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埋骨之地(番外1)

  第40章 埋骨之地(番外1)

  許正元踩著晨露,大踏步地走在狹窄的小路上。

  他的臉上,忐忑與堅決、愧疚與慶幸……種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現在的表情既有些扭曲……又有種難以言喻的生動。

  半個小時前,他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麼風,去了蔣家一趟。

  但他只在大門外站了十幾分鐘就離開了……可能是沒有勇氣,又或許是回想起了昨天晚上見到他時,母親臉上那堪稱絕望的表情。

  而就在這短短十數分鐘的時間裡,他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比如,他所生活的這個村落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樣和平寧靜,這裡有著太多的罪惡與骯髒,毀掉了不知多少人的幸福與夢想。

  又比如,他這麼多年以來一直在自欺欺人……他封閉自己的雙眼,天真並殘忍地以為只要自己看不見,發生在母親身上的那些欺凌、暴力就是不存在的。

  再比如,哪怕他不願意承認,在桐生村這般扭曲的環境下耳濡目染多年……他早已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無辜了。

  

  如果說那些買賣人口的、施加暴力的人是直接的加害者……那他這個總是冷眼旁觀的人就是幫凶。

  他們都背負著罪孽……都需要贖罪。

  如果一切都還來得及的話……就從放母親自由開始吧。

  這麼想著,許正元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家中。

  轟隆隆——

  就在他即將抵達家門口的時候,他驟然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巨響聲。

  許正元下意識轉頭去看……但見遙遠處的山峰上,竟違背常理地揚起了一道白色的浪花。

  那道顯眼的「白線」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前推進著,估計最多十分鐘,強悍的衝擊力就會將他家的樓房衝垮。

  「這就是……懲罰嗎?」許正元呆立在原地,喃喃地道。

  片刻的茫然過後,他陡然跳起來,猛地闖進大廳,馬不停蹄地沖入了地下室。

  昏暗的地窖中,腿部中槍,且沒有得到及時包紮的許詩蕊早已失血過多、臉色發白,而許文彬和大哥許正初甚至已經陷入了昏迷。

  若是許正元再晚來一會,說不定就只能看到他們的屍體了。

  「二哥!你終於回來了!」

  見到許正元的身影,唯一還醒著的許詩蕊有氣無力地叫喊著,「快救我們……快救我!」

  見他們如此悽慘的模樣,許正元心裡也是無比焦急。


  他當即從角落裡扒拉出備用的醫藥箱,走到最先中槍的大哥面前,開始為他包紮。

  同時,他也在不斷思考著。

  以防意外,他在地下室的另一個出口停放了一輛汽車,只要能在五分鐘內把大哥他們的傷口處理好……就來得及逃出去!

  他正想著,突然聽到了許詩蕊的哭喊聲。

  「哥,你先救我啊!我快受不了了……我好痛、真的好痛啊!」

  許正元的動作一頓。

  他了解過一些醫療常識,知道人在受傷後,腦下垂體會迅速分泌一種叫內啡肽的激素,以達到止痛的效果。

  也就是說,挺過最初那段時間的劇痛以後,許詩蕊現在感到的應該是麻木……而非疼痛。

  許詩蕊在撒謊。

  而她撒謊的目的……是讓他拋下大哥,去救她。

  這樣的認知讓許正元的血都冷了。

  他知道,他的這個妹妹性格有些扭曲,嫉妒心極重……不然也不可能因為唐瑜生活得比她幸福,就將人騙到這裡來。

  但是……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然能自私到這個地步。

  「哥?二哥!」見他沉默著不說話,許詩蕊有些急了。

  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來,「你幫我包紮一下好不好?等我能活動了,就可以幫爸和大哥處理傷口了,這比你一個人做要快許多,不是嗎?」

  許正元沒有接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動作,默默來到了妹妹的面前。

  看著他複雜的表情,許詩蕊忐忑地道:「哥……怎麼了?」

  「你後悔嗎?」許正元突然開口道,「對於唐瑜……你有感到過愧疚嗎?」

  「哥,你在說什麼啊?」許詩蕊擠出一個笑容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吧……」

  「是啊,現在不是時候……」

  許正元囈語般地說道,「那究竟何時……才『是時候』呢?」

  耳邊,似乎響起了「隆隆」的水聲。

  聽著這催命一般的響動,以及妹妹不間斷的鼓譟聲,許正元突然有所明悟。

  「或許……將死之際,就是那個『時候』了吧。」

  他看著逐漸灌入地下室的水流,輕聲說道。

  ……

  與此同時,柳家。

  柳二哥看著已是近在咫尺的浪潮,心中不由得湧現出一股絕望。

  就在他想要前往二樓,以免正面遭受衝擊的時候,一抹紅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小媛?」他驚訝道。

  柳媛沒有說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往木棺里拖。

  「小、小媛!你幹嘛!」柳二哥雖然有些害怕,但並沒有掙扎……畢竟以柳媛現在的力量,就算掙扎了也只是做無用功而已。

  柳媛像是在塞麻袋一樣把一個成年男性塞進了棺材裡,蓋上棺蓋以前,她盯著自家哥哥的面孔,看了數秒。

  她的眼神中……帶著許久不見的溫柔。

  ……

  另一邊,許村長家。

  不同於柳二哥的慌亂,袁心惠在看到那道摧枯拉朽的浪花之後,竟酣暢淋漓地笑了起來。

  她不如嚴雲堇果決,所以哪怕她已經對如今的生活厭煩無比,也沒有選擇了結自己的性命。

  但是,正如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她是渴望著死亡的。

  就在浪花襲來的那一剎,五道白色的影子匯聚過來,擋在了母親的身前。

  看著嘰嘰喳喳、互相打鬧,卻牢牢為她抵擋住水流的孩子們,袁心惠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我不會再讓你們獨自一人,孤單地離開了……」

  她翹起嘴角,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然後……義無反顧地抱住了那些「虛影」,任由自己的身軀被浪潮吞沒。

  ……

  ……

  7月20日,星期三,晴。

  深色的路面被七月火熱的陽光炙烤著,表面溫度輕易就達到了四十度以上,讓人只是看著就覺得炎熱無比。

  願意在如此極端的天氣中出門的人本就是少數,再加上這條省道是鋪設在兩省交界處的,所以,放眼前後上千米,也只有一輛貨車在慢吞吞地行駛而已。

  這輛有著鏽紅色塗裝的貨車內,正坐著兩個人。

  正在開車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剃著緊貼頭皮的板寸,穿著無袖汗衫和寬鬆的短褲。

  他一手掌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的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香菸,一副想抽,卻又顧忌著身邊的人不敢抽的模樣。

  而在他右手側坐著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比起司機,他穿的可就正式多了——藏藍色的襯衫、裹住腳踝的長褲,身旁還放有一個黑色的雙肩背包,裡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著些什麼。

  宋璟沒在意司機時不時的打量,清俊的眉眼微微垂下,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


  屏幕上,是他看過無數次的新聞。

  ——7月17日,渝城周邊一座名為「桐生村」的村莊附近降下了局部暴雨,並引發了洪澇、泥石流、山體塌方等災害,造成的傷亡不計其數。

  在搜救過程中,救援人員在村莊外圍,找到了一輛被塌陷的山體掩埋的銀色麵包車,裡面的五位乘客有四人已經死去多時,只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被救了下來。

  這名女孩被解救出來時身上綁著麻繩,嘴上貼著透明膠帶,儼然一副被綁架的模樣。救援人員立即通知了當地警察,對女孩以及其他四位乘客的身份進行調查。

  最後,警方發現,已經死去的那四個人是有過多次案底的綁架團伙,由於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一些窮鄉僻壤活動,且行事頗為小心謹慎,所以一直都沒有落網。

  卻不想……竟然死在了這麼個偏僻的地方。

  這事被報導出來以後,頓時在網絡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因為這個綁架團伙是在桐生村外圍遇難的,官方發布的通知上又清清楚楚地寫著,這夥人中沒有一個是土生土長的桐生村人。

  所以,人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他們之所以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販賣人口」的。

  那麼問題來了,他們是第一次與桐生村的村民做類似的交易……還是說,他們曾經綁架過的所有女孩,都是被這裡的人買走了?

  無人能知曉。

  駕駛座上,司機大叔看著遠處的岔路口,語氣隨意地說道:「小伙子,你確定要在這裡下車?」

  「新聞里可是報導過的,這附近剛下了場特大暴雨,把山上的石頭都衝下來了……你進去,不會遇到什麼危險吧?」

  他好意提醒道。

  「沒關係。」宋璟收起手機,彬彬有禮地答道,「謝謝關心……麻煩把我送到那個路口就行。」

  大叔聞言聳了聳肩,沒有再勸。

  從貨車上下來以後,宋璟沿著入村的小道走了近一個小時,才看到那個被救援隊伍清理出來的缺口。

  他腳步不停,從中間穿行而過。

  輕車熟路地越過幾條小路,宋璟拐進了一片蔥綠的草地之中,環視數秒,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隆起的小土包。

  他的神情微動,緩步走上前去,從背包里取出一捧白菊,俯下身,將其放在了「土包」前的空地上。

  「小瑜……」宋璟勉強勾起嘴角,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哀慟,「我已經為你報仇了。」

  「所以……安心去吧。」

  「哪怕是在另一個世界……你也要好好地、幸福地活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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