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八百五十九章 海量的數據

  魏海洋在頻道里輕輕應了一聲：「明白。」

  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站在物體A旁邊，低頭看著那個被撬開的核心空腔。月面的斜陽正好照進腔體內部，在深色光滑的內壁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襯墊材料在陽光直射下泛出一層極淡的暗藍色螢光，轉瞬即逝，像某種沉睡已久的礦物在第一次見到恆星光芒時做出的微弱回應。

  他在那裡站了大概兩分鐘。兩分鐘後他彎下腰，把工具箱收拾整齊，把掃描儀支架從月面上拆下來摺疊好，把所有設備一件一件放回地面車。然後他直起腰，最後看了一眼那枚被撬開核心的黑色卵石。

  「離開目標區域A，返回基地。」

  地面車碾過月塵，緩緩駛離。畫面里那枚黑色卵石越來越小，但它頂部那個敞開的核心空腔在斜陽下反射著微光，像一隻被打開的眼睛，安靜地望著深空中那個它曾經出發的方向。

  返回基地的路程和來時一樣，二十分鐘。

  魏海洋把地面車停入泊位，背著工具箱走進氣閘艙。艙門關閉、氣壓恢復之後，他脫下頭盔，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的額頭和鼻樑上被頭盔襯墊壓出了幾道淺紅色的印子，頭髮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汗，對著氣閘艙里的通訊終端說：「任務完成。樣本和薄板已帶入基地內部，正在按流程進行表面輻射檢測和密封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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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揮中心裡響起了一陣不算熱烈但很真誠的掌聲。幾個飛行控制工程師從控制台前站起來互相拍了拍肩膀，秦教授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張俊終於鬆開了從剛才起一直握緊的雙手，掌心在膝蓋上印出了兩片微紅的壓痕。

  吳浩沒有鼓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屏上那個已經恢復成灰色月面空鏡的畫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獨有的習慣——心底篤定認可時從不外露笑意，只暗自頷首。

  魏海洋在基地內部完成了樣本和薄板的表面輻射檢測，全部指標遠低於安全閾值。薄板本身的放射性水平幾乎和月球本土岩石相當，襯墊樣本的輻射讀數也完全在可控範圍內。

  這意味著這兩件物品在返回地球時無需額外的輻射屏蔽措施，可以按照常規地外樣本流程轉運。

  他把檢測結果填入電子記錄表，在最後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保護盒鎖進了基地的樣本保險柜。保險柜的門關上之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實驗艙里迴蕩了幾秒。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走到基地的通訊終端前面坐下，對著屏幕沉默了一會兒。安西指揮中心裡的人通過遠程畫面看著他——這個年輕的載荷科學家坐在月球基地的實驗艙里，背後是滿牆的設備機櫃和實驗儀器，臉上帶著長途勞作之後的疲憊，但眼睛依然亮著。

  「吳總，」魏海洋開口，聲音比之前執行任務時鬆弛了一些，帶著一絲做完大事之後才有的微微沙啞，「薄板正面那些幾何花紋，我剛才在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它真的是用線條密度來編碼信息，那我們可以用分析聲波頻率的同樣的數學工具來破譯它。

  光和聲音，本質上都是波動。把頻率域的調製模式映射到二維平面上，得到的就是那些線條密度的變化規律。」

  吳浩在指揮中心裡聽著他說話，慢慢地笑了。這個年輕人剛剛在月球上完成了一次足以載入史冊的操作，此刻腦子裡想的卻是用傅立葉變換去分析一塊薄板上的花紋。

  「你先休息。」吳浩說，「數據已經全部回傳了，破譯的工作交給楊帆和秦教授他們。你在月球上的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接下來要做的是平安返回地球。回來之後我們再一起看那塊薄板上到底寫了什麼。」

  魏海洋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實驗艙里的燈光很亮，白色日光燈管在頭頂安靜地亮著，把整個艙室照得沒有一絲陰影。窗外的月面被陽光曬得發白，遠處靜海平原的地平線在熱氣中微微扭曲。他閉上眼睛，在返回地球之前，他還有整整兩天的數據整理和樣本交接工作要做。但此刻他只想安靜地坐一會兒。

  五月三號，魏海洋帶著薄板和襯墊樣本搭乘登月艙從月球基地起飛，順利與軌道上的返回艙對接。返地飛行持續了三天。這三天裡安西指揮中心沒有閒著——楊帆和秦教授帶著各自的團隊，開始了對薄板正面幾何花紋的初步破譯工作。

  薄板正面的高清掃描數據被分解成數十億個像素點，每一個像素的灰度值都被精確記錄。楊帆開發了一套專門的圖像分析演算法，把那些花紋按照環帶逐層提取出來，將每一圈環帶內部的線條密度沿徑向展開，得到一組一維的密度變化曲線。這組曲線在數學形態上和之前深空信號的頻譜結構、以及萬秒實驗中等離子體規則化排列的波動模式都有相似之處，但更加複雜，攜帶的信息量也更大。

  「最內圈環帶大概包含了五百到六百個獨立的數據點。」楊帆在項目群里更新進展時寫道，「如果每個數據點對應一個二進位位，那光是最內圈就有幾十個位元組的信息。全部環帶加起來，信息總量可能在幾千到上萬個位元組的量級。

  這些信息量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大概相當於一張低解析度的黑白照片或者一段簡短的文字。如果用人類目前最原始的ASCII編碼來換算，也就一兩頁A4紙的內容。

  那個文明有能力建造跨越星際的信使，但他們選擇放進核心裏面的全部信息，只有一兩頁紙那麼多。

  這不是技術限制。

  兩顆信使的外殼材料、感測陣列、深空推進能力都遠超人類當前水平。如果他們想在核心裡塞進一個海量資料庫，他們完全可以做到。

  但他們沒有。

  他們塞進去的，只有幾千個位元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