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先人一步

  第479章 先人一步

  這時薛寶瓶忽然吐出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李無相和趙奇立即轉臉，瞧見李伯辰也定睛看向她—薛寶瓶慢慢從地上站起，微蹙著眉頭，視線沒什麼焦點，好像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裡，尚在思索、回味。

  可李無相能感覺到她身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之前還坐在那裡的時候沒什麼異常，但剛才吐出一口氣，卻叫他覺得這像是一個新生的嬰幾來到了世上。

  看她時，覺得她好像更加潔淨、純粹了，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出世感。許多人都會給人這樣的感覺，但那必然是建立在旁人對其稍有了解的基礎上。可薛寶瓶此時的這種出世感卻並不像一個人的主觀印象，而更像是客觀的、如同石頭一樣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

  隨後這種感覺開始收斂，薛寶瓶臉上的神情也逐漸變得靈動起來。收斂進她體內的東西，像是變成了朝著某處跌落的水，又叫人逐漸覺得她的身子開始變空、需要被充實，需要強大的力量的充實。而李無相覺得如果此處還有一些凡人看見了她的人，心神多半會被這種「需要」的感覺所牽攝魄，從而覺得，為了能叫她得到那些東西，自己會心甘情願地付出些什麼。

  而這種感覺，其實也是這天下間的許多人所熟悉的膜拜、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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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由此意識到李伯辰的法子真的成了。薛寶瓶已獲得了那個「空」，已經獲得了李伯辰所說的某種神位，她已不能算是凡人了。

  一旁的李伯辰看起來也像是鬆了一口氣，走過來看看薛寶瓶，對她說：「薛姑娘，你現在是什麼感覺？剛才看見什麼了嗎？」

  薛寶瓶怔怔地說：「我————剛才好像看見了幽冥，許多人————許多魂魄————」

  李伯辰點頭：「這就對了。李兄，這就是渡過了地劫。」

  大小劫劍經里都提到過「地劫」，是要修行人往幽冥去，勾銷名冊。薛寶瓶竟然真看見了幽冥，那李伯辰這手段是又真，又玄妙了。

  李伯辰又問：「感覺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他自己的神通，自己的事情，應該是最清楚的了。李無相知道他這時候一個個地問出來，大抵就是問給自己和趙奇聽的，好叫自己知道他沒動什麼手腳、所言非虛。

  薛寶瓶看看李無相，又想了想：「一開始覺得腦袋裡一片混沌，什麼都想不清楚，還好像看到有穿著綾羅綢緞的骷髏在繞著我飛、唱歌，叫我覺得很煩很怕。我怕這樣會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就叫自己把心定下來，然後漸漸地不煩了，還覺得自己不怕了。我一覺得不怕，那些骷髏好像就怕了我，都避開了，之後就不見了。我就更覺得不怕，還覺得高興平靜起來，然後我就覺得自己身上什麼東西都沒了，整個人像是化開了————接著就醒過來了。」

  李伯辰愣了愣，好像薛寶瓶所說的一些東西是他原本沒有料到的。隔了一會兒才說：「你覺得不怕了，這不是尋常的感覺，而該是你融入的那個果位。每一種果位凝聚的香火運勢不同，有的叫人覺得悲憫，有的叫人覺得焦躁，還有的也會叫人覺得膩煩，其實都不算是壞事。」

  「但之後你覺得不怕了，倒是有幾個果位會這樣的感覺—」」

  李無相問：「李兄，你這是有多少個空？」

  李伯辰笑了笑：「不少。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不少。薛姑娘覺得不怕、無所畏懼了，我能想到的有五個。可她說又見到了身披看綾羅綢緞的骷髏做飛天狀，那東西應該是黃天魔王，也是靈山裡的一種精怪野神。」

  「既然這東西現身了，那薛姑娘得到的就不會是什麼尋常的果位。我猜，該是一個叫做怖畏真君的果位。凝聚這個果位的香火願力是殺伐之力一薛姑娘融合了這個果位，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李無相稍稍一愣，也覺得意外，但隨即反應過來一或許是因為自己大劫災星的果位影響吧。大劫災星的運勢也是主殺伐災禍，薛寶瓶得到這東西也不算奇怪。

  薛寶瓶睜大眼睛：「那我————我這是成神了嗎？」

  李伯辰笑了起來：「成神可沒有這麼容易。薛姑娘，你現在更像是，一個活人，但用一層空把自己籠了起來，不受世俗限制牽絆。真想要成神，還是要等你修行有成，慢慢證得果位的。尋常人不知道果位的門在哪裡，你卻已經知道了，只需要將門前野草碎石慢慢情理乾淨就好了。」

  趙奇在一旁聽得好奇：「這豈不是跟我差不多了？」

  李伯辰看看他，笑笑不說話。

  李無相朝他拱手：「李兄你言而有信，多謝了。現在該是我告訴你怎麼建造我這樣的一個洞天福地出來」」

  李伯辰擺手：「這倒不急。我知道這種事不會是一朝一夕能辦得成的，等我在此地有了些積累，你再告訴我也無妨。」

  李無相知道他不是不急，而是想要叫自己再等等看，瞧瞧薛寶瓶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李伯辰這人像是那種看起來很厚道的生意人，交割貨物之後並不急著收錢，倒是打算叫買家先用用瞧一瞧。這種人大抵就三種可能，一是沒挨過現實毒打的傻瓜，二是對自己的貨物極度自信，三是對自己本身很自信，覺得有的是手段叫對方無法賴帳。

  從他目前展現出來的這些本領來看，他應該是第二種和第三種加在一起了。李無相不想占這種人物的便宜，就也擺手：「李兄重諾，我自然要守諾。李兄，借一步說話。」

  他往一旁走出去，走到李伯辰之前待著的那棵樹下。李伯辰跟了過來，李無相開口說：「我這個洞天福地名叫萬化方，不是建出來的，而是一件法寶。世上自然也有別人的道場藏在洞天福地裡頭，可未必能像我這個一樣，隨我在世間走來走去。所以我這裡，幾乎算得上是世上的獨一份。」

  李伯辰張了張嘴，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有些失望地啊一聲。

  李無相笑了笑：「不過我之前答應你要用我這道場的秘密來換你這個空，就是也知道怎麼讓你也有一個跟我這裡差不多的地方的。算是個線索，沒法兒打包票，可我自己覺得事情應該是能成的一—萬化方也不是一個完整的東西，其實另外一件法寶的一部分，那東西叫做星槎。」

  「李兄你從前待在靈山，而且又有北辰大君的尊號，該是對那裡的事情了解得比我多的。李兄也應該知道三千多年前的那位妖王九公子的吧？據傳他當初來到這世上的時候，就是乘著這件名叫星槎的寶貝一後來星槎一分為二，其中一件是我這個萬化方，另外一件，世上人也還叫他星槎。」

  提到妖王九公子的時候，李無相看到李伯辰微微點頭，但他知道對方真要是來自異世，應該不知道這麼一位妖王的存在。

  九公子的龍軀殘骸被奪了，神魂則不知所蹤，李無相很想找到他。他從前藏在靈山有隱世的意思，如今卻連殘軀都被弄走了，心性再淡薄也該會憋著一肚子的邪火—更何況他還絕對不是什麼「心性淡薄」的人。

  要是能把他找回來，勸他加入自己這一邊，那真是好大的一個助力。只是他現在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完全沒法兒分心去找。要是能叫這位人看著不錯，本領看著更高的李伯辰代這個勞，還真算是一舉兩得了。

  「那一件星槎之前落在了三十六宗的天工派的手裡，眼下應該是流入血神教的手裡了。要是李兄你能弄到那件星槎，還能找到九公子，說不定不但可以弄一個像我這樣的道場出來，還能一「7

  李無相說到這時候，發現李伯辰微微出了一口氣，好像心動了。

  但下一刻，他意識到李伯辰這心動似乎不僅僅是因為能夠「建立道場」，而是因為「九公子來到這世上的時候就是乘著星槎」這句話。

  一個念頭從他的腦海里跳出來，像針一樣扎了他一下—李伯辰是真想要建立什麼道場，還是說————早就知道星槎的事情，其實就是為了星槎來的！？

  他跟自己一樣是異世來客，自己在原本的世界過得不算舒服，也沒什麼牽掛，來到這世上之後已經把這裡當成家了。可這位李伯辰，要是他想回去呢？要是他現在正在找回去的辦法呢？他從什麼地方知道了九公子、星槎的事，想要弄到這東西，回到來處去？

  為著這件事，才這麼急切地跟自己拉近關係，才這麼大方地用「空」來換自己這個道場的秘密？

  那這人，對自己來說，算不算是居心叵測的、是很危險的？

  李無相這麼稍稍一頓，才繼續把話說完：「—還能弄清楚星槎的妙用，藉助它來回穿梭，能救你那裡的人於水火呢。」

  李伯辰怔了一會兒，又「啊」了一聲，一時間沒有說話。

  剛才那個念頭繼續在李無相的心裡發酵起來了一這位要真是為了星槎來的，而現在萬化方幾乎就算是在他眼前，換做自己，會不會想要先把萬化方弄到手？自己這算是引狼入室了嗎？

  正想到這裡，聽到李伯辰忽然嘆了口氣：「唉，李兄。」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微微向後退了一步。

  一見他這動作、循著自己頭腦中剛才的念頭，李無相心中立即警兆大作，他覺得從這個李伯辰口中吐出的下一句話，大概就會是「我也是情非得已，實在對不住了」之類的內「我也是情非得已，實在是抱歉。」李伯辰說。

  果然？

  果然？！

  李無相體內真力急轉「我的確是聽說過星槎的事的，因此也知道你這萬化方的事。我還以為這事能瞞得過你，但現在看，你是早就知道了吧。」李伯辰說，然後向他抱了抱拳，微微躬身，「我想要你建造這洞天福地的法子，就是聽說了星槎的妙用，所以想著能不能叫我找到辦法再造一個星槎出來，如你剛才所說，救我那裡的人於水火。」

  李伯辰垂下雙手、直起身子，苦笑道：「原來我的心思你已經明白了，卻還是把我帶到這裡來。李兄你的胸襟實在叫我覺得心中有愧，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這人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叫李無相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在他看來，李伯辰的坦誠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陽謀了，叫人既無從猜疑，似乎也無從防備。要他真是一個好人的話，這種好差不多能算得上是堂堂正正的王道了。

  李無相也笑了笑：「既然是朋友，忙自然是要幫的。要是你能取回星槎，又能從妖王九公子那裡問到怎麼用星槎的辦法，到時候如果實在不成，我這萬化方也可以借給你用。」

  李伯辰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只吐出兩個字：「好，多謝。」

  李無相就走到一旁，取出兩枚合道真人法體交給薛寶瓶，又向趙奇交代了些為她護法、照看山門的事情，然後帶著李伯辰又出了這萬化方道場。

  現身在外時，天還未亮，夜色沉沉。李伯辰對他拱拱手：「我現在就再往靈山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妖王。」

  李無相點點頭，也轉身走進帥帳內。他之前是要跟梅秋露一起去夜探血神教的，現在她還應該在帳內等著。但李無相走進去的時候，卻發現帳內漆黑一片，並沒有光亮。

  他愣了愣，心中微微一跳。修到了陽神境界的人自然不需要照明，但人在晚上總是喜歡亮一些，這裡應該掌燈了的。而現在這個樣子————他立即往帳內一掃已經不見梅秋露的人了。

  梅師姐這是自己先去了？不對————她不是「先去了」，而是之前就想要把自己支開，獨自往血神教去嗎？

  這不是什麼好事。如果真要「夜探」，兩個人相互照應自然是最好的。而現在她自己去了————只怕就不是為了「探一探」了，而是想要做什麼極兇險的事情，因此才把自己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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