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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夢中的婚禮

  第34章 夢中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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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筠慶哭喪著臉離開了。

  一步三回頭的樣子像是想要說遺言。

  許元對其無奈的聳了聳肩。

  愛莫能助。

  李清焰選在二人談話結束的這個時間找李筠慶入宮,當然不是因為他想帶他這姐夫去逛窯子。

  與李筠慶的此番會面、交談內容、甚至是結果,其實都早已被預見,過去二十載,大炎皇朝已然從依靠領袖個人能力回歸到正常國家那依靠體制校正的道路。

  哪怕從未下令,大炎的排異體系依然將東瀛的局勢呈遞到了許元案前,就連隨口報出的五十萬人,都是經過技術官僚精確測算的數字。

  李筠慶臨走時之所以流露那種神色,完全因為這小子現在所處的位置太過另類,大炎皇朝已然通過戰爭手段完成了徹底的中央集權,而李筠慶卻是唯一的例外。

  他的權力甚至比過去的宗門還要大。

  獨攬一地的財政軍三權,且不需向皇庭敘職,幾乎等同於一個獨立國家的皇帝。

  上次議事,李清焰的意思是想將這牢弟重新收編。

  許元的態度算是默許。

  以前李筠慶不管是想做五星天皇,還是什麼分封王都沒有任何問題,窮鄉僻壤屁大點地方再怎麼折騰也不可能威脅到大炎皇庭。

  都是小問題,隨他怎麼燥都行。

  可如今為解決大炎財政,皇庭調撥給其五十萬軍權過後,問題便擴大化了。

  李筠慶是正兒八經的皇位繼承人。

  若非這小子二十年前一心想潤出國,現在九五之位上的是不是他老婆還另說呢。

  除此之外,舊世權貴們的陰魂依舊在大炎的土地上徘徊。

  在這場外戰爭的過程中兩者之間必然會有接觸,許元當然願意相信李筠慶,但國家層面的字典中沒有信任這個詞彙,需要的是成體制性的排異,以及刨除一切不穩定的監管。

  他和李清焰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算是請君入甕,也算給予李筠慶一個承諾。

  娘家不會不會管他。

  哪怕他最終被大洋彼岸的帝國推下海餵魚,大炎皇朝也會給他撈上來再打回去。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見過李筠慶,許元也便徹底閒了下來,未來半月政務已在今日的早朝上處置妥當。

  換而言之,許元迎來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正式的沐休,為期半月。


  陽光如瀑,鼎沸人聲,熙攘的市井。

  許元就這麼漫無目的閒逛著。

  走過靠近皇城城樓的街區之後,路上的行人變得更多了,才子佳人,市井小販,負劍遊俠,執刀官差。

  「景哥兒,裕園那邊的桃花開了,咱們哪天去看看吧,聽說那邊還有說書先生講漢王大人的故事呢。」

  「明日便是收租的日子了,還差著四五兩銀子的虧空呢,這京城真是待不下去了。」

  「韓兄,去年我在青霞山那邊遇到過匪徒,不過今年游商過境,那寨子好像已經沒了。」

  「月後就是武館招生的時間了吧,老吳咱要不也把倩倩送過去試試?就算是女娃,萬一有修行資質呢?」

  「他媽的,這群狗娘養的修者,又吃飯不給錢!」

  「明日便是婚典大慶,終於不用提心弔膽咯,你們是不知道,二十年前那黑鱗軍可是和禁軍在京城裡打過一仗的...

  」

  「哈哈哈,步某不才,偶得一篇詠春詩作,還望諸位兄台能參詳一下,好讓我去那芳宣院......

  「6

  「」

  聲浪一層一層地漫過來,許元忽地頓住了腳步。

  他站在人流正中,來來往往的肩膀擦過他的衣角,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側目,四周的顏色、聲響、氣味,一切都熱烈得有些過分。

  良久,他終是一嘆,這口氣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卻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悄悄鬆了扣。

  以前游京城,心裡總念著漢王府里那些沒批完的摺子,只覺意猶未盡,腳步匆匆,走馬觀花。如今終於徹底閒下來,在這喧囂里站了不過片刻,他卻便已經生出了倦意。

  帝安城內每日發生的事情其實都大同小異。百姓在市井的爭吵,紈跨的欺市霸民,才子佳人的風月邂逅,此間種種他早已不知見過多少次,多少年,多少個春天,那些景致流過眼前,如同走馬燈,新鮮的顏色底下是永遠相同的內里。

  也確實有些無趣。

  許元緩步走到街邊一棵老槐樹下站定,樹冠寬大,漏下的日影窸窣斑駁映著衣衫,他準備換個事情做。

  但,該做什麼呢?

  認認真真地想了一圈卻沒得到答案。

  愛好這種東西早已離他遠去,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無論勾欄聽曲,還是飲酒品茗,亦或遊山玩水,這曾喜歡過的事務都在過往的歲月里被一件件地磨滅了。

  若硬要找一個剩下,那大概便是處理政務了。


  許元垂下了眼,看著地面上自己衣袍投下的那道光影。

  權力宛若一柄魔劍,腐蝕著每一個緊握它的人。

  他許元也不例外。

  就像現在,離開權力中樞不過個把時辰,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便已經開始漫上來,那些堆積如山的政事,那一封封等著他落印的奏摺,那種整個天下的脈絡在指間跳躍的觸感。

  許元知道這樣不好。

  說得好聽點,這是居高臨下的自我滿足,想要引領世界穿越這混亂的時代走向未來,成為千古一人的宏願。

  說得難聽點,這是心中無限膨脹的掌控欲,讓他渴望一次次的反覆確認自己權柄的穩固,將其具象,那便是處理政務和批閱奏摺。

  心底如明鏡,但許元卻無意改變。

  權力對人的異化潛移默化,無從阻攔。

  唯一的解法便是即刻退隱山林,可現在的他能一走了之麼?

  樹梢上一隻麻雀驀地振翅飛走,撲棱聲在耳邊一晃而過。

  許元抬眸瞥了一眼,以前他確實想過等平定天下之後,和大冰坨子她們去各處遊山玩水,走遍那些在沙盤上見過卻從未親歷的山川大河。

  可真的到了這一天,他才發現自己根本走不掉。

  是他整個大炎拖入了內戰,是他讓億萬生靈逝去,也是他讓這片土地遍布瘡痍。

  戰爭確實結束了,但世界已處在變革的混沌,在它徹底邁向未來之前,他無法一走了之—縱使這條路走到盡頭時,他已成為如先帝李耀玄那般的權力怪物。

  當然,對此許元倒也並非太過擔心。

  因為他老爹已然給出了解法。

  李耀玄與許殷鶴其實並無區別。

  一樣的雄才偉略,一樣的理想踐行者。

  唯一的區別便是許殷鶴在權力噬心的過程中為自己設下了人性的「錨點」,而李耀玄卻因意外喪失了它。

  年幼之時,只覺平常。

  近年來,方才徹底理解。

  能在那排山倒海般的重壓之下,堅持每日回家,想來那老爹是將自己人性的「錨點」定在了他們身上。

  許元抬眸,望向了頭頂那一方碧藍如洗的天空。

  槐枝在風裡輕輕搖晃,幾片嫩葉的邊緣被日光透成半透明的翠色,葉影在他臉上浮動,明暗交替。

  質疑、理解、成為、然後超越?

  呵....

  日光從樹冠的縫隙里傾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塊塊碎金。喧囂聲依舊,但那些聲音遠遠地貼著街巷的牆壁流淌,無法再浸入他所在的這片樹蔭分毫。


  衣袖被風輕輕撩起,玄黑鎏金的料子在日光里漾出一層淺淡的光澤,許元於市井中隱沒,經過方才那番走馬燈式的遊逛,也算是定下了接下來該去做什麼。

  京城依舊是當年那個京城。

  青石板路、槐樹蔭蔽、高調過世的紈繡和高聲爭論的書生,二十年前是這樣,二十年後還是這樣,可他...比起當年卻已變了太多。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老東西就該有老東西的樣子。

  想著,龐大靈視蔓延開去,幾乎瞬息便幾近籠罩了半個帝安巨城。

  不多時,許元的注意力便停留在一片商業街中。

  錦華商街,人來人往。

  許歆瑤穿著一身紫色的馬面紗裙,上衣修身勾勒豐盈與纖腰,下身繁蕪的薄紗堆疊捂得嚴實,但步履生風之間,薄紗飄蕩散開又將她那雙筆直的雙腿映得若隱若現。

  她一人走在其中,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矚目,若非天工院的袖標格外顯眼,恐怕會有不少自命不凡的修者上前搭話。

  許元有些驚訝能在街上看見小四。

  內戰時期,作為皇庭中樞中唯一一個修為淺薄的高層,許歆瑤可以說是被宗盟「照顧」的無微不至,針對她個人的刺殺二十年間從未停歇。

  大大小小上千次,說她是大炎耐殺王都毫不為過。

  也因此,現在許歆瑤每逢出門都會帶著一大幫子人,凡她過市,甚至沿途街道都得清空戒嚴。

  而今天,她卻只有一個人。

  靈視中,許歆瑤的腳步走走停停。在一間賣綢緞的鋪子前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在一間食肆門口停下來看了看,也沒進去。

  向走了幾步,折回來,在河邊一棵垂柳底下站了片刻,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說是逛街,但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亦或者...等什麼人。

  許元心裡冒出這麼一個念頭,沒細想,身形消失原地。

  這一條沿河而建商業街,河流寬約十餘丈,幾艘畫舫在河上靜靜淌著,兩側行人擁擠,像是江南的園林古鎮。

  悄無聲息的來到許歆瑤的身後之時,她站在一個蜜餞攤子前發呆,保持著剛才看到的狀態,像是走神,又像是在想事情。

  攤主是個白髮老頭,攤位上還插著一些糖葫蘆,裹著的糖殼在斜陽下頭泛著亮光。

  許元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腰窩。

  「唔嗯!」

  許歆瑤立刻像是被驚嚇的兔子,身子跳了一下,周身陣紋瞬間激盪,回眸望來之時,她手上已經多了一個泛著微光的輪盤,毀滅的氣息在其中醞釀。


  許元見狀連忙行了一個法國軍禮。

  他倒是不怕,但這玩意扔出來,附近幾條街都得上天。

  對視一瞬,見是許元,許歆瑤明顯愣了一下,鬆了一口氣,收起輪盤,沒說話,有些不滿地盯著他。

  許元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笑問:「一個人出來逛街?」

  「6

  」

  許歆瑤沒有立刻回答。

  半晌。

  「我猜你會來。」

  她說。

  許元挑了挑眉。

  許歆瑤挪開視線,看向河畔隨風輕撫的垂柳,輕輕的解釋:「以三哥你的性格,忙了二十年,今天忽然閒下來,肯定會覺得寂寞,就先跑出來等你了。

  寂寞?

  許元眼角跳了跳,笑著扯謊:「那你倒是不了解我了,這個假期我可是盼了二十年,怎麼可能會不自在,我只不過是恰好路過這裡而已。」

  「哼~」

  許歆瑤鼻腔輕吟一聲,側眸望來:「如果真的是這樣,老哥你就不會用靈視在帝安里找人,更不會來找我。」

  許元張了張嘴,終是沒有再反駁,嘆道:「好吧,我確實是想你了。」

  「6

  」

  許歆瑤的瞳孔收縮一陣,隨即意識到此想」非彼想」,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飽含怨念的說道:「以前把人家當牛馬用的時候也沒見過你想人家。」

  許元尷尬的訕訕一笑。

  對於這小四,他其實一直很愧疚。

  作為他御用的哆啦a瑤,她在過去二十年都是007連軸轉的工作,哪怕是戰爭結束後的今天,對方也依舊沒有停下過手頭工作,很多大型陣紋的軍轉民工程依舊是她在當總工。

  吸了口氣,許元低聲道歉:「對不起啦,作為補償,你哥我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

  比起無意義的道歉,不如來點實際的,雖然這四妹可能什麼都不缺就是了。

  許歆瑤有些訝異:「願望?」

  許元頷首,笑得很自信:「嗯,什麼都行。」

  」

  」

  許歆瑤明眸閃動,沒有立刻回答。

  許元見狀低聲道:「也可以欠著,等你什麼時候....

  」

  「我想要你最後一天的時間。


  」

  「啊?」

  「從現在,到今夜子時。」

  「6

  」

  許元有些不理解,他本來就打算陪著身邊親近的人,話語帶著一絲調侃:「不是,什麼叫最後一天,這話說得我好想要死了一樣...

  」

  「你答不答應?」

  許歆瑤打斷他,問得乾脆。

  許元看著她。

  女子站在蜜餞攤子旁邊,穿著那件織了陣紋馬面裙,微風把幾縷碎發吹到臉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認真得不行,但指尖卻在裙擺上緊緊的攥著。

  許元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子裡扔了出去:「行。」

  許歆瑤彎眸一笑,轉身朝攤主伸出手:「老闆,來一袋蜜餞,兩串糖葫蘆。」

  「6

  」

  攤主老頭被突然出現的許元嚇得夠嗆,這會兒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哆哆嗦嗦地拔了兩串遞過去。

  許歆瑤取出一隻小荷包,從中取出一顆銀粒放放下,接過糖葫蘆遞給許元一支。

  許元低頭看了看這串紅果子,沉默少許,還是咬了一口。

  酸,然後是甜。

  「哥,走吧。」

  她伸手拉起許元的袖子,往錦華街深處走。

  二人沒入人流,許歆瑤一手舉著糖葫蘆,另一隻手依然扯著許元的袖子,像個小姑娘那樣拽著自家兄長往前走。

  有人從許元肩膀旁邊擠過去,毫無顧忌地撞了他一下,一個小孩跑過來差點絆到許歆瑤腳邊,被他娘一把拎走了。

  嘈雜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馬蹄聲重新湧上來,但這一次,許元倒是沒了方才那無趣的虛無感。

  笑吟吟的看著前方女子。

  兩人經過一間花燈鋪子,門面不大,受婚典影響,門口掛了一排慶婚的花燈,風一吹晃晃悠悠。

  許歆瑤的腳步慢了一拍。

  許元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一盞鴛鴦花燈掛在最顯眼的位置,做工精巧,兩隻鴛鴦脖頸相交,親密得自然。

  許歆瑤忽然開口說道:「哥,天工院最近在做一個東西。」

  許元聞言立刻做出回應:「需要我拍板支持?」

  「不是。」

  許歆瑤白了他一眼,揶揄道:「一個小項目罷了,可還用不到漢王大人您的權威~」


  「呃....

  」

  許元扯了扯嘴角,這天下敢這麼和他說話的,也就只有身邊的她們了。

  許歆瑤低聲解釋道:「之前刑訊陣紋的軍轉民,能夠記錄一個人在某一刻腦海中的畫面,並封存進一枚陣紋載體裡,我管它叫念玉」。」

  許元有些不解:「你做這個幹什麼?應當沒什麼用吧。」

  許歆瑤望著河面,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隨著波紋散開又聚攏,半晌才回話,她彎眸一笑:「想做,就做了。」

  」

  「許元。

  腳步重新邁開,她拉著他繞過花燈鋪子,徑直走向前面一間門楣上掛著「綺羅閣」金匾的成衣鋪。

  「我想買衣服。」

  「什麼?」

  「陪我買衣服啊~」

  」

  」

  許元上下掃了她一眼,實在不理解這小四今天想做什麼,道:「這裡的賣的衣服可沒什麼高級陣紋,款式方面,你想要什麼樣的衣服直接讓手下人新織不就行了?」

  許歆瑤站在綺羅閣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布料,語氣很淡:「有些衣服不需要陣紋。」

  說罷,她推開了綺羅閣的門,回頭看了許元一眼:「也有些衣服沒法讓手下的人去做。

  「走啦老哥。」

  」

  」

  許元跟了上去。

  他覺得許歆瑤今天在做某種準備,至於準備什麼,她不說,他也不打算問。

  走入綺羅閣,許元掃了一眼四周。

  店面分成了好幾個區域,以屏風和紗簾隔開,各有各的風格。左邊掛的是日常穿用的素衣裳,右邊是宴飲場合的華服,最裡頭的高台上燈火通明,陳列著幾套壓箱底的重器。

  當然,這只是一樓。

  估計又是越上樓越貴的套路。

  樓梯很是寬,這綺羅閣應當算是市井間最上檔次那一等成衣鋪,各處淡淡的陣紋波動充盈在每個角落。

  在小廝的帶領下,二人來到頂層時正有一群人在此議論著什麼。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修為不高,但他那身華麗藍袍上織入的陣紋波動卻是不俗。

  他每說一句,身畔的一群人便連連附和,像是商會高層下來視察店鋪的。

  見到有人上到最頂層,中年男人並未引起注意,這間綺羅閣開在市井間,真正的權貴可不會來這,可當他餘光瞥過那女子臉龐之時,其身形猛地一顫。


  不是因為其如若天人的容顏,而是因為他見過對方。

  在天工院針對軍轉民商貨的一次會議上,對方高高在上的端坐主位...

  天工院院長。

  這等人物怎會來此市井?

  沉默一瞬,中年男人上前兩步便要跪下:「院...」

  「不必。」

  許歆瑤抬了下手,聲音很輕。

  中年男人硬生生把膝蓋收住了,半彎著腰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在惶恐和受寵若驚之間來回切換。

  「我隨便看看,你忙你的。」

  「呃...是,是。」

  中年男人連連點頭,站在原地,但那雙眼睛時不時往這邊瞟,與身旁之人交的話語也全亂了套。

  許元看著這一幕沒吭聲。

  只是默默在心底吐槽了許歆瑤一句,為什麼不遮掩容顏,被人認出來挺掃興的。

  中年男人也瞟了他一眼,但沒認出來他,漢王的名號雖無人不知,但真正見過許元的人卻並不多。

  許歆瑤直接走向女子華服的區域。

  許元則到休憩區找了張軟榻坐下,把沒啃完的糖葫蘆棍子擱在旁邊的茶几上,綺羅閣頂層燃著淡淡熏草,香而不膩,很好聞。

  正準備讓小廝準備一些茶水,卻見那中年男人已然緩步走到了他面前:「先生,您好。」

  許元抬眸,心情不錯,閒著也是沒事,也便笑著回道:「嗯,怎麼?」

  考慮到對方的相貌與修為,中年男人只覺對方可能是天工院院長的面首一類的人物。

  以他低微的身份,直接去找天工院院長太過冒犯,而對方卻正好合適。

  如今天下許多軍轉民的商貨都需要天工院的授權,若是能討得這男子歡心,對於整個綺羅商會的好處無疑是顛覆性的。

  中年男人抱拳一禮,弓著身子輕聲道:「您們大駕光臨,小人未能準備實在抱歉,這邊準備了一些薄禮還望您能收下。」

  一邊說著,男人從袖袍中取出了一枚半透明的玉盒,一張鎏金卡牌正靜靜躺在其中。

  許元盯著看了一眼:「這是?」

  「這是綺羅商會的天問銘卡。」

  男人輕聲的解釋:「在綺羅商會見它如見會長本人,可以隨時調度商會一切」

  」

  」

  許元聞言輕笑了起來。

  中年男人見狀則有些緊張。

  許元打開玉盒,將那鎏金卡片置於眼前看了看,做工頗為精細,內里還鐫刻了魂鑰銘文。

  瞥向中年人,他緩聲問:「見面就送整個商會,就不怕我收錢不辦事?」

  中年男人見狀鬆了口氣,語帶卑微:「您說笑了,您有任何需求,都是綺羅商會莫大的榮幸。」

  許元深深看了他一眼,指尖微屈,將鎏金卡牌彈回玉盒,話鋒一轉,道:「挺有魄力,但你現在還不夠格,下去吧。

  「6

  」

  中年男人面色變了變。

  綺羅商會橫跨軍民,乃是京畿地區頗有實力的商會,對方一介面首如此貶低屬實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但他卻也知道對方所言不假。

  天工院院長的位置太高,高到絕多數人想跪都沒機會,包括現在的他。

  有些不甘,中年男人還想再說些什麼,一道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哥,你在做什麼呢?」

  許歆瑤選好了衣服朝著休憩區這邊走來。

  許元回眸望去,隨口回道:「沒什麼,這位先生把想把這商會送我,我沒要。」

  許歆瑤走到近前,手上拿著件淡青色的交領長裙,風格溫婉,跟她今天身上的馬面裙截然不同的風格,疑惑道:「他也認出你了?送你商會作甚?」

  「大概是將我當成你的面首了吧。」

  「噗...

  」

  許歆瑤酷酷酷」的低笑起來。

  許元則瞥向還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

  「6

  」

  聽著二人的對話,中年男人面色很是僵硬,腦海中不斷搜索著一些問題。

  一個人究竟能闖多大禍?

  天工院院長的兄長是誰?

  然後,他還把人看做面首了?

  咚。

  中年男人跪倒在地,腦袋砸在地面,冷汗涔涔而下,咽著唾沫,聲音卑微入塵土:「漢...漢王大人。」

  許元嘆息一聲,帶著抱怨:「下次出門記得遮一下容貌。」

  許歆瑤撇了撇嘴:「人家今天不想戴人皮面具。」

  許元無奈,詢問對方興致:「那你還要繼續試衣服?」

  「為什麼不試?」

  「好吧。」


  許元看向了中年人,緩聲道:「你不用緊張,抓住碰到的每一個機會向上爬是成事者的必備素養,但我不希望接下來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可以嗎?」

  「是!是!」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跪著下去清空了整座商鋪。

  看著變得冷清的頂層,許元對著許歆瑤吐槽:「最後還是變成這樣了。」

  許歆瑤似乎樂見於此,拿著那件衣服便走向了更衣軒:「沒人干擾正好,我去換衣服,你等一下。」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帘子掀開。

  許歆瑤穿著那件淡青長裙走出來,在許元面前轉了一圈,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點細微的風。

  沒問好不好看。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許元。

  許元歪著頭打量了兩眼:「不錯,這顏色襯你。」

  許歆瑤點了下頭,轉身回去換下一件。

  第二件是紫色為底,淡藍點綴的襦裙,腰間束了一條白色的絛帶。

  她走出來,又轉了一圈。

  「束腰很顯身材。」許元說。

  第三件,水紅色的寬袖長衫,領口繡著小簇的白梅,搭著一雙白色綾羅綢襪O

  「也好看,尤其是襪子很不錯。」

  「嘖,變態。」

  「呵呵。」

  第四件,暗金色。

  「這鹿皮長靴和你氣質有點不一樣,很颯。」

  第五件,帶著珠絡的藕荷色。

  許元每一件都夸,姿態隨和,跟街邊那些被媳婦拖來陪逛鋪子的男人沒什麼兩樣。

  但漸漸的,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衣服在變。

  不止顏色與款式,而且規格也在變。

  前兩件還是日常能穿出門的款式,第三件開始帶了刺繡,第四件用了暗紋織金的料子,到第五件,裙擺上已經綴了一圈細碎的珠絡。

  尋常穿著,小宴穿著,大宴穿著。

  一級一級往上走。

  許元把這個發現壓在心裡。

  第六件出來的時候,是一件正紅色的大袖衫,禮服的制式,肩頭繡著雲紋,下擺拖了半尺長。

  許歆瑤穿著它站在燈下,那份溫婉的氣質被紅色一激,整個人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許元夸完之後,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開始轉了。


  許歆瑤做事從來有章法。

  她把他引出來,說想占他一整天,帶他逛街,現在又一件接一件地試衣服...

  她在做一件事。

  一件有步驟、有節奏、有終點的事。

  第七件。

  許歆瑤走出帘子的時候,穿的是一件極繁複的曳地長裙,絳紫色的底子上用金銀兩色絲線繡滿了祥雲瑞獸,袖口鑲了一圈白狐毛。

  按照大炎禮制,這是朝廷命婦在大典上才會穿的等級了。

  她在許元面前站了片刻,依舊沒有問好不好看。

  許元正要開口,卻發現許歆瑤的目光已經不在他身上,她看向了別處,整個人顯得有些侷促。

  許元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去。

  店鋪最深處,高台之上,燈火最亮的地方。

  一套鳳冠霞帔。

  大紅色的嫁衣,金線繡的鳳凰從裙擺處起飛,一路蔓延到肩頭,鳳冠上綴著拇指大的明珠,珠下垂著細長的流蘇,隨著店裡微弱的氣流輕輕晃動。

  許歆瑤抬著頭,一動不動。

  空氣靜得有些異樣,靜得讓許元有些心慌。

  他偏過頭,語氣故意放得輕快:「怎麼?咱們歆瑤也想嫁人了?」

  許歆瑤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嗯。」

  一個字。

  許元的笑還掛在嘴角,收不回去了,變得詫異。

  也回了一個字。

  「啊?」

  「6

  」

  許歆瑤看著他。

  許元沉默頃刻,淡淡的問道,語氣很隨意:「什麼時候的事啊?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天工府的?修為幾品?哪個世家的?他.....

  「哥。」

  許歆瑤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

  許元剎住了,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太爹味,詫異的心緒因城府快速平復,清了清嗓子,理著袖袍:「你說。」

  許歆瑤看著他的樣子,眼角彎了一下。

  很淺的弧度。

  不到一息便消失。

  「他已經死了。

  嘶...

  許元的手停在袖口上。

  腦子裡面有點亂。


  五個字。

  這五個字之間一點起伏都沒有,平平整整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還不錯。

  「誰?」

  許元問。

  許歆瑤沒答。

  許元第一時間想到的人是在終局一戰中死在他手上的穎思齊,那位天工院曾經的副院長。

  所以,他又問:「什麼時候死的?」

  她依舊不答。

  「他怎麼死的?」

  許元見狀無奈,直接挑破說道:「不會是那個叫穎....

  」

  許歆瑤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

  她的指尖涼得出奇。

  「今天不聊這個。」

  她說話的語氣和方才截然不同,溫柔似水,但卻含著一條無形的線,一條無法逾越的禁忌之線。

  「我想試一次鳳冠霞帔,可以嗎?」

  許元看著她。

  銘文燈從高台上落下來,照在許歆瑤臉上,這角度許元能看見她的眼睛很亮,裡頭似乎有東西在搖晃。

  許元把問題都吞了回去。

  「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退開一步:「我等你。」

  許歆瑤對他笑了一下。

  她踏上高台,把那套鳳冠霞帔從架子上取下來。

  紅裳比看起來要沉,她雙手捧著,紅綢從她臂彎里垂下來,拖在地上。

  她轉身走向試衣間。

  簾幕落下的那一剎,許元看見了她微顫的嬌軀。

  簾幕合攏。

  許元退回到椅子旁邊,沒坐下。

  他在思考。

  死了。

  小四說心底的人已經死了。

  天工院從建院到如今,所有的發展他全程看在眼裡,許歆瑤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別說談情說愛,她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每年都是007的輪軸轉。

  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有一個人走進了她的生命里,即便對方死了也讓她想為其穿一次嫁衣?

  許元擰著眉頭開始翻找記憶。

  聖人的記性極好,能把生活中每一個細節鐫刻進腦海。

  從最近一點點往上翻,戰後的新時代、


  天工院的時代,曾經的格物院的時代,最終,他的記憶定格在了過去的相府內院...

  帘子里一點動靜都沒有。

  時間靜謐流淌,不知過了多久,簾幕輕輕的晃了一下。

  然後,許歆瑤走了出來。

  大炎皇家並不壟斷吉日,上至王公,下至庶黎皆可與天同慶,婚禮亦可「攝盛」,新郎可借九品官服,新娘可戴鳳冠霞帔。

  大紅的嫁衣穿在女子身上,金線繡的鳳凰從裙擺攀升,在腰間收束,到肩頭舒展開來,沿著袖口的邊沿遊走。鳳冠壓在她發上,明珠垂落在額前,美得驚心動魄。

  她每走一步,珠簾就晃一下。

  許元直起身子。

  華麗的紅裳嫁衣裹住了她所有的溫柔似水,鳳冠上的珠子在燈下發亮,把光打在她臉上,她的五官被這層暖光柔化,少了幾分矜持,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那是一種強作鎮定的法然欲泣。

  許歆瑤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沒再轉圈。

  她就站在那裡,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紅袖的邊沿從指尖滑過。

  她看著許元。

  許元看著她。

  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像是間隔了一整個世界。

  許歆瑤開口了。

  「哥。」

  「..嗯。」

  「你看到了嗎?」

  許歆瑤買下了所有試過的衣衫。

  每一件都被鋪平折好,仔細包入素色棉布之中,由綺羅閣的夥計一層層碼進檀木匣子裡。最後放入的那一件,是那襲鳳冠霞帔的紅裳嫁衣,她親手將它疊好,指尖拂過織金的鳳尾紋路,在袖口處多停了半息,才輕輕放下。

  出了綺羅閣,街上的暮色已經染了半邊天。

  許歆瑤沖許元笑了笑,眉眼彎彎的,說了句「哥,我先回去了」,便轉身往天工院的方向走,步伐輕快而從容,並未如她先前所言那般真的占去他婚前最後一整天。

  走得乾脆。

  乾脆得像是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便會哭出來。

  許元默然的站在綺羅閣門外,看著她的背影融進熙來攘往的人流里,那一頭烏髮被晚風拂起,在夕照中泛出一層極淺的光暈。

  夜幕降臨。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沿著帝安的街巷一盞一盞地鋪開去,將整座城池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之中。


  遠處皇城方向的高樓上也已經懸起了大紅的綢緞與宮燈,那是明日大婚的前兆。

  與外界熱烈不同,整座漢王府今夜卻顯得冷清,僅有寥寥數名傭人走動的窣。

  內院的一間庭院之中,花樹掩映,四時不敗的花草在其中綻放,晚風一過,混著泥土與花瓣的氣息瞬時撲面。

  許元莫名來到了這間屬於許歆瑤的院落。

  他靜靜地站著。

  過去的記憶不斷翻湧糾纏,讓他想起一些事情,一些被他壓在記憶深處、已經遺忘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圓月掛在天穹,清輝如水。

  那份年少慕艾,那些旖旎,那些被遺忘的過去。

  許元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此生的初戀不是天衍。

  也不是冉青墨。

  而是很多年前,在某個已經模糊了細節的午後,那個安安靜靜坐在他身邊晃動著腳丫,偶爾抬眼看他一下,眼神懵懂清澈,卻又全是他的小女孩....

  他的四妹,許歆瑤。

  夜露沁涼,許元終是回了自己的房間。

  然後,他在自己的床上看到了一封信。

  信靜靜地躺在枕頭上,像是被人輕手輕腳地放在那裡,信封是天工院制式的素紙,左下角壓著天工院的標誌。

  許元走過去拾起。

  信封很輕,裡面沒有信紙。

  倒了一下,一枚小小的東西滑入他掌心。

  一枚玉珠。

  帶著一層淡而綿密的機波動。

  許元拇指輕輕摩挲過玉珠表面的細密紋路。

  他知道,這大概便是許歆瑤白天提起過的那件能夠記錄人腦中畫面的念玉。

  「白痴...

  」

  燭火搖曳,許元呢喃著將靈視灌注了進去。

  靈視之下,周遭的一切驟然空靈。

  房間、燈火、夜風中搖晃的花枝,所有實景都如水墨般褪去,世界變得寂靜而透明,只余他一人,懸在一片浩大的虛空之中。

  然後畫面亮了。

  那是一抹大紅色。

  濃烈的、鋪天蓋地的、從天穹一路燒到視野盡頭的紅。

  紅色浸透了整個世界。紅色的綢緞從高處垂落,紅色的光芒從不知何處湧來,空氣中都漂浮著細碎的紅色微塵,像是誰把整座天地都泡進了硃砂水裡。


  這是她的視角。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世界。

  視線微微低著,像是她稍稍垂著眼帘,冠沿的珠簾從視野上方垂落下來,隨著呼吸晃呀晃的,在畫面里投下點點斑駁的光影。

  她戴著鳳冠。

  視野穿過那如簾如幕的珠串,穿過浮動的紅光與金紅的絲縷,落在前方不遠處。

  一道的身影自紅色的光海里逐漸清晰。

  他穿著紅裳。

  他噙著溫柔的笑。

  他朝著她走來。

  但他卻終是定格在了距離她三步,就如今日她在綺羅閣中那般,沒有再進,並不遙遠,觸手可及,卻如同隔著一個世界。

  許元呼吸有些困難。

  此刻的畫面與白日的所見逐漸拼接,一場浩大的告白在為他所鋪開。

  他眼中穿著鳳冠霞帔的她。

  她腦海身著盛裝紅裳的他。

  一場,無法等到的夢中婚典。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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