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上天不佑,降下天罰
第251章 上天不佑,降下天罰
幾日前,荊州清晨。
天還未亮透,小河面上浮著一層青灰色的霧,像一張浸了水的薄紗,沉沉地壓在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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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城垣只露出模糊的輪廓,磚石上凝了一層薄霜,在微弱的晨光里泛著冷意。
街角的小食鋪子亮起了燈,蒸籠里騰起的熱氣混進晨霧裡,帶著麵食的甜香。
一個裹著舊棉襖的挑夫縮著脖子走過,在攤前停下,摸出幾個銅板,換了一碗熱騰騰的米酒。
他捧在手裡,低頭啜飲,白汽撲在他凍得發紅的臉上。
太陽終於從東邊的雲層里掙出半張臉,淡金色的光斜斜地鋪在石板路上,卻沒什麼溫度。
初冬的荊州清晨,冷得克制,卻也藏著幾分人間的暖意。
城東賣炊餅的王二推著獨輪車走在街道上,剛在路邊支好攤子,忽覺天色暗了下來。
抬頭望去,只見東南方天際湧來一片黃雲,初時如紗,轉瞬間便鋪天蓋地。
「那是什麼?」王二眯起眼睛,手中炊餅啪嗒掉在案板上。
黃雲越來越近,漸漸發出嗡嗡聲響,似千萬張薄紙在同時振動。
當第一隻蝗蟲落在王二鼻尖時,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啊~蝗蟲!是蝗蟲來了!」
霎時間,整座荊州城都陷入恐慌之中。
蝗群如浪濤般席捲而過,落在屋頂、樹梢、街道,以及部分還沒收割完的稻田裡。
它們啃食的沙沙聲匯成恐怖的樂章,所過之處,樹上的綠葉轉眼變成光禿禿的莖稈。
數月前,荊州遭遇特大洪災,田裡的莊稼本就幾乎沒什麼收成,現在更是雪上加霜。
洪水退去後,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潮濕,又恰逢盛夏酷暑,這種濕熱交織的環境為蝗蟲繁殖創造了得天獨厚的溫床。
秋收過後,農夫們陸續開始翻整田地。
犁鏵破土處,不時翻出成片的黃白色蟲卵,在陽光下泛著陣陣詭異的光澤。
起初只是零星幾隻蝗蟲從土中驚起,在田間慌亂跳躍。
隨著越來越多的田地被翻開,蝗蟲的數量呈倍增長——從最初的幾十隻,到後來的數百隻,最後竟成遮天蔽日之勢。
這些潛伏已久的禍患,終於在人們的驚愕中露出了猙獰面目。
這些蝗蟲不僅在田間肆掠,就連縣城裡也難逃災禍。
黑壓壓的蝗群如翻滾的濁浪,從龜裂的田間一路席捲至縣城。
它們振翅的嗡鳴聲蓋過了市井的嘈雜,所過之處猶如敵機轟炸,一片蕭瑟。
飢餓的蟲群循著谷香,撲向那些在洪災後勉強搶修起來的糧倉。
開裂的木板門搖搖欲墜,潮濕的牆縫間布滿蛀洞,連新糊的窗紙都被極速飛馳的蝗蟲撞得千瘡百孔。
倉內堆積的救命糧還帶著潮氣,轉眼就被密密麻麻的蟲足覆蓋。
數萬對顎齒啃噬的沙沙聲中,本就不足的存糧正以驚人的速度消逝,殘存的穀粒上沾滿了蝗蟲排泄的黑色穢物。
「關門!快關門窗!」荊州知州宋培林在衙門後院厲聲喝道。
一隻蝗蟲撞在他臉上,堅硬的後腿在他額頭上劃出一道血痕。
他踉蹌後退,還好被師爺扶住才沒跌倒。
「大人,不好了!」衙役跌跌撞撞衝進來,帽子上爬著幾隻蝗蟲,「城裡到處都是蝗蟲……太多了。糧倉里的糧食怕是全完了。」
宋培林推開攙扶他的師爺,大步走向衙門正堂。
透過洞開的大門,他看見街道上百姓如無頭蒼蠅般奔逃,有人拿著銅盆拼命敲打,有人揮舞著掃帚,更有婦人抱著孩子蜷縮在牆角啜泣。天空已不見日光,只有無數振翅的陰影。
「快備馬!本官要親自去查看!」
宋培林的聲音在蝗群嗡鳴中顯得格外微弱。
當他騎馬出城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昨日還有農夫在收割的鬱鬱蔥蔥的稻田,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
蝗蟲層層迭迭地覆蓋在作物上,像給大地鋪了一層蠕動的黃毯。
幾個農人跪在田邊,徒勞地用手扑打,哭嚎聲被蝗群的喧囂吞沒。
「洪災剛過,蝗蟲又來。老天爺啊,這是要絕我們的生路啊!」
老農馬老三撕扯著自己花白的頭髮,臉上淚水混著汗水縱橫交錯,「秋糧全完了!全完了!」
宋培林僵立在馬背上,官袍被蝗蟲撞擊得簌簌作響。
他為官二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蝗災。
他的耳邊忽然響起前些日子有農夫來衙門報信時,自己那漫不經心的回應:「些許蟲卵,應該無礙……」
「大人!我們該怎麼辦?」師爺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宋培林張了張嘴,卻發現喉頭髮緊。
歷代治蝗之法在他的腦海中翻湧——或焚、或埋、或捕。
可面對這遮天蔽日的蝗群,任何方法都顯得杯水車薪。
已逐漸寒冷的天,一滴冷汗還是順著他的太陽穴滑下。
「先……先回衙門再說。」他最終澀聲道。
調轉馬頭時,他看見幾個孩童竟在路邊用樹枝抽打落地的蝗蟲,臉上竟帶著天真的笑容。這荒誕的場景讓他心頭一刺。
他剛回到知州府,衙門前的鳴冤鼓突然被擂響,鼓聲沉悶如雷。
宋培林拍去官服上的蝗蟲,急匆匆踏入公堂,就見數十名百姓衝破衙役阻攔涌了進來。
「狗官!」一個赤膊大漢雙目赤紅,「早有人報過蝗蟲卵的事,你們為何不作為?」
「我家包租的十畝稻子全沒了!今年拿什麼交租?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嗎?」瘦削的農婦懷中嬰兒哇哇大哭。
一名瘦小的老頭從人群中擠出,撲通跪地:「大人!小民幾日前就來稟報過啊!如今……如今……」
老人哽咽不能言,只是不住叩頭,額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
宋培林面色灰敗,扶案的手微微顫抖。
公堂樑柱上停滿蝗蟲,不時有屍體啪嗒落下,掉在眾人的肩上。
他想說些安撫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諸位父老……」他剛開口,就被一陣更大的喧譁淹沒。
「賠我們糧食!」
「我們一家可怎麼活啊?」
「你這狗官,這真是要人命啊!」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有人開始推搡衙役。
宋培林看見人群中有熟悉的面孔,有時不時在大街上碰到,總會對他憨笑的樵夫;有他主持公道後,送來自家醃菜的寡婦。
此刻,這些人的眼中都燃燒著憤怒與絕望。
「肅靜!」師爺突然高聲喝道,聲音壓過喧囂,「蝗災乃天災,非人力可抗!大人已經……」
「放屁!」那報信的瘦小老者猛地抬頭,額上鮮血直流,「鄰縣前些年就防住了蝗災!他們提前翻土滅卵,組織百姓捕殺!若是早做準備,何至於此啊?」
這句話像尖刀刺入宋培林心臟。平日為官他也算是兢兢業業,沒想到這次一時的大意竟釀成了如此大禍。
悔恨如潮水般湧來,沖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本官……確有失職。」他聲音嘶啞,朝百姓深深一揖,「眼下當務之急是救災。趙主簿,立即開倉放糧,設置粥棚。」
「糧倉里那點存糧夠吃幾天?」有人冷笑。
宋培林直起身,突然發現公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他身後——一隻格外碩大的蝗蟲正緩緩爬上明鏡高懸的匾額,觸鬚顫動,複眼反射著冰冷的光。
「大人,」趙主簿湊近低語,「古籍記載,蝗蟲畏金聲、懼煙火。不如組織百姓鳴鑼擊鼓,夜間燃火誘殺?」
宋培林望著堂下那一張張憤怒又期盼的臉,忽然撩起官袍下擺,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官愧對荊州父老。」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自今日起,我與諸位同吃同住,不滅蝗災,誓不回衙!」
報信的老者呆呆地看著身份高貴、身為父母官的知州大人,見他官帽歪斜,臉上還有蝗蟲劃出的血痕,忽然老淚縱橫:「大人……」
「來人!」宋培林起身喝道,「傳令各鄉里正,每戶出一丁,以銅鑼、鐵盆為器,明日辰時於城南集合!再備柴草千擔,入夜點火誘蝗!」
衙役領命而去。百姓們見父母官都下跪認錯了,想著知州大人平日為官也還不錯,個個面上怒氣稍緩。
宋培林走下台階,扶起仍跪在地上的老者:「老丈請起。令郎可會打鐵?我們需要更多響器。」
老者顫抖著點頭,渾濁的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而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衙役神色慌張地闖進大堂,雙手呈上一份加急文書:「啟稟大人,荊州霧池縣八百里加急!」
宋培林眉頭一皺,接過文書迅速展開。
隨著目光掃過字句,他的臉色越發凝重。堂下眾官員和百姓見狀,不由得屏息靜氣。
「諸位,」宋培林將文書緊緊捏在手中,「霧池縣也遭了蝗災。縣令來報,飛蝗遮天蔽日,所過之處禾稼盡毀,百姓已開始逃荒。」
他抬眼環視眾人,聲音里透著幾分疲憊與焦灼。
「這已經是荊州第二個縣了。事態緊急,必須立即上奏朝廷。」
京城皇宮內,金鑾殿上。
沉香繚繞中,銅鶴香爐吐著青煙,兩側鎏金宮燈垂著明黃流蘇。
剛從南郊祭壇匆匆趕回的文武大臣們戰戰兢兢地列隊而立,殿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新景帝端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如鐵,手中攥著的奏摺已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今日祭天不順,祭天大典被中途打斷,得到的竟然是個壞消息——荊州各縣蝗災泛濫。
他才剛登基三月就謀反、蝗災接踵而至,光是想想他都覺得鬱悶。
「陛下息怒……」禮部尚書剛開口,就被景帝一聲怒喝打斷。
「息怒?如何息怒?」景帝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登基大典時你們一個個都說祭天勞民傷財,現在可好!蒼州剛謀反,荊州各縣又蝗災肆虐,這就是登基時未及時告祭上天,上天不佑,才降下如此天罰!」
兵部尚書曹格壯著膽子道:「陛下,天災無常……」
「住口!」景帝拍案而起,鎏金扶手發出刺耳的響聲,「去,把那個報信的奴才給朕拖出去斬了!晦氣的東西,專挑祭天之時來觸朕的霉頭!」
「陛下!陛下饒命啊……」殿外傳來小太監悽厲的求饒聲,漸漸遠去。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有人嚇得咽口水,有人手上的笏板滾落在地,在寂靜的大殿中發出清晰的響聲。
沒有人敢為那小太監求情,任由那悽慘的叫聲漸漸遠去。
「說話啊!」景帝怨毒的目光掃視群臣,「戶部只有那點銀子,現在是先賑災,還是先平叛?」
「陛下!」兵部尚書曹格出列稟報,「按照時日計算,徐州的軍隊應該已在討伐蒼州的途中。京城調撥的軍隊也已整裝完畢,只等糧草到位即可開拔。」
魏丞相捋了捋鬍鬚,出列道:「陛下,老臣以為當以黎民為重,這些籌措的糧草應該先送到荊州賑災。蒼州王雖有不臣之心,但尚未付諸實施。」
「尚未什麼?」景帝冷笑,連珠炮似的輸出。「等他兵臨城下就一切晚了,到時候朕的天下就都沒了。這次祭天大典就是因為優柔寡斷,才搞出這麼多事兒來。」
有大臣突然跪下:「陛下!荊州洪災、蝗災接二連三,顆粒無收。百姓有可能易子而食啊!臣懇請……」
「夠了!」景帝一腳踢翻御案,筆墨紙硯散落一地,「你們這些腐儒懂什麼?不過是蝗災而已,比得上大景的江山社稷?」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景帝喘著粗氣,龍袍下的手微微發抖。
魏丞相嘆了口氣。心想:你既然獨斷專行,又何必讓群臣來一起商量?
「傳旨。」景帝再次開口,聲音冰冷,「調集好的軍隊即刻開赴蒼州,糧草隨即跟上。至於荊州……」
他頓了頓,「令當地官員開倉放糧,能活幾個是幾個。」
魏丞相歷經三朝,畢竟是個老鬼。他理解新景帝好不容易登上龍位,自然對龍位在意之極。
但他也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哪怕是口是心非,也不應該當著群臣說出只顧皇權不顧蒼生的話。
他站在隊首,忍不住使勁給景帝遞眼色:「陛下!那點存糧根本於事無補,應該先將糧草……」
可惜,因為祭天大典之事本就不爽的景帝,直接厲聲打斷。
「夠了。朕意已決,丞相不必多言。今年秋糧已收,餓上幾個月死不了人。若是讓蒼州王得了先機……」
他眯起眼睛,「你們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轟隆!」
入冬本少雷,可此時金鑾殿外忽然電閃雷鳴,一道慘白的閃電划過,照亮了景帝猙獰的面容。
隨即,大雨傾盆而下,仿佛上天也在為蒼生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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