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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物歸原主

  第452章 物歸原主

  李無相看著梅秋露洗菜、擇菜、做菜,看著她一點點地用殘缺的肢體去開火做飯。她做這些事時更看不出是個本領高強的修行人了,而只比同樣肢體殘缺的普通老婦人要稍微好一些。

  李無相因此慢慢得出一個結論:她的情況真的很特殊。她所出的絕對不是陽神,而應該是陰神。

  如果是出陽神的話,她本尊坐在屋內,以陽神來做這些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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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說是陰神也奇怪,陰神不能把東西帶回本尊身邊,但觸碰是沒問題的。她一心二用、使陰神來幫自己做事也會很方便,可是也沒有。

  而且陰神一般只能離體百里,之前她現身在大澤中時已經遠超這個距離了。

  姜介、崔道成、陳恆當時似乎都沒想過會是梅秋露的陰神到場,說明她平時也很少很少出神。

  那她甚至連元嬰都不是嗎?而可能類似後世的那種散修「丹嬰」?

  因為陰神實在太弱而不是太強,此前才沒被自己覺察?

  但說是丹嬰也勉強。梅秋露肉身本尊的狀況似乎也並不好,走路時候很慢,拿取物件時候看得出渾身無力,甚至偶爾會咳嗽。

  照李無相的觀察,她這身體是屬於老病之軀了。

  他看著梅秋露這老病之軀慢慢做好了飯菜,逐一擺放到院中井邊的四方木桌上。她是知道三個人都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的,有些料有些菜里會放,但有些則不會。一個半時辰過去之後,木桌上已經擺滿七道菜餚,另外擺放了滿滿一盆的米飯。

  梅秋露解下圍裙擦了擦汗,坐在桌邊等著。

  這時候天開始慢慢地放亮了,谷中響起鳥雀的鳴叫聲。梅秋露邊等邊慢慢拍著自己的胸口,臉上除了呆滯之外,看不出有什麼別的表情。

  隨後姜介他們回來了。

  姜介背著手,從小院前的樹叢中轉了進來,走到院子的籬笆門前時停住腳,站下了。

  他神情肅然,先往院中掃了一眼。李無相能讀懂他此時的表情—該是覺得這院子既熟悉、又陌生。如果能把姜介的心聲說出來,或許是,「原來我這些年就住在這個地方」。

  接著他的自光又在桌上一掃,停留在梅秋露臉上。李無相覺得他完全沒有在乎那些菜餚。

  梅秋露的眼神終於活了,她對上姜介的目光,殘留的一隻獨眼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此時崔道成和陳恆才從樹叢後走出來。兩個人看起來累得要命,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從姜介身邊掠過,衝進院中。都往桌上看了幾眼,兩人才擋在梅秋露身前。


  崔道成站著,陳恆蹲下了,湊到梅秋露耳邊:「師姐,老薑可能真是入迷了,要不就是入邪了,他說他是本教的教主一」

  梅秋露點點頭,對他笑了一下:「唉,我知道。」

  「不是,哎,師姐你沒聽明白啊。」陳恆抓著她的胳膊,「他說他是本教的先教主姜昊啊!他說他是姜昊教主轉世啊!」

  梅秋露點點頭:「是啊。」

  「師姐那你還不急—」陳恆說到這裡停住了,愣了愣,轉臉去看崔道成。崔道成也愣了,跟陳恆對視一眼,都去看梅秋露,然後兩個人猛地轉身,都去看姜介了。

  姜介這時候終於抬腳走進院中。

  短短兩個時辰,他頭上的「血條」已經快要被填滿近半了,還在飛速增長。強大的力量仍舊持續在他體內甦醒,李無相覺得就這麼一路的功夫,他已經從築基修為變成了金丹的巔峰。

  他開口說:「梅秋露,你可知罪嗎?」

  聲音很沉、很冷。崔道成和陳恆的臉上立即現出憤懣之情。陳恆張嘴要說話,但好像忽然想起了「姜昊」這個名字,又住口了。

  崔道成則到底沒忍住,喝道:「姜————我不管你是姜介還是姜昊!本教幽九淵被六部玄教攻滅,是師姐把你帶來這裡養大的!要不是她你早死了!你當初一個嬰孩拿到東皇印又怎麼樣?能滅了玄教嗎?師姐有什麼罪?」

  姜介朝他瞥了一眼。

  崔道成卻又往踏出一步:「姜介!你要是真是姜昊姜教主,那你還記得你定下的教訓嗎?同門相殘者死,還有呢?本教弟子要互敬互愛、俠義行事!師姐說是你師姐,跟你親娘有什麼分別!?你這是不仁不義!」

  陳恆伸出手拉他,崔道成卻一把甩開:「你怕什麼?轉世又能怎麼樣?這世上哪個活人不是轉生過來的?姜介,我要說我是姜昊的生身父親轉世呢?你還要跪下來給我磕頭嗎!?」

  姜介卻沒有發怒,而點點頭:「老崔,你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啊?」崔道成沒料到姜介會這樣說,愣住了。

  「但我問的不是前世的事,而是今生的事。」姜介看向梅秋露,「梅師姐,你對我今生的確有撫育之恩,但又有沒有私心呢?」

  「什麼私心?」崔道成問。

  姜介還是看著梅秋露:「我身為姜昊死後,去往幽冥重修,修行有成之後,又轉生來這一世。我來這世上,應該生而知之、有本源願力在身。可如今我在世行二十六年,在拿到東皇印之前還只是築基修為而已,對幽冥中事至今記憶不明一梅秋露,你可是占了我的願力去嗎?」

  原來現在的姜介記得是他作為第一代太一教主的事,而不是他作為第七閻君的事。


  真怪,他怎麼會忘了?

  李無相很好奇到底是怎麼回事,想要聽聽梅秋露怎麼說。和他有同樣的心思的,該有崔道成和陳恆。

  但在這三個人的目光注視之下,梅秋露卻只微微嘆了口氣,說:「姜介,你過來吃飯。你們三個過來吃了這頓飯,我再告訴你吧。」

  崔道成和陳恆遲疑片刻,陳恆說:「那————邊吃邊說吧,老薑,你不累嗎?吃了飯再說吧。」

  但姜介只往桌上掃了一眼,搖搖頭:「梅秋露,你這是何苦呢?我記得你的撫育之恩,也記得這些年來的一餐一飯。」

  「但我要問的事,關係本教和天下興衰。一餐飯,能叫我想起從前事。不用這一餐飯,從前事我也沒有忘記。你是尋常人,如果是因為一時的貪念而做了錯事一「,崔道成忍不住怒斥:「你什麼意思?你說師姐占了你的什麼本源願力、給她自己修行了?你摸摸良心看,師姐是不是這樣的人!?」

  姜介仍不對他發作,反而嘆了口氣,用悲憫的目光看著他、看著梅秋露:「我見過的人,比你們所想的都要多。我知道人在一時間的貪念驅使下會做什麼。但梅秋露,我也知道有了這種貪念、做了錯事的人,未必就是不仁不義、無可救藥。」

  「我現下站在這裡問你,是以姜介的身份問你。縱使你當初行差踏錯,但只要只能悔過,你就仍是本教弟子、梅師姐。可要是我以太一教主的身份來問你,行使的就會是教訓了。」

  梅秋露沒有說話,而是慢慢低下了頭。

  崔道成和陳恆應該都在著急,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了。

  李無相知道他們在急什麼,他知道他們的心思或許跟自己差不多梅秋露真如姜介所說的那樣,做了什麼出於私心的事情嗎?否則她為什麼就是不說?

  她有什麼不能說的?

  李無相開始覺得生氣了。這種生氣不是對別的東西,而是對自己渴望得知真相而對方遲遲無法滿足的這種生氣。從理性上來說,一個人應當避免這種並非出於客觀緣由、而全發自內心感受的憤怒。可同樣的,從理性上來說,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避免這種清晰的滋長,似乎也包括姜介。

  因為梅秋露的這種沉默,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了。

  他嘆了口氣:「好吧,梅秋露。」

  他向木桌上看了一眼:「老崔說得沒錯,你縱使做錯了事,也還對我有撫育之恩,你是個心善的人。好在如今只是晚了二十六年,倒不算是行差踏錯太多。我不追究了。」

  「將你拿去東西還來,你還留在這裡、還留在本教吧。崔道成、陳恆,以後你們兩個也留在這裡,照顧她終老。至於這餐飯——」

  他揮了揮手,掌心一陣罡氣催出,桌上的碗碟立即崩碎,桌子也斜向一旁、倒在地上。

  「我看就不必再吃了。」

  桌子、碗碟落地的聲音叫崔道成和陳恆都微微一顫,但兩人都沒阻攔,也沒說話,只去看梅秋露。

  梅秋露此時在木椅上坐著、靠著椅背、低著頭,剩下的一隻手撐在膝上,仍不動,也不說話。

  崔道成似乎覺得不好,忙抓住梅秋露的胳膊去看她的臉:「師姐,師姐?」

  梅秋露聽到聲音,抬起頭。崔道成鬆了口氣,正要說話,梅秋露又看向姜介一她看了姜介一眼,胸口微微起伏,吐出一口氣。

  這時候應該是暮春時節,但在山谷中、又是清晨,空氣還有些涼。她吐出的這口氣,一開始變成了淡淡的薄霧,但這口氣很長,一直不停,於是薄霧漸漸凝聚、越來越濃,竟然漸漸聚成了一個人形,仿佛人的魂魄一般。

  李無相和崔道成、陳恆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人形應該就是姜介!

  這或許就是他所說的「本源願力」!

  梅秋露終於把氣吐盡了,又緩了一緩,開口低低地說:「這不能怪誰,只能怪這個世道。」

  崔道成和陳恆沒聽清楚,問:「師姐你說什麼?」

  姜介沒有在意她的話,立即向前踏出一步,一下子走入那團霧氣之中。濃霧像是活了,從他的七竅、衣服縫隙、甚至毛孔中鑽了進去。

  李無相立即感覺到,如果此前姜介還是在慢慢地「回血」,到了這時候,就是「暴漲」!

  他的修為暴漲,然而肉身卻一時間無法容納這種強大的力量,因此毛孔中立即滲出血水、皮膚開始綻裂,就連四肢都在微微顫動、肌肉痙攣扭曲著。他甚至還聽到了一陣一陣清脆的「咯嘣」聲,似乎他的骨骼都在一點一點地斷裂開來!

  姜介站在原地,承受這種莫名的痛苦。然後他的表情變了—一開始是肅然、略有一些驚喜。接著變得凝重了,仿佛終於得到更多身為第七閻君時的記憶,而後變得迷茫,好像對有些事情很不解、很疑惑。

  再接下來,他的目光呆滯了。呆滯了一瞬間,立即轉移到梅秋露身上。

  但就在這時候,崔道成和陳恆都發出一聲悲呼:「師姐!」

  姜介此時這樣的修為,李無相已不好靠得太近,只能再向遠處避一避。但他還是知道,梅秋露在吐出那一口氣之後就氣絕了。

  梅秋露什麼都沒說,可他看到姜介剛才的那種神情了一凝重之後的迷茫,迷茫之後的震驚,接著變成現在的,震驚之後,轉瞬即逝的痛苦與悔恨。

  之所以「轉瞬即逝」,是因為崔道成和陳恆在發現梅秋露氣絕之後,立即轉臉來看他了。


  姜介踏前兩步,一下子跪倒在梅秋露面前,將她的老邁的身體扶住了。

  李無相想起了她最後的那句話:「這不能怪誰,只能怪這個世道」。

  他最初以為她是在為她自己辯解,可現在看到姜介臉上的神情,他意識到那是留給姜介的她是在說,現在發生的一切,並不能怪姜介、而只能怪這個世道嗎?

  姜介渾身是血,抱住梅秋露之後就跪著不動了,臉上看不見什麼表情,只盯著滿地的飯菜。

  崔道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姜————教主!姜教主!師姐縱使有錯,你剛才都說了感念她的撫育之恩了,你留住她的魂魄啊!」

  李無相是能看到梅秋露的魂魄的。還是之前見到的陰神的模樣,此時剛從離體的懵懂混亂之中清醒過來,站在姜介身邊。

  以姜介此時的修為,也能看到她的魂魄了。李無相看到姜介抬起頭看向她,似乎剛要開口答應崔道成,梅秋露的魂魄卻笑著搖搖頭,說了一句話。

  魂魄說話是聽不到的了,但李無相看到了—她說的應該是,「不要再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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