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八十八章 臨界態背景中的信息
四千八百八十八章臨界態背景中的信息
陳芷楠把第二輪掃描的原始數據從伺服器里全部調了出來。
她沒有急著做任何分析,而是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把信號的時間序列數據逐段展開,在屏幕上鋪成一條漫長而細密的波形曲線。
那條曲線從監測陣列開始接收的第一秒一直延伸到最後一秒,每一毫秒的採樣點都被忠實地記錄下來,在暗色的屏幕背景上呈現出一種極淡的銀灰色光澤,像一條被拉得極細的金屬絲,在顯微鏡下顯出了它全部的紋理。
她一段一段地看過去。波形在大部分時間裡都維持著那種奇異的臨界態——既不完全規則,也不完全隨機,像一團被無形之手輕輕攏住的火焰,在有風的環境中反覆地明滅搖曳。
但在某幾個特定的時間節點上,波形忽然變得異常規則,有序度指標從臨界區間的中間位置驟然攀升到接近完全有序的頂端,持續了幾分鐘後又悄然回落到原來的臨界態。
這些「規則片段」在整條時間序列中像一排被刻意敲上去的鉚釘,均勻地分布在漫長的臨界態背景之上,間距雖然不是絕對相等,但偏差極小,顯然不是隨機的。
她把這些規則片段的位置、時長和間隔一一標註出來,做了一張統計表。
統計結果顯示,規則片段之間的間隔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率在縮短——每經過一個片段,下一個片段與它之間的時間間隔就會比上一個間隔縮短大約千分之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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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縮短的速率太過微小,如果不是把整條數據放在一起做全局統計,單憑肉眼逐段去看根本發現不了。
陳芷楠盯著那張統計表看了很久。她見過這種模式。楊帆在翻譯深空信使的信號時曾經發現,信使信號中那組用來編碼坐標信息的脈衝序列,其脈衝間隔也呈現出一種緩慢縮短的趨勢。
當時的結論是,這種縮短是信標在向信使傳遞越來越緊迫的導航修正指令。而現在,在這束來自完全不同方向的臨界態信號中,她看到了同樣的規律。
她把統計表發給了楊帆,附了一句話:和信使信號的脈衝間隔變化規律同源。
楊帆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機房裡吃一碗已經坨了的泡麵。他把面碗往旁邊一推,扯了張紙巾擦了擦手,點開陳芷楠發來的統計表。
他只看了不到十秒就把泡麵徹底忘在了腦後。他把信使信號的歷史分析數據調出來,和臨界態信號的規則片段間隔變化曲線放在同一個坐標系裡做對比。
兩條曲線的形狀驚人地相似——都是先緩慢遞減,然後在某個節點上間隔縮短的速率忽然變快,最後在接近終點時趨於一個極小的恆定值。
他給陳芷楠回了條消息:不只是同源。這兩組信號可能出自同一套編碼協議,甚至是同一個發送者。
信使信號的編碼格式他已經爛熟於心,現在有了同一套協議下的另一組信號做交叉比對,他可以嘗試把臨界態信號中那些規則片段的內容也解譯出來。
但解譯的前提是先把信號從臨界態背景中完整地分離出來。這比處理信使信號要難得多。信使信號是不連續的離散脈衝,每一個脈衝都是一個獨立的事件,提取和標註都相對簡單。
而臨界態信號是連續的,規則片段嵌入在持續不斷的臨界態背景中,像幾段被混在噪音里的旋律,要想把旋律單獨提取出來,必須先找到旋律和噪音之間的分界線。
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寫了一個信號分離演算法。演算法的核心思路是利用規則片段和臨界態背景在有序度上的顯著差異,對整條時間序列做自適應閾值分割——把有序度高於某個臨界值的區段判定為規則片段,低於該臨界值的區段判定為背景。
閾值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據局部信號的有序度分布動態調整,這樣即使背景的有序度在時間上有緩慢漂移,演算法也能準確地追蹤分界線。
演算法跑完之後,整條時間序列被分成了整整齊齊的兩層。
上層是幾十個規則片段,每個片段的波形結構都清晰可辨,幾乎沒有任何背景噪音的殘留;下層是連續的臨界態背景,有序度維持在臨界區間的中間位置,波動幅度極小。
楊帆把規則片段的數據包發給林教授時,特意在郵件里說明了一句:這些規則片段的編碼格式和信使信號是同一種協議,林教授可以用之前破譯信使信號時建立的那套解碼框架來嘗試解讀。
林教授收到數據包時正在辦公室里批改研究生的期末論文,他看了一眼郵件內容,把論文推到一邊,打開了數據包。
解碼工作本身不算複雜——有了信使信號的經驗,楊帆的翻譯演算法已經相當成熟,把規則片段的數據灌進去之後,演算法很快就輸出了一組初步的翻譯結果。
但翻譯結果的內容讓林教授的眉頭越皺越緊。規則片段解碼之後的內容極其零碎,大部分是單個字素或短片語,彼此之間沒有明顯的語法連接,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絕大部分書頁,只留下幾個孤零零的單詞散落在紙片上。
他把所有解碼片段全部列印出來攤在辦公桌上,試圖從中拼湊出某種有意義的排列順序。
拼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放棄了。碎片太少了,彼此之間的邏輯關係太弱,無論怎麼排列都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給楊帆回了一封郵件,措辭裡帶著明顯的不滿足。他說規則片段的內容都是碎片,單獨看每一條都像是從某個完整文本中截取出來的幾個關鍵詞。
它們本身攜帶的信息量極其有限,但如果能找到它們之間的排列規則——比如原本的順序、分組方式、以及和臨界態背景之間的對應關係——也許就能還原出完整的原始文本。
楊帆收到郵件之後沒有立刻回復。他靠在機房的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一排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管,腦子裡在反覆琢磨一個問題。
如果製造者想要傳遞的完整信息不在規則片段里,那麼它一定藏在臨界態背景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