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琉華宮內聊宮事 榆樹邊上問實情
「聽說高嬪娘娘」雲珊話到嘴邊,卻又猶豫著停住了,神色間滿是不忍與遲疑。
「這妹妹實在可憐。」林鈺輕輕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悲憫,
「本是在京都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又正懷著身孕。昨日那混亂血腥的場景,把她嚇得不輕,下身大片見紅。偏當時又找不到太醫和藥官,就那樣硬生生地失去了腹中胎兒,連她自己也……」
林鈺說著,情緒激動起來,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雲錦和雲珊見狀,急忙上前,一邊輕聲安撫,一邊扶著林鈺躺下休息,又趕忙差人去傳太醫。
之後,雲珊獨自走在宮中,望著這一片淒冷荒蕪的景象,悵惘與麻木地向前走著。
不知不覺間,一棵數百年的老榆樹擋住了她的去路,她這才恍惚回神,暗自思忖自己要去哪裡,哦,是要去司藥局。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雲珊?」她回過頭,看見林驍正站在不遠處。
林驍心急如焚,幾步便跨到了雲珊面前,眼中滿是關切與自責,脫口而出:「這兩日可把你嚇壞了吧!都怪我來晚了。你這會兒可休息好了?」
雲珊神色有些恍惚,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幾分迷茫:「林驍,我總覺得整件事好不真實,像在雲裡霧裡,根本分不清真假。」
二人走到一旁的石凳邊,林驍動作自然又體貼,迅速卸下身上的袍子,仔細地鋪在石凳上,才示意雲珊坐下。
他的目光始終緊緊跟隨著雲珊,心疼之情溢於言表:「今早看到你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這心裡就像被針扎一樣,疼得厲害。」
雲珊扯出一抹苦笑,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當時狼狽的模樣,有些自嘲地說:「我當時那副樣子,肯定丑極了吧。將軍見到了,怕是後悔了吧。」
「是啊,我後悔了。」林驍故意拖長了語調,話鋒陡然一轉,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一字一頓道,
「我後悔沒直接殺光了那群亂臣賊子,沒能早早找到你。」
雲珊定了定神,將話題轉到叛軍上:「那些叛軍被收押了嗎?」
「活押了三千多人,數量實在太多,城裡的牢房根本塞不下,只能先送到城郊的軍營看押了。」林驍耐心解釋道。
雲珊猶豫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壓低,神色謹慎:「是……小王爺?」這件事過于敏感,到現在宮裡都沒人敢輕易提及,想必是上面嚴令封鎖消息。
林驍警覺地回頭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才微微湊近雲珊,低聲說道:
「小王爺和太妃被關在太妃之前住的宮裡。除了太妃,他府里的人,全都被暗中斬殺了。」
「陛下留他一命?」雲珊滿臉疑惑,這位皇帝一向殺伐果斷,如今小王爺造反逆國證據確鑿,竟然還留他性命,實在令人費解。
「咱們陛下,終究還是不甘心啊!」林驍微微嘆了口氣,神情複雜,
「陛下對這位唯一的弟弟,一向恩重寵溺,想必是定要親自問個明白,討個說法,才肯罷休。」
皇帝屢次遭受親情的背叛與傷害,這般滋味,任誰嘗了都難以釋懷。
「那叛軍首領,曾是先廢太子的麾下將士,我與他還一同參加過同一屆武筆試。當初他兵敗之時,企圖自殺,是我把他攔了下來。」林驍回憶起往事,神色平靜,卻又帶著幾分感慨。
緊接著,他神色一正,認真地看向雲珊,叮囑道:「這會兒,這些人正在接受審問。雲珊,你千萬別對這件事產生興趣,這可是陛下的逆鱗,觸碰不得。」
「好,你也是進宮面聖回話嗎?」雲珊識趣地換了個話題。
「我已經將叛軍的人數、處理情況向陛下稟告過了。這會兒得了聖恩,正要去見阿姊。你陪我一起去嗎?」
雲珊輕輕搖了搖頭,從石凳上站起身來,說道:「我得去司藥局,宮人傷勢慘重,那邊正缺人手呢。」
二人就此道別,雲珊腳步匆匆,很快便來到了司藥局。
那鍾藥丞瞧見雲珊進來,不屑地白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呦,宋大人來了啊,可真是福大命大,這升官就跟吃飯一樣容易。」
雲珊權當沒聽見,巧妙避開她的不友好,徑直走到里殿,向司藥奉御領了差事。
這時,李嫋快步來到她身邊,先是拉住她的胳膊輕輕拽了拽,仔仔細細確認她身上沒有受傷,才如釋重負地緊緊抱住了她。
「嫋嫋,聽說長公主和李學士都還好?」雲珊關切地問道。
「我兄嫂一家三口都平安無事。只是剛生產完,身體虛弱不宜挪動,還在曦雲宮調養著。我剛從那邊過來,你放心,嬰孩也一切安好。」
李嫋笑著回答,接著又補充道,「不過——等落了班,我再跟你細細說。」
原來,昨夜局勢危如累卵,長公主為保身邊人的性命,不得已對叛軍虛與委蛇,恭敬有加。
甚至,她還說出了「願意擁立小王爺」這樣的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這的確不失為一種解燃眉之急的權宜之計。
然而,陛下這些年屢次遭受親情的背叛,內心已然千瘡百孔。這消息傳入陛下耳中,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妹妹,也難免讓他心生不滿。
曾經的手足情深,在皇權和接二連三的背叛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難以驅散的陰霾。
「陛下是個明君,待過些時日,定會想通的。」雲珊一邊說著,一邊為初次踏入自己房間的李嫋端上一杯雨前龍井,語氣輕柔,滿是勸慰。
「我相信兄嫂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定能化解這困局,走出這艱難的一局。」李嫋微微點頭,眼中雖有憂慮,仍自我寬慰著。
「可是,我還有一事不明——」雲珊話鋒陡然一轉,腦海中浮現出長公主這一個多月來的經歷,不禁疑惑道,
「叛軍為何千方百計、想方設法地要讓長公主入宮呢?」
「此事長嫂猜測,不過是兩點原因。」
「其一,人質與權力制衡。把兄嫂困於宮中,便能以此逼迫我父親,使其不敢輕易帶動群臣勤王。畢竟投鼠忌器,父親定會有所顧慮。」
她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稍作停頓,又接著說:
「其二,便是正統之爭。小王爺才16歲,尚無子嗣。你知道胡亥屠戮血親的故事嗎?」
「嗯,史書記載,胡亥在趙高的教唆下,為穩固皇位對兄弟姐妹展開了血腥屠殺。他先是在咸陽的鬧市區將12位兄弟斬首示眾。而後又在杜郵用碾刑將6位兄弟和10個姐妹折磨致死。公子將閭等三人被囚禁於內宮,最後被逼自盡。共屠殺盡了22位兄弟姐妹。」
雲珊一邊說著一邊瞪大了眼睛,「小王爺竟然連長公主腹中懷著的宗室血脈都不肯放過?」
李嫋無奈地搖了搖頭:「人心隔肚皮,最難揣測。長嫂也實在不願相信,可如今局勢如此,又由不得人不多想。」
她微微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慶幸,接著說道:「好在嫂嫂生的是女嬰,那些人或許覺得女嬰對他們構不成威脅,這才暫且放過,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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