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第778章

  盛夏,弘農。

  遠別山,天安商會所屬避暑山院。

  烈日將暑氣蒸騰而上,唯有風穿過林間,帶來一絲夾雜著草木清香的涼意。金色的光斑透過枝葉縫隙,在窗沿上跳躍碎裂,蟬鳴聲浪不知疲倦地沖刷著山院的寂靜。

  華鴻獨自枯坐床榻,望著室外繁林出神,屋內瀰漫著藥草與朽木混合的沉悶氣息,直到一道極輕的腳步聲踏入,打破了這死水般的寧靜。

  他甚至不必回頭,那腳步聲的主人所帶來的無形威壓已讓空氣都為之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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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的注視下,一名身著玄黑龍袍的青年出現在門後,沒有通傳,沒有問候,徑直闖入了他這權傾天下的天安會長的病房。

  這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無禮,是更高權柄的具象。

  而見到那玄黑龍袍的一瞬,華鴻下意識想要起身迎接,這是過去近二十年間養成的習慣,只可惜,身體的虛弱已然讓他無法做到這一點,能做的只是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呼喚「公子。」

  聽到這聲熟悉的輕喚,許元停住了腳步,沒有說話。

  自他坐上這個位置之後,整個天下還敢直呼他姓名的人就變得寥寥無幾,除了紅顏、

  親人,便再無其他。

  稱謂成了尊卑的刻度,曾經那些親近之人都紛紛改變了對他的稱謂。

  許元認為這樣有些不近人情,但大炎,始終還是一個尊卑入髓的封建皇朝,而尊卑的建立總是在日常中不斷重複潛移默化的。

  朝堂上遠離權力中心的朝臣們會稱他為相國,因為這是當朝女帝下賜的官職,不過經歷了上個世代的老臣們則大多會喚許元的爵位,漢王。

  在這些老人心中,相國之名仍是那名叫許殷鶴的男人,即便對方已然逝去,即便其繼任者已然開來,但讓其改口仍然有著一些芥蒂。

  許氏家臣們大抵也是同樣的心態,與許元關係遠一些的會喚他家主,近一些諸如華鴻姜荷等核心高層們則維繫著當初的公子稱謂。

  因此,許元也應早已適應眼前老者喚他公子的模樣,但此刻卻莫名覺得刺耳,銳得讓他感到一陣刺痛。

  許元沉默地站在床邊,陰影將他一半的面容吞沒,直到侍女悄無聲息地取來一張雕花木椅,他才緩緩坐下。

  但看著眼前這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面容,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政務?

  亦或者敘舊?

  哈,敘舊...


  他已經忘了自己多久沒和這個「長輩」聊過私事,想來那已經是父親離開之前的事了?

  許元打量華鴻的同時,華鴻也正看著他。

  忽然,這老頭忽然笑了,他厚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虛弱的微顫:「公子...您當真是一點沒變。」

  許元黑瞳中帶著一絲訝異。

  沒變?

  自己的變化可已經大到讓最親近之人都感到陌生。

  許元本性是一個不喜歡沉默的人,最初的他不認為身居高位就應當沉默寡言,但時間久了,他發現這才是最省力的模式。

  沉默能與人拉開距離,而距離讓人產生敬畏。

  久而久之,他的習慣也慢慢的變了。

  包括最親近之人。

  「臣是指相貌。」

  華鴻解釋,仔細的盯著眼前身著華服的青年:「公子這些年來可真是一點沒變,和相國還在時...一模一樣。」

  許元呼出一口濁氣,道:「道蘊,老不了。」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華鴻聞言深吸一口氣,側眸望向窗外楓葉,光線落在他凹陷的臉頰,浸入那被歲月雕刻的紋路,幽幽道:「臣倒是已經老了,老到已經無法為您盡力了。」

  說到這,老者略顯苦澀的笑了笑,佝僂的身子微微顫抖:「不過想來您也已經察覺了,不然也不會來見臣。」

  許元沉默。

  他早就察覺了,甚至早於老者自己。

  在他視野中的華鴻正不斷下沉,因為他身體最深處散發的死氣。

  他快死了。

  這位歷經三朝,走過近三甲子歲月的老者已經來到他生命的盡頭。

  華鴻卻似乎根本不以為意,輕聲說道:「不過公子您放心吧,臣已然安排好了後事,手上的工作也已做好了交接,臣那幾名弟子雖有不足,但也到了勉強能用的地步。

  「哦對,還有白詔,您那近臣不是臣不想用他..

  「老夫真的很喜歡他,他能力足夠,也有足夠魄力,但修為不足始終是他的缺陷.

  「公子,天安會長這個職位需要足夠修為去處理天下事務,融身境始終還是..

  」

  」

  「」

  」

  」

  華鴻像是個尋常老頭嘴裡絮叨著,直到..

  「夠了....


  」

  終於,許元開口打斷,聲音難得沙啞。

  華鴻也便沒再出聲,只是用那雙渾濁卻溫柔的眼眸,靜靜看著這個他曾以為永遠不會長大的少年。

  許元眼帘微微垂著,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眼:「我...嘗試創造秘法為你續命,但失敗了,生命道蘊無法用作他人,將它注入生靈體內就會讓其變為無理智的怪物,無論我嘗試多少次,用什麼方法....都無一例外。」

  」

  「」

  聽到這番言語,華鴻渾濁的眼眸微微睜大,隨後恢復正常,化上一絲舒心的笑。

  在大統之爭的分歧之後,對方便一直保持著上位者的姿態,不再與他親近分毫,卻不曾想....這孩子的心始終一如從前...

  窗外的蟬鳴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仿佛時間的催促。

  安靜了很久,華鴻方才釋然的唱嘆:「公子...並非所有人都如您和相國那般天縱之才,生老病死不過人之常態,老朽如今行將就木倒也並不害怕,有的...只是一些遺憾罷了。」

  許元沒有抬眸,笑問:「華老頭,你還在糾結大統之爭?」

  華鴻聞言也笑了,皺紋在臉上微顫,幽然回答:「二十年,已經夠我看懂一切,如今老夫遺憾的並非是不能看您登上九五。」

  說到這,老者的聲音逐漸輕柔:「而是...不能看多看幾年,不能親眼看看您想要的那個新世界。」

  許元第一次看向了他那帶著死氣的眼眸,帶著壓抑:「你...知道?」

  「一開始不知道,但這場戰爭打得太久了,正常狀態下,這場戰爭大概在七八年前便應該終結了。」

  「也是。」

  許元瞭然,輕聲笑道:「戰爭的勝負歸於後勤,你這老頭縱覽天下物流,什麼時候的發現的?」

  華鴻微笑著,晦暗的眸中閃爍著光:「比您想像中的,更早。」

  對視一瞬,許元眼眸不受控制向左偏移看向了一旁,須臾後他才問道:「即便知道真相.....你也選擇支持我?」

  華鴻猶如看到了兒時那咿呀學語的他一般,輕輕笑著:「公子,老夫不支持您,還能支持誰呢....您可是小姐與相國,以及老夫....寄託一生所有的人。」

  「6

  「」

  這一刻,窗外蟬鳴格外刺耳。

  許元低下了頭。

  華鴻輕輕咳嗽著:「這條路老夫已經走到盡頭無法幫您,但您身邊也不缺老夫這一人...陛下會幫您,婁姬會幫您,想來未來會有更多更多人也會站在您的身後...


  ,「畢竟,那是一個....人間仙朝啊..

  」

  「那樣的未來,老夫....真的很嚮往..

  」

  「您準備東西雖然充分,但...

  「」

  「您應該知道,再往後,任何人都可能是敵人..

  」

  」5

  」

  66

  」

  老頭又開始念念絮叨,但這一次許元沒有打斷他,而是靜靜地聽著,就如兒時為了那三五碎銀,乖乖聽他那枯燥說教一般...

  世無不散筵席,話語盡了,兩個男人陷入了沉默,唯有蟬鳴與呼吸聲在房內交織。

  華鴻深吸一口氣,看著坐在床頭,垂眸不語的孩子,整理了一下衣袍,動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時間,低聲道:「公子,政務繁忙您該走了。」

  「也是。」

  許元恍然回神,緩緩站起了身,如同閒聊般的低聲回道:「走了,華老頭。」

  「公子。」華鴻叫住了他。

  「什麼。」許元沒有回頭。

  「您哪怕不稱帝,也會成為千古一人。」

  「6

  「」

  許元忽地回眸,所看到的,是那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真摯而熱切的視線。

  蟬鳴悽厲,攪得人心煩意亂。

  許元走了。

  華鴻默默看著那個始終年輕的背影遠去,直至再也看不見,方才開始在床榻上顫動,仿若耗盡最後一絲氣力,那枯瘦的身軀在劇烈的顫抖中.....站起了身。

  然後,他顫顫巍巍的俯下了身子,向著他的方向,最後一次跪拜而下,「長天...永別。」

  永安十九年夏,靖豐侯華鴻薨。

  賜國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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