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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七千斛一次的觀星占卜,起殺劫!

  大寒之日,十二月中。天朗氣清,夜空如鏡。在這歲末的節氣,最適合觀星占卜,也能一窺更深的「天數」。

  段氏莊園燈火通明,深處卻有一片黑暗的所在,正是擁有觀星台,不許賓客與普通族人涉足的卜園。卜園中,築有規格極高的三層祭壇,正進行著極為肅穆莊嚴的「觀星大占」。

  這祭壇的上層,畫出北斗九星,包含了輔弼二顆隱星。中層處,布二十八宿分野,既有畫符,又築有小台,供奉上等玉石。下層列七十二地支,符旗環繞。有七十二顆夜明珠埋入壇中,露孔放光,以為地眼。而壇周東南西北中,又插青赤黃白黑五色幡,來對應五行。

  這一處華貴的祭壇,也不知耗費了幾百萬錢,恐怕比皇家的占卜之地,也差不了太多。

  「簌簌…」

  通靈的七香,在整個祭壇中繚繞,又以蘭香、沉香、青木香為貴,一份就得上千錢。眼下青煙裊裊升起,便象徵著與天地溝通,片刻都不能斷。而為了不影響「大占」的效果,所有的僕役都被遠遠趕開,敢擅自進入的,會被直接杖斃。

  「簌簌…」

  

  星輝落下,此時的祭壇上僅有一人,頭戴一條黃巾,手持玉衡式盤,腳踏大禹七星步。他仰望著璀璨的星漢,用玉衡對準紫微垣,記錄五星的軌跡、亮度及異象。而後,他又在祭壇星輝下,以「四營十八變」之法演蓍草。

  如此繁複的儀軌,一直進行了整夜,直到天色將明,他才神色疲憊的點燃符紙,對祭壇下示意。而祭壇下,三名段氏族老也站了整夜,直到符紙燃起,他們才匆匆上前,眼中急切的低聲道。

  「張真人,這一次歲末的大占卜,所得兆象如何?」

  「...」

  大賢良師張角垂著眼睛,默然不語。直到三名段氏族老催問了三次,他才長嘆一聲,黯然道。

  「天象有大變!…」

  「啊!天象大變?!是吉是凶?與我段氏又是如何?」

  「對!真人,我段氏的命數,可有所得?」

  「真人不必忌諱,但說無妨!」

  三名段氏族老瞬間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大賢良師張角。而張角又沉默了會,臉上顯出肅穆。

  「星象為凶,五星失度,熒惑入太微。將有客星犯主,彗星掃帝座,凶災起。月掩軒轅,宮室不寧,將有宮中之亂…」

  「什麼!五星失度,主朝堂亂?客星犯主,兵災將起?月掩軒轅,宮中變故?…竟然連有三種兇相?!」

  聞言,三位段氏族老目瞪口呆,老臉上都顯出震驚與惶恐。他們修起祭壇,平日裡也經常星占,對這些天象代表著什麼,自然是清楚的很。


  「嗯!這三種天象,第一種五星失度,已經顯於天中,諸位也都能看到。而第二種客星犯主,將在一年半後發生。至於月掩軒轅,怕是會在五年後,也可能更久些。而到時候,怕是會有…」

  大賢良師垂著眼睛,聲音冰冷而平靜,就像親眼所見了未來。而三位段氏族老仔細地看過玉衡與式盤,又仰頭望了會星漢,焦急道。

  「五星失度,果是如此!張真人!您在大占中,看到了什麼?五年後,究竟會有什麼?!…」

  大賢良師默然片刻,直到三人急不可耐,才輕聲道。

  「天象大變之事,貧道不敢妄言…」

  「真人請說!此話入得我等耳中,絕不外傳!」

  「哎!天象所示,五年後,天數或有更替…許是熒惑守心…」

  「天數更替,熒惑守心!!」

  聽到這一句,三位段氏族老渾身劇震,臉上都露出恐懼!

  在這個時代,凡是稍懂些星象的,都知道這句話的分量與含義。這是最為忌諱的占卜結果,也最不可對外人說!因為,這是天象暗示,皇帝的壽數隻剩下五年!五年後,皇帝就要死了!!

  「黃天在上,清氣在心!貧道不敢妄言…這天數的大劫,以貧道淺薄的道行,或許測得並不准…」

  這一刻,大賢良師神情平靜,注視著三位段氏族老的神情。他似乎要從這些族老的表現里,尋找出什麼隱藏更深的東西。

  皇帝久在宮中,由單獨的太醫負責診斷。皇帝的身體狀況如何,只有十常侍中地位最高的三位大宦,才有明確的答案,而段氏也在其中。他小弟子給出的「皇帝壽數」的預言,要想驗證,就得試一試,看看這些段氏族老的反應…

  「五年!竟然是五年!」

  「原來如此!原來皇帝只有五年了!…」

  「啊!那到時候,應是『史侯』繼位?」

  「誰知道呢!不是還有『月掩軒轅』的宮中之亂?…」

  三位段氏族老憂心忡忡,對這個「大占」得出的皇帝壽數,竟然毫無疑慮,反而是「原來如此」的樣子!

  大賢良師張角眉頭一揚,對皇帝身體的情形,就此瞭然。他沉默的觀望著,直到三位段氏族老討論片刻,又一齊看向他,各個臉上都是不安。

  「張真人!真人的道行,冠絕天下,我等深以為然!…」

  「不錯!真人絕非妄言!天人相對,如此天象下,不知我等之前所求的,占卜的命數?」

  聽著這些迫切又不安的詢問,大賢良師又一次默然許久,顯出是否開口的掙扎。然而,他剛才對皇帝的預言,明顯擊中了宦族段氏內心深處,最為恐懼的隱憂!


  段氏因當今皇帝而興,憑藉皇帝的信重,賣官脫罪斂財無數,眼下已經興盛以極!可一旦當今皇帝歸天,那他們段氏,又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呢?

  要知道,前朝桓帝的大宦候氏,一度封侯賜爵,可離著他們成武縣不遠!他們這些族老,可都是親眼見過侯氏一族二十年前的煊赫,又見到了帝位更替後,侯氏驟然身死族滅的下場!

  「請真人一定相告!我段氏一族後面的命數,究竟走向何處?」

  「就是,就是!此事事關重大,真人請且直說!若有什麼需要,什麼供養,我等自當隨喜功德、以財禳災!...」

  三位族老用力握住大賢良師的手臂,又是恐懼又是急切,半點不容這太平道人拒絕。片刻後,大賢良師終究禁不住三位族老的苦求,只得嘆息道。

  「諸位,不是貧道不願說…只是此話出口,不僅泄露天機,更有損貧道的陰德。若是有血光之災四起,那死去的魂靈,就都得記在貧道的頭上…」

  「張真人!這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還不開口?!」

  「血光之災?你到底看出了什麼?!」

  「真人今日,必須告訴我等,否則絕不能離開!你若是擔心陰德…那就按你之前說的,我段氏捐獻五千斛,不,七千斛糧食!供你太平道去賑濟救人,來彌補陰德!…」

  「嗯?黃天在上,段氏願布施七千斛糧食?大災之年,糧食籌措不易,段氏此言當真?」

  聽到這「七千斛糧食」的許諾,大賢良師張角終於神色動容。他眼神肅然,看著三位段氏族老,卻見這三人連忙點頭答應,臉上半點看不見猶豫。

  「當真不虛!不就是些許糧食嗎?又能值幾個錢!無非就是買糧運糧難些,卻也難不倒我段氏!…」

  「不錯!今年兗州青州豫州大旱,但南邊的徐州、揚州又不受影響!我段氏去這兩州買糧,又有哪家商賈敢不賣,那個郡縣敢不放行?」

  「真人還不放心?那我這莊園內,尚且有兩萬斛存糧,直接取七千斛給真人的太平道!這一番真心誠意,真人總可以說了吧?…」

  「既然如此,那貧道就只能開口了…」

  大賢良師張角默然數息,暗暗一聲長嘆。自己這一次,不僅擔了小弟子的「殺罪」,也走了五弟子「鬼神濟生」的路數…隨後,他神情一肅,鄭重道。

  「諸位族老,請看這式盤與蓍草…貧道道行淺薄,先見歲星暗淡、太白晝見、熒惑入紫微…」

  「其中,歲星為木,太白為金,熒惑為火。此三者,天象也。而後,貧道又為段氏,行了三次大占,得了不同的卦象。而天象與卦象相合,便得了下面這三句命數…」


  「第一句,巽風動金,『風指其北者,衡將出』。

  第二句,震木為二,『雷震其中者,木將折』。

  第三句,離火焚木,『火炎其上者,門將空』…」

  「什麼?!」

  聽到這三句占卜,三位段氏族老神情驟變。他們面面相覷,都品出了這占卜辭的兇險!其中的第一句有些晦澀,而第二句的「木將折」,第三句的「門將空」,對一個氏族來說,毫無疑問,是真正的大凶之兆!

  「真人!我段氏的卜辭,竟是『大凶』嗎?這『大凶』自何處?來自何人?又會在何時?如何去解?!…」

  大賢良師張角垂下眼睛,閉目了會,才疲憊道。

  「三位族老,此三句占卜,對段氏而言,確實是『大凶之兆』!這凶兆來自何處何人,事關血光之災,貧道絕不敢言!然而,這占卜雖為大凶,但兆象的時間卻很遠,恐怕要在五年後,並且與天象配合,才會應驗…」

  「五年的時間尚久,其間天象改易,變數又多…或許到了那時候,貴族命數的吉凶,已經轉危為安,也未可知!」

  說著,大賢良師張角深深作揖,對三位神情驟變的段氏族老,認認真真行了一禮。

  「天下事自有承負,天地萬民都有所記!三位族老願意捐七千斛糧,以養兗州百姓,自會有一份功德在身!…而有此功德,『五星失度,客星犯主』的天象,都動搖不得段氏…貧道在這裡,替兗州百姓,向諸位行禮拜謝了!」

  「至於確切的吉凶化解,貧道道行有限,真心不敢妄言…但以諸位的功德,想必會逢凶化吉!願諸位以善為念,化解此劫時,少行無謂殺道…」

  「言盡於此,貧道這就離去了!…」

  言罷,大賢良師張角又行了一禮,這才帶上隨身的法器,慢慢踱步出了卜園。星河的輝光,落在他的身後,而莊園的燈火,照在他異常疲憊的臉上。光與影,都明暗的交替著,從無暇的天上,走向渾濁的人間。

  後方的卜園中,華貴的祭壇上,只剩下三位段氏族老。他們的臉色陰晴不定,盯著繁複的天象與卦象,反覆咀嚼著大賢良師留下的話。

  「風指其北者,衡將出;雷震其中者,木將折;火炎其上者,門將空…若段氏為『木』,那什麼是『衡』,什麼又是『北』呢?」

  「五年後,天象大變。皇帝死,段氏凶劫?…該死!這劫數到底是來自何人何處?為何大賢良師始終不肯說,只是說了個時間?…」

  「以善為念,化解此劫時,少行無謂殺道…嗯,殺道?!誰在天象變後,要殺我們段氏?而我們要提前殺誰,才能化解此劫?…」


  三位段氏族老推敲沉吟,漸漸有了些頭緒。而後,他們互相對視的眼神,都顯出了些狠色。祭壇上的五行大幡獵獵飄揚,仿佛有什麼冷厲的氣息,在慢慢積蓄…

  而後幾日,宦族段氏並沒有食言。他們直接開啟裝滿的糧倉,把一車車的陳糧,都送到了本地的太平道手中。對段氏來說,七千斛糧食確實算不了什麼。前幾年災疫,段氏之所以從未救濟,不過是因為外面黔首小民的生死,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罷了!但眼下,既然涉及到段氏的命數,那這些糧食舍了也就舍了,不過多賣兩個官罷了!

  「段氏慷慨,布施糧食。太平道深以為謝,不勝感激!…」

  大賢良師張角又一次致謝,只是對段氏家老們旁敲側擊,反覆追問的劫數,始終閉口不言。

  張承負侍立在師父身後,清點記錄著段氏莊園中運出的、囤積了三年的陳糧。而一輛輛馬車向外運出,又有一隊隊馬車向莊內運來。從青兗豫三州各郡,前來求見段氏,買官脫罪的士族、商賈與豪俠,依然源源不斷。見到這一幕,他便一直冷眼旁觀,沉默著不說話。

  至於高道奴,則並不在府中,去幫著接收段氏送出的糧食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七千斛布施的糧食,已經盡數運完。他臉上滿是純粹的欣喜,高興的對師父與師弟道。

  「七千斛糧食啊!足夠七千丁壯,吃上一個月了!…」

  「天下到處受災,能有這麼多糧食,可真是讓人高興!…」

  看著純粹的高道奴,大賢良師笑著點點頭。而後,他看向張承負,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平靜道。

  「走吧!承負,此間事已了。去見一見,那位大野澤的豪傑。然後,得快些去東平國東平陸的天齊廟。你二師叔與各位青兗渠帥,怕是都已經到了!…」

  「是!老師!」

  張承負恭敬點頭,對大賢良師深深行了一禮。而後,眾人就離了段氏莊園,往東北的東平國而去。

  段氏莊園依然燈火耀眼,像是盤踞在兗州的龐然大物,接引著來自洛陽的刺目明光。而來往的賓客眾多,向段氏大獻殷勤之餘,也很快帶來了一首不知何時,在兗州流傳的「童謠」。

  「刃起東衡,斷木為兩;衡尺指南,朱戶成灰~~」

  三位段氏族老,聽聞這句讖緯一般的童謠,大驚失色,當場摔了手中的綠釉瓷碗!

  又過了三日,東阿縣丞王度終於匆匆而來。他低著頭,帶來了舉告的罪證,也帶來了占卜中,「何方與何人」的第一個答案,「東阿程氏」!

  在這麼多次拜見中,他第一次進了段氏的內堂,跪倒在三位族老的面前,一五一十的,講清了程氏不法的罪狀。

  當然,這些欺壓豪奪、逼死百姓的罪狀,段氏根本就不在乎。他們只在乎王度舉告程氏的一句話:「吾當效張儉事,為天下除此惡賊,使段氏族滅,一如侯氏滿門!」

  當天傍晚,五名披甲帶刀的使者,就從段氏莊園中奔出,踏上了去往洛陽的兗州官道!他們一人三馬,腰帶段氏信符,日夜兼程,中途絕不停歇。而從成武到洛陽,七百多里的官道,快馬加鞭,只需四日即至!

  殘陽如血如墨,染透奔馬瀟瀟。冰雪紛紛揚揚,覆蓋兗州曠野。北風肅殺,吹遍官道兩旁的墳丘。而殺劫就此驟起,席捲齊魯大地,不知何時可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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