實踐。然後,他把這八字寫在眾人圍攏的泥地中心,又邊講邊寫,繼續寫下後八字來。
「待官軍長途奔襲、補給不繼、士卒疲憊之時,就該集中各渠帥手中的精銳門徒,打擊官軍的軟肋!這種出動精銳的交戰,一定不能和戰力新銳、軍容嚴整的官軍直接動手,而需要用地利拖延時間,直到官軍疲敝才下手!這就是『敵疲我打』。而官軍疲憊的特點,就是他們嚴整的軍隊漸漸失去耐心,不再長時間披甲,隊列也各種鬆散,前後拉開的距離過大,沒法即時支援。」
「這裡的『打』,最關鍵的是選擇時機,像我們這兩次動手一樣,以有心算無心,以有備算無備!我認識一位征羌的老卒,他就曾告訴我,羌人對官軍的襲擊,總是會在官軍入山征討半個月、一個月後,很少一開頭就偷襲的。在這半月一月里,羌人會始終環繞著官軍觀察,就像是狼群和鳥群一樣。最終,當羌人出動時,對前陣的襲擾往往是佯攻,會優先伏擊後方的部隊,尤其是偷襲運糧的糧隊。而他們這些呆久了的征羌老兵,也會始終呆在前鋒或者中軍的位置,讓那些朝廷徵召的新丁在後面和羌人消耗,從而活的更久.」
「而當官軍始終無法找到我們決戰,最後補給不足,開始後退時,就是我們出擊動手的時機了!官軍兵多將廣,若不趁其後退時,儘量咬住一根手指重創,那麼等他們過了幾月,補給修整完了,就會重新集結討伐。這種『敵退我追』,是最容易取得戰果的時候,但往往也最危險!因為官軍是很可能誘敵,反過來伏擊我們的!」
「所以,這時候的『追』,還是要分散成小隊,尾隨騷擾、截其後路、散其歸心。最好能利用熟悉的地利,誘導官軍入沼澤、陷深山,再設伏絞殺!而官軍的首領是我們的敵人,可底層的士卒,卻是與我們一樣的窮苦出身。尤其是那些邊軍的關東士卒,平日裡被剋扣糧餉,被關西軍官歧視甚至鞭打,是我們最可能爭取到的合作者!只要能把太平道傳入官軍,聯繫上幾個內應,甚至是那些避戰的小隊軍官與老兵,那我們就能真切掌握到官軍的行動情報了,進行安全的追擊了!」
說完這些後世精闢珍貴的游擊原則,張承負看著所有渠帥們的表情,看著他們的深思與驚訝,又加上了些更貼切這個時代、貼切這個時代軍隊的新策略。
「黃天所鑒!這大河南北,關東七州,哪一州沒有我太平道的信徒,沒有我等道人行過的賑濟、施符與救病呢?對關東的士卒來說,我太平道是有底層信譽與民心的,這是我太平道的長處,我等要充分發揮這種民心,儘量爭取和收買內應!甚至當俘虜了小隊官軍後,也要以此為基礎,進行招降!儘量吸納擁有軍事素養、善於陣戰的官軍俘虜,才是我們要逐漸變強,能夠最終與官軍陣戰的重中之重!」
「而除了拉攏官軍中的信徒外,我們還可以依託門中儀軌,進行『鬼神巫術』的詛咒與恐嚇!在官軍的必經之路上,懸掛鬼偶、符籙,繪刻鬼圖、咒文,還可以刻下『讖緯』,詛咒官軍的將領!」
說到這些能切實影響人心、帶來恐嚇的「鬼神巫術」,張承負很是認真。他明白,這個時代的百姓是真信這個,並且真的能讓大軍的士氣變化,乃至於崩潰。
就好像光武與王莽主力的昆陽之戰,無論光武戰前的謀劃如何決然、陣戰的廝殺如何艱難,最終的記載,確實是『夜有流星墜營中,晝有雲如壞山,當營而隕,不及地尺而散,吏士皆厭伏』。這顆墜營的流星,就是決定王莽主力軍心潰散的關鍵天象!
「我曾經讀過史書,聽聞齊軍孫臏領軍,與魏軍龐涓作戰時,也是先避戰退卻、引強大的魏軍深入。他一路疲敝魏軍,直到東海郡郯縣的馬陵山。然後,孫臏在地形險要的馬陵道設伏,預伏弓箭手於一棵大樹下,並剝去樹皮,寫上『龐涓死於此樹之下』!而等到魏軍夜至,龐涓舉火查看樹上文字時,齊軍萬箭齊發,魏軍大潰。龐涓自知智窮兵敗,遂自刎.這也是讖緯鬼神、厭勝之術的應用!」
張承負鄭重其事,講述著記憶中貼切的經典戰例,也同樣發生在齊魯之地。而聽到東海郡郯縣馬陵山,管亥撓了撓頭,疑惑的看向張饒。
「那什麼,以前的魏國和齊國,在泰山東面的馬陵山打過仗?魏國都跑到東海郡了嗎?」
「嗯看小張郎君信誓旦旦的樣子,應該是有過!」
年長的張饒眉毛抖了抖,不大確定。這個時代典籍難得,他哪怕是富戶出身,也沒讀過多少這種古書。而上首的兩位大醫,倒是遍覽典籍,也有機會出入那些藏書的大族家中。張寶皺了皺眉,看了眼張角,低聲問。
「兄長,這孫臏樹皮刻字的『厭勝之術』,出自哪裡?《戰國策》里有這一段嗎?」
「嗯,《戰國策》里沒有。這是《史記·孫子吳起列傳》,『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於此樹之下。』」
「啊?兄長,你教過這孩子《史記》?」
「未曾。我從未教過任何弟子這一段。」
聞言,張寶神色一動,看了眼面色沉靜的張角。兩人垂下眼睛,不再言語,就聽到張承負最後,那振聾發聵的總結。
「黃天所鑒!這一套十六字的游擊戰術,必須有一個根本的前提!那就是,我們能有糧食,有支持的人心,能夠在大野澤與泰山眾堅持下去,與官軍捉迷藏!」
「糧食、人心與地利,才是這種游擊鬥爭的根本基礎!而為了獲得糧食、人心與地利,大野澤到泰山內外的世家大族與豪強,非得盡數破了才行!」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