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七十九章 在熔火中綻放的花
四千八百七十九章在熔火中綻放的花
戈壁基地在新一輪併網測試的間隙里,多了一項額外的任務。楊帆帶著實驗團隊在正常的脈衝放電測試完成之後,利用裝置冷卻間隔的碎片時間,一組一組地調整磁場位形參數和密度剖面,激發不同形態的等離子體自組織模式。
每一次參數調整之後等離子體在腔體核心中呈現出略微不同的幾何形態——有的是五角對稱,有的是七角對稱,有的在渦旋臂之間還嵌套著更小的次級渦旋結構,有的則呈現出之前從未見過的複雜分形圖案。
高速相機和磁探針陣列忠實地記錄著每一幀畫面和每一組波形,數據被實時回傳到安西,由演算法自動提取幾何特徵並生成二維投影,再和字素資料庫做比對。
林教授每天下午都會準時出現在實驗室里,坐在靠窗的那張舊辦公桌前,面前攤著楊帆傳回來的最新一批比對結果。
他用放大鏡逐行審視每一個新匹配上的字素,用紅筆在匹配成功的字素編號旁邊畫一個圈,再用藍筆在旁邊標註匹配所用的等離子體參數組合。隨著實驗的推進,他那個筆記本上的紅圈越來越多,藍筆標註也越來越密。
正面花紋中那些之前無法解讀的低頻字素,正在一個接一個地被實驗復現出來。
每一個低頻字素的背後都對應著等離子體在某種極端參數組合下才會呈現的稀有自組織形態——有的需要極高的磁場強度,有的需要極低的等離子體密度,有的需要在特定的加熱功率比值下才會短暫出現。
製造者顯然在億萬次的聚變實驗中遍歷了極其寬廣的參數空間,把他們觀測到的每一種自組織形態都忠實地記錄了下來,並賦予了它們獨特的符號。
這些稀有字素在正面花紋中的出現頻率雖然低,但它們攜帶的信息量卻往往比高頻字素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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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在分析字素分布規律時發現,稀有字素大多集中在正面花紋的最外圈環帶中,而且常常成組出現,每組稀有字素之間會穿插一到兩個高頻字素作為分隔符。
這種結構在人類文字中很常見——越是靠後的章節,討論的內容往往越深入、越專業、越具體。
如果高頻字素對應的是定居點的名稱、位置和基本描述,那麼稀有字素很可能對應的是那些定居點的詳細屬性——人口構成、資源稟賦、氣候條件、歷史沿革,或者別的什麼製造者認為值得記錄的信息。
魏海洋在兼職參與破譯工作的同時,把背面地圖上所有定居點周圍的地形細節重新做了一輪高精度分析。
他用楊帆團隊提供的矢量化數據提取了每一個定居點所在區域的精確地形參數——地形平坦度、周圍環形山的分布密度、距離最近月溪的距離、月殼厚度估算值。然後他把這些地形參數和林教授整理的定居點輔助線條幾何複雜度做了交叉比對。
比對結果顯示了一個明顯的趨勢:輔助線條越複雜的定居點,其所在地形越平坦開闊,周圍的可利用資源——至少是地形意義上的可利用資源——越豐富。
擁有九條輔助線的核心聚落位於赤道盆地最大的一塊平原中央,四周方圓幾百公里內沒有任何大型環形山,地形平坦得像一面被熨平的灰色布料。
而輔助線條只有三條的那個定居點,位於一片破碎的高地邊緣,周圍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撞擊坑,地形崎嶇不平。
魏海洋在分析報告裡寫道:定居點的等級體系可能不完全是基於等離子體自組織模式的複雜度來劃分的,至少在物理層面,等級越高的定居點確實占據了越優越的地理位置。
製造者選擇用等離子體自組織模式來標註定居點的等級,可能不是因為兩者之間有某種神秘的物理聯繫,而是因為在他們看來,等離子體的規則化排列是宇宙中最美、最純粹的秩序——用這種秩序來標註自己家園的聚落等級,是一種近乎宗教情感的致敬。
秦教授讀完這段分析之後在實驗室里來回踱了好幾圈。作為一個一輩子和等離子體打交道的物理學家,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人類研究等離子體,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解決能源問題,所有的實驗設計、數據分析、理論模型都圍繞著如何更高效地約束它、加熱它、維持它。
如果有人告訴他,宇宙中存在一個文明,他們研究等離子體不只是為了獲取能源,還因為等離子體中自然湧現的幾何圖案讓他們感到敬畏,他以前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過於浪漫的想像。
但現在,正面花紋里那些被精心排列的字素和白板上那些從實驗腔體裡復現出來的幾何圖案,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可能性。
他在白板最右邊留出的一塊空白區域裡貼了一張新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寫的字:他們為什麼選擇等離子體的語言?下面並排列著三個可能的答案——因為它是宇宙通用的物理規律,因為它是他們最先掌握的能源技術,因為他們在火焰中看到了一種超越功利的美。
三個答案下面他沒有畫任何勾或叉。他只是在那行字的旁邊貼了一張從萬秒實驗高速相機拍攝的圖像中截取的照片。
照片裡等離子體的渦旋陣列在環形腔體中安靜地旋轉著,六條螺旋臂均勻分布,中心是一團熾白的亮光,整幅畫面像一朵在熔火中綻放的花。
吳浩在某個傍晚獨自去了實驗室。
秦教授和林教授都已經回家了,楊帆還在機房裡跑數據,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電梯間偶爾傳來的機械運轉聲。
他站在白板前面,目光從左邊等離子體投影圖逐行掃到右邊那張新貼上的卡片。實驗室里只開了一排暗光燈,白板上那些線條和圖案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像某種古老而遙遠的星座被搬到了室內。
他用目光把卡片上那三個問題讀了好幾遍,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張焰火般的照片。
照片的邊角被圖釘釘出一個極小的孔洞,指尖觸上去能感覺到光滑紙面上微微凸起的成像層紋理。他收回手,關了燈,輕輕帶上了實驗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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