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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建木

  第490章 建木

  李無相這時候已經意識到,自己跟徐文達說的一切,那個「大空明」應該都聽得到。

  話已經說到這裡,他就不再多言,只聽著徐文達繼續說一些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大空明授意的話,由著他們帶路走。

  又走出幾步,他抬起手,往空中發出一道劍光。那劍光像煙花一樣升至高空,凝為一柄小劍模樣,同樣是其中光芒隱而不發,只現出一個灼灼的輪廓。

  徐文華和身邊的十幾人都一起抬頭往天上看了一眼,並不言語。等十幾息過去之後,徐文達才開口說:「梅神君要是看見了這道劍光,就應該知道小神君你也來了、就應該來見你了。即便本尊有事不方便來,陽神也能來的。但現在還沒有來,是因為」

  「現在你是徐文達在跟我說話,還是別人?」李無相問。

  徐文達笑了笑:「是我在跟你說話,不過是族中傳來訊息。梅神君現在安然無恙,正在跟族中先人說話。」

  李無相想了想:「你們早知道我們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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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達頓了頓,像是在傾聽「族中」傳來的消息,然後才說:「先人說,他不知道道友你會不會來,但覺得梅神君會來,梅神君會來,道友你就會來了。」

  李無相點點頭,不再開口了。

  其實他已經體會到這「大空明」的厲害了。就像自己想的那樣,這麼多的人聚集在一起,腦袋已經聰明得嚇人了。他們摸清楚了梅秋露的脾性,也預料到了自己會怎麼做。

  之前鄭昭想要叫自己做什麼血神教主,那時候自己沒答應。現在看他們還是賊心不死引了梅秋露來,以此叫自己也不得不去。

  他們穿過了幾座無人的荒廢村落,行經一條峽谷。峽谷兩旁是聳立的峭壁,只容兩人並行,極其昏暗。走到峽谷中段,李無相忽然聽到兩邊的崖頭傳來腳步聲和石子被踩踏的聲響,有那麼一會兒他還以為這是血神教的人在埋伏,但下一刻就看到十幾條身影像猿猴一樣拉扯著崖壁上的藤蔓迅速攀援下來,邊下邊有人出聲:「徐文達,你們真接到小神君了嗎?」

  徐文達揚聲說:「接到了,就在這裡呢!剛才還看見了梅神君!」

  兩側峭壁上的人發出一陣高興的呼喊,紛紛跳了下來。

  李無相一掃這些人,知道也是十九個,跟徐文達這裡的人數一模一樣。落地之後兩隊人並不寒暄,而自然而然地合到一處,新來的這些人都既好奇又高興地看他,其中一個還出聲打招呼:「小神君,太好了,你真的來了!」

  用不著問,這人在那隊伍里也跟徐文達一樣,是領頭、發聲的。


  這種感覺叫李無相覺得相當彆扭——這些人表現得仿佛自己是他們失散已久又仰慕已久的同門、師兄,為自己的到來感到由衷高興。他甚至覺得要是自己現在即刻出手要把這些人全殺了,他們也絕不會反抗,還會用一種既理解又難過的語調對自己說些什麼「我們不怪你」、「你早晚會明白」之類的話。

  過了這條峽谷,又翻了兩座山,蹚了一條河流,其間再有五支隊伍匯聚過來,全都表現得又驚又喜。李無相已經明白了,這些人有可能全都是被散出去,等自己和梅秋露來島上的。

  他用這事問了徐文達,徐文達像個正常人一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這麼回事。道友你莫怪,族中先人們說,如果是他們出面,道友你一定非常警惕戒備,未必給他們好好說話的機會。可遇上我們這樣的人,道友你就向來是極為和氣的,就能聽我們說話了,如今看果真也沒錯的,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李無相斷然想不到有一天這句話竟然會被用在自己頭上,但也實在不知道再說什麼好0

  又往前走出一刻鐘、越過一片起伏的丘陵,他身邊已有兩百人之多了。全都老老實實、興高采烈地跟著他走,偶爾彼此之間低語幾句,說的幾乎全是「小神君來了」、「我們可證大空明了」之類的鬼話。

  也在這時候,李無相看到血神教的老巢了。

  並未建立在地勢險要處,也不在什麼繁華城鎮中,而就在一片大大的平地上。

  先是看到地面的野草之間,開始逐漸出現絲絲縷縷的血神經,像植物本身的脈絡一樣深入其中,又探出細細長長的觸鬚隨風飄蕩。這些東西向著極遠處匯集、匯聚到了一顆奇大無比的樹上。

  那樹是黑黝黝的顏色,看著早已經枯了,還像是被雷擊過。李無相在這樣的距離上目測,覺得那樹木可能有幾十層樓高,好幾個陳家大院拼起來那麼粗。

  等走得更近些,他就能分辨出那黑色的樹幹當中還有紅色了,料想也是血神經纏繞其上。可再走出一段距離,他的眉頭就慢慢皺了起來,心中生出一個覺得「理所當然」,卻又「難以置信」的念頭—

  那東西好像不是樹————

  而更像是屍堆組成樹幹的不是木質,而是被血神經纏繞包裹起來的屍身。現在離那東西還是很遠,但以他的目力完全能夠看清楚了,那「樹」中全都是屍身。

  那些屍身應該死去很久很久了,已然腐爛得通體發黑、面目全非了,現在被血神經包裹著,就仿佛這巨樹之中一顆一顆的細胞,相互嵌合、凝為一體。

  他立即想起了之前在岸邊那棟大屋中看到的那些死去的漁民—他們的屍身底下都有血神經,是血神經把他們的屍身包裹著、從地下一點點地搬運過來的嗎?


  這麼多的屍身,組成了這麼一棵屍樹,腐臭的味道應該極為濃烈才對。但李無相卻一點異味都聞不到,反倒覺得周圍的草木香氣愈濃,甚至還有些淡淡的馨香,仿佛是什麼果實的香味。

  他停下腳步,平靜地問徐文達:「那些是死人嗎?」

  徐文華愣了愣,往遠處那屍樹看了看:「啊,不是啊,是活人啊,道友咱們再往前走一走你就看見了。」

  活人?屍樹上的那些身體還活著的?還是說,在他們看還算是活著的呢?

  他皺了皺眉,抬腳繼續向前走。那屍樹看著是在一片平地上,但其實地表略微有些起伏。等他再往前走出一段,能看到屍樹底下的情景時,才明白徐文華說的是什麼意思一樹下有一大片的棚戶區,是用蓆子、茅草、樹枝之類的東西搭建起來的。因為這些東西還不足以防風避寒,於是其中還填充了許多衣物、布料。遠遠看去,這一大片棚屋圍繞著屍樹搭建、五顏六色,竟然叫李無相覺得很有生機。

  那其中的都是活人,看穿著打扮應該都是碧心湖中的普通人。他們像是一群遭了災,剛剛被安置好的難民,有些人聚在一起說話,有些人在自家棚屋前生起火來炊飯,還有些人在人群之中穿梭,懷裡抱著些東西,仿佛剛剛領到了什麼。

  李無相越接近他們,就覺得這情景越發詭異不遠處那棵屍樹變得越來越大了,像高樓一樣聳立著。而這些人就在這屍樹底下,卻似乎沒什麼人因為它的存在而感到惶恐、

  畏懼。

  等離得再近些,李無相看到一處火堆旁有四個女人,三個年輕的,一個年老的,看著像是母女、婆媳之類的關係。火堆燒得很旺了,上面是用石頭壘了個簡單的小灶,灶上蹲著一口小鐵鍋。鍋中的水已經開了,年老的女人掰碎了手裡的一些乾料,灑進鍋里,隨後四個人開始低聲細氣地說話,只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仿佛早就習慣徐文達這些散修的來去了,既不感到意外,也不感到畏懼。

  這時候一個男人懷裡抱著一袋鼓鼓囊囊的東西走了過來。先把東西倒在地上,隨後也坐到火堆邊長出一口氣,又抹了把臉的汗。

  一個年輕女人從鍋里盛了一碗熱水遞給他,跟他說話。李無相遠遠聽著,女人問的應該是「多不多」、「怎麼樣」之類的問題。

  那個男人晃著頭吹了吹碗裡的熱水、喝了一口,笑起來也回話了。李無相聽著,應該是在寬慰女人不要擔心。

  他從袋子裡倒出來的那些東西,李無相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司命」,就是當時在大劫山下長出來的東西。

  只不過這裡的司命看起來更加密實、更像是肉。是比兩個拳頭更大些的圓形或者橢圓形,表面有黃褐色的皮,皮上還有些淡粉色的脈絡,仿佛血管,端頭有一塊凸起,看著又像是果蒂。


  夫妻兩人說話的時候,一邊的老女人拾起了石灶旁的小刀,撿起幾枚司命肉掂了掂、

  選中一個。隨後一刀切進去,將這東西從中剖開了。

  裡面的肉質不是半透明的,而泛著粉色,甚至還有些類似肌肉的紋理。老女人用刀在一半司命肉里縱橫劃了幾刀、將其切成小塊,又從一邊揭起一點皮,把這些肉全都下到了鍋里——這種手法跟李無相前世時把芒果切塊差不多。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棵巨大的屍樹,看到了由屍身與血神經構成的樹幹、枝權之間,還綴生著許多剛才被他忽略了的、原以為是腦袋的東西。現在他意識到了,那些東西就是司命肉——它們像是果實一樣,從一具具屍身的縫隙中生長出來。

  身後的這兩百來人,前方的這些尋常人,與眼下所在的環境對比,實在是詭異得叫人喘不過氣。而當李無相看到兩個孩子因為聞到了鍋中司命肉的香氣、睡眼惺忪地從五人身後的棚屋中鑽出來時,這種詭異感就更是強了。

  他站在原地,看一會兒這些人,轉臉問徐文達:「他們入了大空明沒有?像你們一樣嗎?」

  徐文達搖搖頭:「沒有,都還是尋常人。這些人還沒想好要不要入大空明,我們自然也不強迫他們,但住處、吃食,也總是要給他們的。」

  他說了這話,臉上又露出淡淡的笑意。

  一路下來,李無相已對這種笑意很熟悉了。他想了想:「現在是晚上,晚上人應該睡覺的。這些棚子也很新,我看著也是搭起來不久的—所以這裡的人是剛遷過來的?就在今天?忙了一百天?」

  「道友一猜就中。」

  「也跟你們一樣,是搬過來給我看的嗎?」

  徐文達又笑:「道友還是一猜就中。島上就兩種人嘛,一種是我們這樣的修行人,一種是凡人。我們先見了道友,叫道友看見我們這些有修為在身的是什麼樣子。然後到了這裡,再給道友你看這裡的凡人是什麼樣子一的確是今天剛剛遷過來的,道友覺得他們現在這和樂的模樣,是偽裝出來的嗎?」

  李無相默然片刻,搖了搖頭。

  這些人的確不是裝的,也的確是普通人。

  徐文達又說:「道友之前問我是不是死人,問的應該是這建木上的那些腐殖吧。在我們看,那的確不是死人死人,要是死了的人。可建木上的這些人沒有死,只是都去往大空明了,留在這裡的就只是遺蛻罷了。」

  「樹木落葉,落在泥土裡,化為腐殖又滋養樹木本身。這些人去往大空明,遺蛻留在這裡也化為腐殖,同樣滋養這些還沒有去的凡人。」

  「唉,說起來都是因為從前大劫山的地火。碧心湖兩島雖然保全了,可外圍的湖水也是過了一遍火的,湖中的魚蝦雖然有,但和從前相比也近乎絕跡了,這樣也是為了養活這些人。」

  遺蛻。屍樹上死去的這些人里,一定不全是修行人,還有許多凡人。而即便是修行人,也要境界非常高明的那種,留下來的不壞肉身才能被稱為「遺蛻」。現在徐文達用這個詞指代他們所有人,李無相覺得,他應該是有別的心思一他自己就用過遺蛻,用過趙傀的仙人遺蛻在棺山渡金丹劫。這也許是在告訴自己,那時候用趙傀的遺蛻,和他們現在用這些屍體,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徐文達還提到了大劫地火,也許也是為了告訴自己,大劫地火是被東皇太一權柄所迷的姜介搞出來的,因此,這血神教、這裡的這些人,相比於太一教,甚至更能稱得上是受害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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